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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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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終曲

被遺忘在深處的記憶因為那句“這是你的名字”而被喚醒。

齊聲立在原地,一時沒了反應。

他叫齊聲,是個怪物。

但不同於身邊的其他怪物,他不需要靠吞噬人類來記起自己。

他知道他的名字。

他的朋友,他的親人,還有他討厭的人。

只不過自己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有些記不清了。

但這並不妨礙他的日常生活。

他喜歡觀察人類。

又不僅僅是觀察,他對人類保持著極強的好奇心,直到某一天,他鉆入某個人類的軀體,成功混跡於人類之中。

而這個被他附身的人類,正在慢慢變成他。

首先是身形,然後是外貌,還有聲音,再到最後的……環境。

他討厭的人出現了。

那對嚼爛了他整個人生的夫婦。

哪怕他附身的這個軀體被怪物毀掉,當他再次附身其他人時,當那個人變成他時,他們還會出現。

齊聲討厭他們。

他們因為齊聲而誕生,所以還是會聽齊聲的話,但他們不會閉嘴,永遠不會。

於是齊聲又變出了幾個後來被玩家稱為“NPC”的存在,他將他們放進游戲裏,和自己一起,為玩家們展示死亡規則,又同時挑選自己的獵物。

畢竟這些軀體過不了多久就會腐爛,一具行走的白骨肯定不會被玩家當成同伴。

但也就在這時,他遇見了程晟。

他從她那裏得知,這裏還有像他一樣,不需要吞噬人類也能知道自己是誰的怪物。

不過她看上去格外不一樣,她知道一切。

所以她多管閑事地說,“你是個好人。”

齊聲不喜歡這樣的稱呼,他很清楚他並不是個好東西,他只是對人類懷有好奇,只是非常討厭那對夫婦又想要物盡其用。

她還讓他走,離開這具軀體,不要再混入玩家之中,這會令他痛苦。

他拒絕了。

然後他被揍了。

從那以後,他都避著程晟走。

因為這個壞女人見他一次打他一次,每次都要將他從附身的軀體裏揪出來,而他又打不過她。

後來,齊聲在附身的那段時間會出現記憶錯亂,他只記得自己是怪物,不會記得自己就是齊聲。

那時,程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既然他不會感到痛苦,那她也就隨他去了。

但是現在,她主動將這個事說了出來。

齊聲依然不動聲色地靠著門框,他想起來了,他對齊湘感到好奇是因為當他看向她時,他只窺視到了一片空白。

於是他又好奇起來。

“你為什麽會在‘失序’前盯上齊湘?”

“不是我。”程晟解釋道,“是我的戒指掉了,但我很寶貴我的戒指。”

“你是說,在那時就已經有‘失序’的現象出現了?”

“畢竟我不可能主動摘下戒指給她。”

齊聲對此保持懷疑。

而他不知道的是,程晟在說這句話時也略感心虛。

“總之,你看好她就是了。”

“可以是可以……”齊聲眼裏各種情緒翻湧,最後他說,“但你總不能讓我白幹活吧。”

“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的還不簡單?”齊聲攤開雙臂,笑得意味深長。

“我要當初那個問題的答案,我要知道,我到底因為什麽誕生。”

“不追尋終點就會遺忘一切,這個規則在我這裏也適用。”

“那你跟她一起去追尋不就好了?”

程晟:“……你不是找到終點了嗎?終點裏沒有這個答案?”

“當然有了,但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

程晟:“……我會去找尋終點的。”

齊聲對她眨眼,“謝啦~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

程晟安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一句話。齊聲沒有立刻銜接他的問題,又或者說,他在整理思緒,嘗試抓住一個問題。

半晌,他說:“在那些煩人又沒用的記憶回來時,我還抓住了一句很細碎的話——一切都是設定好的程序。這個,我也要知道。”

程晟思索著這句話,但她並沒有作出承諾,只說:“我剛剛看了數據庫的資料,上面顯示了你的學歷信息,你確實讀過書,是個不錯的學校。”

“畢竟那倆人說我是大學生呢。”

“我一直以為是他們為了數落你而加的設定。”

齊聲不解,“有必要加這種設定嗎?”

他本人一直是對自己讀過書深信不疑的,雖然不知道程晟的資料庫為什麽沒有這個信息,哦,剛剛有了。

“好了,閑聊到此結束,我再不走,齊小姐就真要栽在這了。”

走出去兩步,齊聲又退回來,扒著門框,看見了翻窗戶翻到一半的程晟。

“你怎麽又回來了?”

“別忘記我的提議哦,程小姐~”

程晟乜他一眼,松開抓著窗棱的手,沒了蹤影。

齊聲站在原地,忍不住感慨,自己這真是又當爹又當媽的。

後花園,蘇寧捧著玫瑰花的雙手微微顫抖,她將鼻尖埋入花束,用力聞著玫瑰花香。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齊湘。

“我很喜歡玫瑰。”她說,“但是這裏沒有玫瑰,必須從外面帶進來。雖然我知道,玫瑰只是一個理由,他應該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可……”

蘇寧擰眉,她的頭腦一片混亂,記憶片段互相交織,她有些分不清真實與虛假了。

“我有些記不清了。”

蘇寧幹脆先放空自己,又認真想了很久,才吞吞吐吐地說,“只是好像,最後也是你帶著這樣一束玫瑰找到我,然後我所有的怨言都化作烏有。”

她的眼眸已經閃起了淚光,可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份情緒來自哪裏。

蘇寧的語言系統正在崩潰。

眼中淚水決堤,她終於忍著刀刮般的劇痛,說出了那句話。

“齊湘,你是個好姑娘,我很喜歡你。”

