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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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晚上,柳知沒吃幾口就放下筷子。

程谷雨不會燒飯,這些天吃的都很對付,少爺從倒是從不嫌棄,每次都笑呵呵地吃幹凈。只是天天吃,估計早就膩了。

明天高低省點錢,買只燒雞帶回來。

“少爺。”他把鹹菜往前推推,“不好吃你也得多吃點啊,眼睛還在養著呢。”

柳知問:“現在什麽時辰。”

“亥時了。”

柳知起身招呼他:“走吧。”

程谷雨莫名其妙,但還是牽著他往外走,偏門一開,門口停著一輛馬車。

駕車的夥計謙卑有禮:“柳二爺。”

到了極樂賭坊,裏面正熱鬧著。賭桌前擠擠挨挨都是人,贏錢了高興得直拍桌子,輸慘了的連連叫罵。還有鬧事耍賴的,被打手拎著去了後面,蹬腿哭嚎。

程谷雨沒來過這種地方,覺得新奇又緊張。夥計領著柳知去廂房,蕭成身邊坐著兩個嬉笑的姑娘,一見來客,都安靜下來。

比起外面,廂房裏安靜多了。剛坐下,程谷雨聽兩人閑聊一陣,沒聽出來什麽名堂,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這些天他白天到處跑,晚上回來煎藥,往榻上一躺就能睡著。大晚上跑出來,程谷雨在馬車上就犯困。

“累了?”柳知軟聲問道。

程谷雨點點頭。蕭成朝身邊的姑娘交代:“把隔壁的床榻收拾好,領小娘子過去休息。”

再醒來的時候,柳知坐在床邊,定定地沈思,這段時間經常見他這樣。

聽見程谷雨起來,柳知臉上恢覆笑容,伸手摸過去:“睡好了嗎?”

程谷雨抓住他的手:“好了。”

馬車上有些搖晃,程谷雨還沒醒利索,迷糊糊地被柳知攬在懷裏。

“少爺,你怎麽不早點叫我?”

柳知答非所問:“這些天,要辛苦你了。”

往後的半個月,偏門的馬車夜夜都來,柳知在極樂賭坊見的人也天天不一樣。程谷雨之前打探的勤,來的掌櫃老板他能認個大半出來。他照舊去隔壁睡覺,等柳知的酒喝完,帶他回家。

這天,柳知走的早了些,程谷雨牽著他往外走,路過大廳最熱鬧的那張賭桌,看見了柳宣。

他像是賭迷了,脖頸粗紅,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骰子,一局壓中,發瘋一樣癲狂地笑,大把的銀子往懷裏攬。

程谷雨看他那樣子,有點怕:“少爺,我看見三少爺了。”

柳知繼續往外走,淺淺一笑:“來好些天了,你才看見”

次日晚上,柳知剛在樓上廂房坐下,下面就鬧哄哄地吵開了。程谷雨趴在欄桿邊探頭向下看,一群人圍著柳宣,他對面的男子抱拳坐在椅上,桌前放了張按紅手印的契紙。

柳知和蕭成也跟著出來,蕭成懶懶道:“差不多了,下去看看。”

人圍了裏三層外三層,雜亂的聲音中,程谷雨聽出來點眉目。

柳宣在賭桌上鬼迷心竅,一心想贏。偏的劉阿大連著贏他三天,柳宣最恨別人壓他一頭,氣得咬牙切齒,夜不能寐。今晚不知怎的,手氣一直順暢,贏得劉阿大掏幹凈銀子。柳宣還不解恨,叫囂著與他賭把大的,雙方各壓了一只手,輸了當場剁下來。

篩盅一開,柳宣輸了,他這才回過魂來,知道自己闖下大禍。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程谷雨和柳知走到中央,柳宣被人壓著肩膀按在地上。十幾歲的孩子雙眼猩紅,身上一股賭徒的臭味,不斷喊著:“再來一局,我定能贏,贏了我不要你的手,錢也還給你。”

劉阿大嗤笑:“柳三少爺,今日我說要散場,是你非要加一局與我賭命。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你輸了,我砍你一只手。”

柳宣雙手被人捉起來抵在桌上,鋥亮的斧頭就在旁邊。

“小少爺,是砍左手還是右手,你倒是給個話。別砍錯了回頭賴我。”

柳宣嚇慘了,渾身打擺子一樣地亂顫,惶恐中,看見了一旁的柳知,正在跟蕭成說說笑笑。

他拼命掙紮脫身,踉蹌兩步癱坐在柳知腳邊。

“二哥哥,救救我,救救我,他們要砍我手。”

“你同蕭老板說說情,不要砍,不要砍,往後我定不賭錢了。”

“二哥哥,二哥哥,求你了。”

他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扯著柳知的衣裳語無倫次。

柳知踢踢他:“松開。”

“蕭老板,能賣我個面子不?”他問。

蕭成說道:“隨二爺高興就是。”

柳知不緊不慢,低頭朝柳宣說:“賭場,講究個願賭服輸,不能壞了規矩沖撞蕭老板的財運。”

“這樣吧,手留著,你繞著桌子狗爬三圈,這事就這麽算了。”

柳宣倏地睜大眼,像是明白過來又不敢發作,惡狠狠地盯著程谷雨。

蕭成見狀,怒了,朝劉阿大招呼:“動手吧。”

“別!別!”柳宣哭喊,“我爬,我爬就是了。”

