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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四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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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四方城

走向四方城時,慕林小館車水馬龍的熱鬧逐漸遠離,明明兩地相隔不遠,但不知為什麽,仿佛一步跨入另緯空間,周遭逐漸安靜得令人害怕,除了自己的喘息和腳步,谷冰聽不見別的聲音。

明明是有月亮的晚上,但月亮總是藏在雲間,讓山林陰森森的,四方城是明孝陵的引導,走到這裏,就要走入古人布下的墓葬區了,因而沿路越發陰森。

田荷膽子真大,谷冰想,選這個地方見面。

四方城高大的輪廓隱隱在望,谷冰加快腳步,不多時便踏上嶙峋石階。沿石階走到頂就是四方城,它是一座碑亭,裏面安放著明成祖朱棣為其父所立的“大明孝陵神功聖德碑”。

谷冰剛走完石階,忽聽四方城裏傳來咿咿唔唔的聲音,像有人被捂住嘴巴後奮力發出來的,緊接著,幾句低啞的男聲傳來,說得像是日語。

谷冰意識到不對,因為壽宴不能帶槍,他沒有武器。環顧四周後,谷冰撿了小臂粗的枝丫攥在手裏,悄步向前靠近。

這裏之所以被稱為“四方城”,因為它四四方方,原本的重檐碑亭頂毀於太平軍的戰火,現僅存四壁。不知何時,月亮浮出雲彩,輕飄飄落在枝頭之上,銀色的月光遍灑而下,但它不能穿越四方城已逾千年的墻壁,只能穿過失去的碑亭頂,落在孤寂聳立的石碑上。

透過洞開的拱門,谷冰看向馱碑的龜趺,在那一瞬間,他靈識跳動,想到立此碑的明成祖朱棣,戎馬倥傯幹戈南北的永樂大帝,他可知五六百年後,金陵城會落入異族鐵蹄。

谷冰屏住呼吸,又往前走了兩步,看見了令人心驚的一幕,兩個日本兵按住一個女孩子,一個捂住她的嘴箍住她的手臂,另一個撕開她的衣服意圖不軌,他們就在龜趺腳下做這事,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槍斜倚龜趺,刀尖凝著銀霜似的月光。

谷冰熱血奔湧,他箭步躥上,揮起木棒砸向日本兵的後腦。那家夥悶哼一聲歪倒了,沒等另一個反應過來,谷冰抓起步槍,一槍搠進他的咽喉,血嘩地噴出來,飈在龜趺底座瑰麗的雕紋上。

谷冰反過手,連戳了被砸暈的日本兵數刀,戳得他周身都是血窟窿才作罷。處理了兩個人,他回過神來,看見田荷掩著被撕開的旗袍,蒼白著臉坐在月光之下。

谷冰嘆氣:“選這裏見面,我以為你多麽厲害!”

他脫下外套,攙起田荷披在她身上,攬著她往外走。田荷究竟不是普通女孩子,雖然又驚又怕,她依舊克制情緒,一言不發跟著谷冰往外跑。

田荷能遇見日本兵,說明東郊有巡邏小隊,這兩個不知為何落了單,但用不了多久,屍體就會被發現,到那時候再跑就來不及了。

不多時,慕林小館的燈光在路邊隱現。

“你敢約我在四方城見面,一定有辦法在宵禁前離開。”谷冰微喘著問,“我沒說錯吧?”

“趙思泉把財政部的機動車給我用。”田荷說,“車停在小館東側的桂花樹下,鑰匙在駕駛座底下。我這樣子不方便現身,你把車開過來,我等著。”

谷冰看看周圍,雖然不夠安全,但這是唯一辦法了。

“你小心一點,往樹叢裏鉆鉆。”

他叮囑一句,轉身向慕林小館跑去,看著他的身影穿越銀色月光和暗黑森林,田荷浮起異樣的感覺,她從小到大沒指靠過任何人,但在此刻,她感受到谷冰帶來的安全感。

谷冰的中山裝仍然留在她身上,田荷把手臂塞進袖筒裏,將外套一整個穿在身上。那兩個該死的日本兵,真的跟鬼影一樣,他們是怎麽摸上來的,簡直沒有一點動靜,等田荷發覺時,那兩張鬼臉已經近在眼前了。

