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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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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赤眼蜂

谷冰的家在秦淮河邊上,但是遠離夫子廟的槳聲燈影。這一帶水流緩慢,河水泛綠發臭,臨河長到半人高的草叢裏,搭著一片木板房,這種房子冬天不擋風,夏天不透氣,住著很是受罪。

南京淪陷之前,這一片也算熱鬧,許多外鄉人也在此立足,城破之後,逃得逃、死得死,不剩多少人了。

楊時文站在河邊,眺望亂糟糟的木板房,問:“你在這裏長大?”

“是。”谷冰坦然道,“我養父拾破爛為生,他在一個大雪天撿到我,說我冷得像塊冰,因此取名谷冰。”

“養大於親啊!”楊時文感嘆,“你要好好孝順。”

“所以我上警察學校,我想出來進警察所,就能保護我爹爹。”谷冰小聲說,“真沒想到,沒去成警察所,卻被弄到城南辦了。”

“你父親知道你在城南辦事處嗎?”

“之前說要保密,所以我沒敢說,他們都以為我在貢院街警察所。”

“明天我讓他們給貢院街打個招呼,萬一你家人去找,就說你出去辦事了,能替你打個掩護。”

谷冰不由睜大眼睛:“可以這樣嗎?”

“當然可以,只要你有權力,什麽都可以。”楊時文話裏有話,“這只是小兒科,當官可以帶來很多好處,最直接的,你能帶著你爹離開這裏。”

他說著將手一劃,仿佛把這片歪斜破爛的木板房都劃走了。谷冰並沒有生出向往,他的眼神依舊遲疑著,沒有說話。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點,到今天受審的空屋報到。”楊時文拍了拍谷冰的肩膀,“好好幹,我欣賞你的天賦,也相信你的天賦。”

“好。”谷冰拉出一絲笑容,“我送您上車。”

他們沿著河岸走回停車處,楊時文貓腰鉆進車裏,揮手讓谷冰回去。汽車慢慢駛離,拐上大道之後,司機蕭戈問:“專員,咱們回家嗎?”

“不,去天目路。”

蕭戈答應,他透過後視鏡,看見楊時文微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天目路某處宅院,洋房乖巧地藏在綠蔭之後,八月的下午暑意未退,但客廳卻蔭涼舒適。

“吃午飯了嗎?”

汪偽調查統計部次長朱長樂坐在皮沙發上,關心地問。楊時文泛起一絲苦笑,說:“忙得忘記了。”

“你看看!你胃不好,要按頓吃飯,不能這樣餓!”

朱長樂皺起眉頭,按電鈴叫人去下面條,用蝦皮紫菜做湯底,給楊時文點饑。吩咐完了,他又關照楊時文:“蝦皮不消化,不要吃,放湯裏增點鮮味。”

楊時文胃病嚴重,年前住院治療了一個月,也只是緩解緊急癥狀,醫生叮囑這不能吃那不能吃的,還說工作太忙要加劇胃病。以這個由頭,楊時文辭掉了情報廳副廳長的職位。

“多謝長官關心,我比之前好多了,之前沒日沒夜的,也顧不上按頓吃飯。”

“沒日沒夜的,三餐不繼,只是不曉得為了誰忙!”朱長樂拍著沙發扶手,“無耳狐的事怎麽說了?”

“城南辦果然有軍統的人,他們把人救走了。”

聽了這句話,朱長樂懸著的心落下來,隨後冷笑道:“李部長給我布置任務,要我找重慶的老弟兄打聽無耳狐的下落,這不是把我往火坑裏推嘛。”

調統部得知無耳狐落腳三步兩橋,就是朱長樂找的“渠道”。但若無耳狐被捕,重慶方面必然嚴查,萬一危及朱長樂的“渠道”,不只讓他對不住老友,也斷了他給自己準備的退路。

“所幸無耳狐與軍統約定八點碰頭,”楊時文寬慰道,“若不是為此拖了兩個小時,只怕無耳狐已經在城南辦的地牢裏了。”

“經過此事,我可算看明白了。”朱長樂長嘆,“一個個只想著加官晉爵,哪裏會管別人死活!”