賭桌很長,地上也臟。人群安靜下來,圍著桌子讓出點距離,看著柳宣忙不疊爬完三圈,上好的絲綢衣裳臟得發黑。

“回去吧。”柳知拍拍程谷雨肩頭,朝蕭成道別,離開了賭場。

馬車上,程谷雨心事重重。二少爺這次教訓的狠,三少爺定是懷恨在心的,回去鬧到二奶奶那邊,指不定怎麽對付少爺呢。

他正愁著,擡眼看看柳知,還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到嘴邊的話又吞回肚子裏。

入秋後,天涼了不少。程谷雨是被吵醒的,分不清吵吵聲是從哪個院裏傳來,整個府上都鬧哄哄。昨晚上在賭坊的事情他還怵著,今天一大早,這動靜像是有人來抄家。

他忙跑出去,柳知正坐在椅上喝茶。

聽見程谷雨起來,微笑道:“吵著你了?”

“少爺,我去外邊看看。”

柳知拉住他按坐在腿上:“急什麽,先聽聽。”

程谷雨聽著外面的叫罵,還有女人尖銳的哭聲,不安地給柳知添茶。

兩盞茶喝完,柳知起身。

“走,去前院。”

院裏站滿了穿戴體面的生意人,一個個手上都拿著契紙,急的面紅耳赤。

“二奶奶,恭敬叫您一聲老板。沒你們這麽做生意的,眼看著就要交貨了,你跟我們說絲綢染壞了,這叫我們如何是好?”

“我可是跟人家簽了制衣的單子,你這一耽誤,我怎麽跟下家交代?”

“那批刺繡,官家天天來催,我家十幾個繡娘在那邊空等,料子就是不來。”

二奶奶還是叫丫鬟攙著,現下卻是真的站不穩,哀求道:“各位莫著急,我已交代下去染一批新綢,就五天,五天後我定把貨交上。”

“五天?”一人白眼相看,“當初你為了還你兒子的賭債,要我們多付四成定金。信誓旦旦說若是違約,給十倍賠償。”

“二奶奶,您可別了,柳家的庫房裏,哪裏還有這麽多存貨?依我看,絲綢我也不要了,照著契子上把錢賠過來,咱們痛快點了了這事。”

“就是,就是。”

“也成。”

那是天價的賠償,定是拿不出來的,二奶奶淚水漣漣說賠不起。眾人惱了,也不跟婦人動粗,嚷嚷著賴賬得報官,拿柳家的老本來抵債。

“諸位。”柳知聽夠了熱鬧,走上前來作揖。

認出是柳知,幾年前生意場上都是有交情在,一群人息了聲。

他也不多寒暄,直接承諾道:“柳家欠大家夥的絲綢,明日一件不少地送過去。”

商賈們相互交換眼神,剛挑頭要賠錢的男子站出來。“二爺,不是不賣你面子,是那絲綢確實成色不行,沒法出手。”

“梅老板。”柳知往前一步,“我知道大夥不放心。事已至此,各位也不是成心要錢,更著急要的是貨。不如信我一回寬限一天。接管家中生意這些年,我自認在生意場上,從未坑騙過誰。明日若我食言,再過來抄家不遲。”

“二爺你這話言重了。”有人松了口。

“實在不行。”柳知笑笑,“契子是我小娘簽的,找個偏僻的暗牢把她關起來,事成之後我再來贖人。”

“柳知!你......”二奶奶氣得珠釵亂晃,又怕得直哭。

商戶們面面相覷,心照不宣地一起走了。

院子空了,二奶奶指著柳知罵:“是你!是你下的套。”

“你蠱惑宣兒染賭,又聯合外人讓我簽那種黑心的契子,這批絲綢壞了,也定是你做的手腳!你這個黑心腸的狗東西!”

柳知凜聲道:“當然是我。”

“跟我談心腸,你也配?小娘,你本可以在府中錦衣玉食地過著,百年後,我也能裝裝樣子給你送終。”

“可你貪心不足,我爹娘死後就一直覬覦柳府財產,這回還想害我大哥性命。“

”小娘。”柳知笑得冰冷。“這宅子姓柳,莊子裏的絲綢也姓柳,不會做生意何必逞強。我不過略施了點手段,你跟你那個蠢兒子就搶著往裏跳。”

“羅家的船隊已經出發去揚州了,你就多多求神拜佛,保佑大哥能好好回來。”

“若他有個閃失。”柳知斂起笑容,沈聲道:“我要你償命。”

程谷雨從未見過柳知這副威嚴,覺著少爺不像少爺了。柳知出了府,直奔柳家染坊。剛下馬車,一群夥計擁上來,二爺二爺地喊得親切。

打頭的夥計拉著柳知進屋,桌案上,柳知說,夥計拿筆寫寫畫畫。

夥計拿著一張方子出來,嗓門洪亮地吼:“小五子,去配料,鹽水少兌一點,弄好後把絲綢扔進池子裏泡上兩個時辰。”

“都過來,今晚大家夥辛苦辛苦,把這批綢子洗出來!”

夕陽西下,柳家染坊籠罩在一片金黃的光輝裏。第一批絲綢從池子裏撈出來晾在桿上,褪去幹澀,恢覆光澤。柳知由夥計領著,穿梭在飛揚的綢布間,絳紅,草綠,淺紫,絢麗的色彩中。柳知挺拔的身影忽隱忽現,他抓起絲綢搓了搓,跟身邊的夥計再做交代,夥計轉身吩咐下去。

柳知主宰著整個染坊。程谷雨遠遠地看著,原來這才是少爺真正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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