她裹緊中山裝縮進冬青叢中,進入深秋後,整座紫金山都在由綠轉褐,夏日的茂盛在一點一點走向蕭條,好在還有這片冬青叢,能遮蔽田荷。

約莫五分鐘後,她看見一束車燈轉過來,慢慢停在路邊。田荷仍舊縮著不動,直到谷冰從車上下來找人,田荷才從冬青叢裏鉆出來。兩人沒有交談,田荷飛快地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谷冰也回到駕駛座,一言不發地開車走了。

直到汽車轉進中山門,田荷才真正放松下來。她搖下車窗,從儲物櫃裏摳出香煙,點上之後註目窗外,只顧著吞吐雲霧,並不與谷冰交談。

還是谷冰先開口:“你住在哪?我送你回去。”

田荷扭過臉來看他:“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谷冰,谷滿倉的谷,冰塊的冰。”

“這名字好,好記。”田荷把煙頭丟到窗外,“我住在逸仙橋,離這裏不遠。”

逸仙橋的確不遠,一條直馬路走過去就是。谷冰不再多話,只是加了油門往前跑,他想趕在宵禁前把田荷送到家,否則隨時都能遇到日本兵巡邏,看見衣衫不整的田荷很麻煩。

悶頭跑了一段路,車到了逸仙橋,在田荷的指點下,谷冰將車停在一條小巷裏。汽車熄火後,田荷指指不遠處的一幢三層小樓:“我租住在那裏,上樓坐坐吧,我家比四方城要安全。”

她說著打開車門下去了,谷冰也跟著下車,他們沿著彎折的巷子走過去,快到宵禁時間了,家家戶戶大門緊閉,窗子也都掛上了黑漆布簾,不讓一絲燈光透出來。

三層小樓是對外出租的公寓,每層有四個房間,門廳裏鋪著彩條地磚,沒有燈,黑漆漆的。田荷住在三樓東頭,房間接近二十平,被一道毛玻璃拉門隔開,外面是客廳,裏頭是臥室。

戰時電力管制,過了宵禁電燈要喑啞八個度,田荷擰開昏黃的電燈,讓谷冰坐一坐,她進去臥室換衣裳。

谷冰坐下來,打量著房間,家具都藏在燈光難及的黑暗裏,只留出暗淡的影子,像是站滿了不出聲的人。不多時,毛玻璃拉門又拉開了,田荷換了身衣服,格子旗袍配梳齊的短發,幹凈得像剛畢業的女學生。

“謝謝你救了我。”她將中山裝遞給谷冰,“我願意打個折,四六,你四我六。”

“好大方,那我就笑納了。”谷冰接過中山裝,“我應該安慰你幾句,但你能闖進晴川宅殺人,應該不需要安慰。”

“沒錯,不需要。”田荷又點上一支煙,“除了有點惡心,其他也沒什麽。我大意了,我應該帶著槍,可我以為,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除了鬼不應該遇到人。”

“老百姓就叫他們鬼子。”谷冰淡然道,“楓林晚不只能賣錢,也能讓他們早點滾蛋。”

“打住!”田荷制止,“後面半句不關我的事,我只在意前面半句,除了掙錢,我對什麽都不感興趣。”

她說著站起身,走去酒櫃拿酒。谷冰看著她的背影,問:“對活著也不感興趣嗎?”

“是的,最好能早點死。”

田荷坦然對答,她拿著倒滿酒的杯子走回來,遞給谷冰一杯,又用自己的杯子撞上來,算是強行碰杯了,之後,她一飲而盡。

“你為什麽不喝?”她咽下酒,問,“怕我下藥啊?”

谷冰不回答,他不想跟著她的節奏走,卻道:“我們說正事吧!你潛入晴川家,出手就殺了四個人,因為有辦法打開綠鐵門,我說得沒錯吧?可你究竟遇到了什麽,結果功虧一簣?”

“在我說實話之前,我想看見誠意。從二八到四六,我已經誠意滿滿,現在該你了!請問,你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能出入晴川家?”