楊時文知道,朱長樂不是現在才明白,只不過這時候才肯說出來。他想想無話可接,索性沈默不語了。

“軍統動了什麽人?”朱長樂轉而問。

“偵緝處一組組長黃莘,還有,三步兩橋的船員公寓是他們的窩點,只是租房人早已下落不明。”

“也應該,”朱長樂見怪不怪,“城南辦仿佛調統部的打手,這樣垂直落實的地方,不安插人說不過去。”

“這個黃莘差點害死我!他們設了個局,留下古董表做線索,要引著城南辦去抓人。我曉得黃莘是調虎離山,於是配合著把城南辦的人帶到順昌貨棧,沒想到,他們在裏頭放了炸彈!”

“你跟著去捉人了嗎?”朱長樂發急,“以後這樣危險的事,你不要參與!”

“我跟著去,一來想借機放走黃莘,二來怕真捉到無耳狐,會對您不利!”

“怕我跟重慶交代不掉?”

楊時文不答,只是點了點頭。

“從瞻園一處出來的,能交心說話的只有你我了。”朱長樂感嘆,“時局動蕩,咱們要自保!別傻,別賣命,沒什麽比你自己的命更值錢!”

“是!”楊時文簡短道,“我會記住的。”

“城南辦呢?損失大不大?”

“孫照野去警政部聽會,沒有參與行動,只有偵緝處長和行動隊長在現場,兩個人都慢了一步,沒被炸死了,死的都是行動隊的人。但軍統至少留給貨棧三個人,他們並沒有跑掉啊。”

朱長樂聽了,搖頭道:“總是要有犧牲的。”

楊時文沒有接話,這樣的犧牲太慘烈了,城南辦進去的都是小特務,如此以命換命並不值得。

“下一步準備怎麽辦?”朱長樂又問,“繼續抓捕嗎?”

“日本人不肯松口,抓捕就要繼續。無耳狐很難跑出南京,日本人把水路陸路封得很死,從空中走更容易暴露,我猜無耳狐要躲一段,等風頭過去再說。”

“我們不能只被人利用,也要撈點好處。調統部直屬軍事委員會,出去辦事不方便,才搞了城南辦,本意是要便衣做事。我原本瞧不上它,現在看看,沒有咱們的人也不行。”

“您的意思是……”

“趕走孫照野,你來做城南辦主任。”朱長樂毫不猶豫地說,“按照這個思路,你有打算嗎?”

“我想以抓捕失利為由,成立專組,進駐城南辦抓捕無耳狐!等捉到了人,有了功勞,拿下城南辦也有籌碼。”

朱長樂聽了,沈吟良久道:“不必專組了,我來同李部長講,讓你直接去做副主任!孫照野無能,你就要借機占位子,等著立功再領賞,太慢啦!”

在做官這件事上,一山還比一山高,楊時文的確沒有朱長樂敢想,他甘拜下風,只能答允。

“美國參戰以後,我總覺得日本人長久不了,”朱長樂低聲道,“咱們得找退路!借著城南辦替重慶做點事,這才是日後的籌碼!”

“是。”楊時文附和。

“等日本人走了,絕不能再讓軍統壓住中統的風頭!你還有個重要任務,發展眼線,自我壯大!”朱長樂指示,“你知道一種叫赤眼蜂的昆蟲嗎?”

“之前沒聽說過,想聽您的教誨。”

“赤眼蜂是寄生,它產卵於寄主卵內,取食卵黃化蛹,吸凈營養之後,咬破寄主的殼成蟲!咱們就要學學這只小昆蟲,利用環境放好自己的卵,等它們破殼而出,為我所用!”

朱長樂說著,滿布皺紋的臉上微綻光彩:“瞻園一處曾經就是赤眼蜂,政府部門、電力水利、金融商行、各類研究所,哪裏沒有我們的人?空降安插是笨辦法,只能讓人提防,從內部培養才是最佳應對啊!”

“長官教誨的是,我會努力做好。”

“嗯。我聽說,調統部讓你去內馬廠給上課?”

汪政府為了培訓特務用於清鄉,在挹江門外內馬廠舉辦特工人員訓練班,受訓特務 200 多人。楊時文的確受邀去講授情報分析課程。

見他點了點頭,朱長樂指點道:“這是個好機會,從裏面選出好苗子來,搞個開小竈的班,懂不懂?”

“懂。”楊時文借機切入主題,“我在城南辦發現一個好苗子,從警察學校畢業才兩個月,射擊成績優異,觀察能力也很強,若不是他發現燒餅店的招牌有異,只怕我也要搭進順昌貨棧。”

“他叫什麽名字?沒有什麽背景吧?”