谷冰想,既然要同她合作,他的身份就不可能瞞住,早晚都要透露,不如自己說出來占據主動。

“我在城南辦做事。你知道城南辦吧?”

田荷恍然:“我知道,調統部的狗腿子部門嘛!晴川家出事,不找憲兵司令部,也不找警察總署,找到你們了?”

“這是晴川選擇的,你不服氣可以去問他。”谷冰懶得講廢話,“你想知道的我都說了,該你說實話了吧?”

田荷聳聳肩:“弄開綠鐵門的辦法很簡單,用炸藥。”

“炸藥?”

谷冰吃驚,然而轉念一想,這卻在情理之中。果然,田荷訝異道:“你們能找到唐川貝,就應該知道他是幹什麽的!走私軍火是他的老本行,特別是炸藥和雷管!把晴川姐夫炸成碎片的無耳狐,是他的常客!”

“我當然知道唐川貝的強項!”谷冰連忙找補,“我是覺得你膽子太大!敢公然在晴川書房安放炸彈!”

“不然怎麽辦?連晴川都找不到鑰匙和密碼的密室,不炸開怎麽弄開?日本人有耐心等他找,我可沒耐心!”

難怪她一出手連殺四個人,的確是勢在必得,連炸藥都準備好了,捅出更大的動靜也不在乎。

“就算綠鐵門被炸開,你也不知道楓林晚在哪裏!進去搜尋需要時間,你不怕晴川和浪人保鏢沖進來抓你?”

“我知道楓林晚在哪裏,否則怎會如此行事?”

田荷說著起身,走到昏暗的角落摸索了好一會兒,拿著照片夾回來。

“楓林晚之所以被叫上價錢,就因為有影楨密室的內部照片,否則,沒點線索誰去給他們弄楓林晚!”

照片上是個四四方方的房間,甚至說是個鋼鐵盒子也可以,因為地板也是鋼鐵所制。房間正中放著書桌,三面都是書架,上面擺放著牛皮紙檔案盒,在書桌後面左上方的位置,有人用朱紅筆畫了個圈,那抹紅在黑白照片上極為顯眼。

“這個圈裏,就是楓林晚的位置?”谷冰問。

“沒錯。”田荷答道。

“這照片是從哪來的?”

“據說是影楨嫌密室太悶,想讓好友酒井給加裝通風系統。酒井受邀進入密室並拍下這張照片,但沒等他拿出改造通風的方案,影楨已經出事了!為了論證是否該炸開密室,酒井拿出照片,至於楓林晚的位置,也是影楨親口告訴酒井的。”

谷冰捏著照片端詳:“根據這張照片,他們得出結論不能炸開密室?”

“綠鐵門是炸不開的,炸藥只能炸開墻壁連接處,從照片上看,安放炸藥很可能傷到靠門的書架。但是我不管,楓林晚離得遠,我只要楓林晚。”

“這麽重要的照片,你是怎麽拿到的?”

“唐川貝給我的!至於他怎麽拿到的,那我也不知道!這不是我該問的事,不是嗎?”

“但是你沒有想過嗎?有了這張照片,很多人都可以帶著炸藥去炸密室,為什麽唐川貝偏要同你合作?”

“因為我不怕死。”田荷幽幽道,“這麽驚天動地的事,只有不怕死的人才能幹成!”

谷冰想問她為什麽不怕死,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谷冰也管不了那麽多。

“好吧!既然如此,請問你為什麽沒能成功呢?”

田荷望著他笑笑,點上煙深吸一口,又緩緩吐了出來。

“你猜我潛入書房看見誰了?”

谷冰一楞,能出現在晴川氣書房的人太多了,可是田荷這樣問,說明這個人是他們都認識的,而相識於今晚的他們,能共同認識的人太少了。

“晴川氣?”他幾乎憑著直覺回答。

“聰明!我看見晴川氣了!更意外的,我看見他從綠鐵門裏走出來!走~出~來!”

屋裏忽然沈默了,像是陷入了亙古暗夜,良久,谷冰道:“你是說,晴川氣可以打開影楨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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