“他叫谷冰,是個孤兒,養父撿破爛養大了他。”

“我喜歡這樣的孩子,窮苦出身好啊,沒有少爺脾氣,又能識時務,多好。”

“那麽,我就重點培養他?”

朱長樂點頭:“把人帶出來,也能幫我們做點事。記住,自今年起,我們就是雙面人,要哄好南京,也要哄好重慶。”

“長官放心,時文雖只綿薄之力,必然忠心事主!”

楊時文一改素日冷淡,鏗鏘有力說出熱血之言。朱長樂倒有點意外,沒等他表示什麽,勤務兵在門外通傳:“長官,面條做好了。”

“走,去吃。”朱長樂欣然起身,“沾你的光,我這個吃過午飯的,也能再吃一碗。”

******

第二天早上八點,谷冰到檔案小院報到,果然看見十來個人往空屋搬櫃子沙發,溫夕嵐正站在廊下觀望。

谷冰理了理衣裳,走上前含笑喚道:“溫秘書,早上好。”

他換了身幹凈衣裳,人顯得更精神了,只是臉上還帶著傷,一道淤紫擦過面頰,從耳後直掃到脖頸上。在溫夕嵐眼裏,他這樣子很像風雨後挺拔的小樹苗,顯得筆直幹凈。

昨天記錄審訊時,溫夕嵐能看出楊時文對谷冰的欣賞,如果要爭取谷冰,就要和楊時文交手,一想到對方是中統老牌特工,她有些沒底。

放棄算了,總之也沒有開始。溫夕嵐想,組織力量薄弱,最要緊的是保存自己。

但是現在,當晨陽灑在谷冰身上,把他的新鮮清透捧到溫夕嵐面前時,她又後悔了。放任谷冰踏入渾濁腐朽之地,讓他成為下一個孫照野或者楊時文,這讓溫夕嵐想到就痛心。

“早上好。”她於是親和地回應,“你很厲害,順昌貨棧果然爆炸了!我當時不相信你,真對不起!”

“不!不!”谷冰連忙說,“那種情況誰也出不去,但是溫秘書說得對,有些事只能交給命運。”

“那麽,命運給出的答覆,你還滿意嗎?”

溫夕嵐今天穿著藍灰雲紋旗袍,領口有一圈梅花形的水鉆,比起她素日的低調,這已經算是亮色了。約略的亮色就顯出她的活潑來,仿佛帶著能照入心底的陽光。

谷冰受到感染,說:“挺滿意的。”

“那就好。以後需要命運給答覆前,都來問問我,我這人運氣好,說不準能把壞的變成好的。”

這樣的溫夕嵐根本不是風言風語裏的怪癖之人,谷冰覺得她很可愛,不由綻開笑容說:“好!”

話說到這裏,便有人在身後道:“聊什麽呢?說得這麽開心!”

溫夕嵐和谷冰同時轉眸,看見楊時文拎著公文包走過來。他依舊面色嚴肅,但今天的嚴肅和昨天不一樣,帶著鮮亮的精氣神,不像昨天,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

谷冰趕緊來接公文包。楊時文任由他拿去,卻向溫夕嵐道:“溫秘書,我昨天聽孫主任說起才知道,原來趙思泉是你舅舅!他和我是校友,你知道嗎?”

溫夕嵐茫然搖頭。

“我們都是中央大學的,他讀經濟系,我讀歷史系。”楊時文笑道,“有什麽難處只管說,我去敲打孫照野。”

“沒有難處,孫主任待我很好。”溫夕嵐和婉答道。

楊時文點了點頭,轉而招呼谷冰:“走,去看看辦公室。”

經過布置,原本的空屋滿滿當當,辦公桌、文件櫃、沙發、會議桌、茶水櫃等等一應俱全,墻角還放著扇形的高腳花幾,擱著一盆含苞待放的粉荷。

楊時文撥弄著荷花,漫不經心問谷冰:“在同溫秘書說什麽?”

“昨天我猜到順昌貨棧有炸彈,消息傳遞不出去,我急得不行,溫秘書安慰了幾句,因此說一聲感謝。”

“她怎麽安慰你的?”

“她說我能想到的破綻,專員也一定能想到。她還說,該盡力的都盡力了,結果就等命運安排吧。”

楊時文心緒跳動,暗想溫夕嵐的“命運論”雖然無稽,但前面那句邏輯正確,谷冰都能想到的破綻,楊時文為何想不到?

所以,溫夕嵐都能看到的問題,孫照野必然也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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