我也不怨你的。

破舊的門鎖被秦朝用鑰匙打開。

女主管手裏的玫瑰應聲落地。

它蹲下身去撿,卻在伸手時看到了自己浮腫變大的手臂。

迅速生長的指甲很快就戳爛了玫瑰,女主管擡起頭,看向齊湘的眼裏滿是驚慌無措。

齊湘下意識向她伸出手,又很快抽回——女主管眼裏的無措消失了,她的面龐逐漸扭曲,牙口開至耳後,原本熠熠生輝的眼睛被平靜無瀾的眼白代替,再不見生氣。

齊湘幾乎是頭也不回地撒腿就跑,排排並列的墓碑限制了她的速度,卻也阻擋了來自女主管的攻擊。

她按照計劃好的路線在墓碑間穿梭,小堅強的照片一閃而過,齊湘來到了雲十八所在的墓碑前。

但還來不及細看,女主管的手就甩了過來,鋒利的指甲嵌進墓碑裏,落點正好是雲十八笑著的照片。

齊湘還想去看一眼墓碑上刻的字,但女主管抽手的動作讓墓碑裂縫橫生,齊湘只得抽身遠離,畢竟再耽擱下去,女主管的手就要打在自己身上了。

之前瞥過的那一眼,齊湘匆匆瀏覽過墓碑上的大致信息,都是些沒事大用處的介紹,齊湘可不想為了這麽點東西去賭命。

後花園的墓碑已經被女主管掀得差不多了,齊湘避無可避,又再次繞到了秋千後面。

蘇寧和李明的墓碑立在她面前,擋住了齊湘在彎腰喘氣那一瞬間的視野,等她再擡頭看過去時,花園突然多出了很多“人”。

他們都是這裏的傭人。

是女主管的幻想。

此刻,女主管領著這灘潮水,慢慢向她逼近。

最後兩個墓碑也碎了。

蘇寧和李明的照片落在地上,疊在一起。

齊湘深吸一口氣,祈禱著那莫名其妙的回溯不要失效。

然後她聽到後廚那邊響起一道非常洪亮的騾叫。

後花園的人和怪物都為這一聲清澈騾叫感到好奇,他們紛紛擡頭看去,只見齊聲騎著一只黑色大騾,一手掐著它的脖子,另一只手抓著它的短鬃,十分沒有風度地從天而降,撈過草地上傻站著的齊湘,讓她坐在自己身後。

“怎麽樣,這個可以接受吧?”

齊湘看著這摸起來和她印象裏的騾子毫不想幹的滑溜溜冰冰涼的皮膚,質疑地問:“這真是騾子?”

齊聲不悅地瞅她一眼,道:“長得像不就好了,你知道我找它找了多久嗎?!”

齊湘的目光滑向他掐著騾脖子的手,“這騾……”

“倔唄,打了一架都不肯走,非要我威脅它才肯動。”

黑騾紅著臉嬌羞地踢了一下前蹄。

齊湘:“……”

女主管站在一旁,警惕地盯著齊聲。

它想吃掉那個女孩,它很清楚地知道,吞掉她一定會對自己的實力有很大的幫助,但也正因這高於其他低級怪物的敏銳洞察力,它明白,它對上他,就是去送死。

它艱難地用沙啞的聲音質問他,“為,什,麽……”

如果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蘇寧,齊聲會很樂意回答她的問題,只可惜,在大門被打開的一瞬,當外面的荒蕪湧進來,吞沒這處最後的避風港時,蘇寧也就不存在了。

雖然哪怕是存在,也不過是他們這幾只“怪物”毫無意義的惺惺相惜。

齊聲掐著騾脖子的那只手微一用力,湊到它耳邊威脅道:“再不走就給你脖子擰下來,我‘替’你走。”

黑騾雖然有屬於自己的尊嚴,不想馱著人類上路,但也十分珍惜自己的小命,什麽尊嚴底線此刻統統拋之腦後,長啼一聲,立刻奔了出去。

女主管站在後花園的草地上,氣得牙癢癢。

也就在離開花園,踏上外出的路時,齊湘總算是明白齊聲為什麽要去找代步工具了。目前,此騾帶著他倆已經跑了二十分鐘有餘,也不見這條路的盡頭。而且這只騾奔跑的速度比齊湘印象裏搭乘的某地發瘋的公交車還快。

身下黑騾縱身一躍,齊湘沒能穩住身體微微向後傾斜,她心有餘悸地扯了把齊聲的衣角,狂風肆無忌憚地穿梭於她的發絲之間。

“既然怪物是從外面來的,我們這個方向過去,不是送死嗎?而且,你也說了,外面要比這裏更加荒蕪,不也代表著更危險?”

齊聲掌心冒出虛汗,他深知自己這一行為確實是有點冒險,不過在大門打開後留在古堡裏還能活下去的人他著實沒見過。

“那群怪物倒是有一點沒騙人,去往外面,確實能離開這裏。畢竟這是以女主管為核心誕生的副本,現在她瘋了,肯定是沒法按照原劇情過完七天再將你們送出去的,但離開了女主管的管轄範圍,也算是離開了這個副本。”

齊湘選擇抓住關鍵字眼,“什麽叫也算是?”

“我之前有看過玩家靠這個方法脫離這個副本,後來也確確實實是在其他副本又看到了他,但具體能不能成功,我也不知道。”

“可現在我們走了這麽久都沒能看到那扇生銹的鐵門。”

齊聲一擦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在怪物眼裏這段路是正常的,但怪物與玩家通常屬於對立面,現在我站在了你這邊,自然是被它們拒之門外,也不能抄近道咯~”

齊湘默默看他一眼,眼中星光閃閃。

她想,有機會一定要好好感謝他一番。

黑騾為了在齊聲手下保住小命正鼓足了勁沿著這條路奔跑,想要盡早將身上這兩尊大佛送出去。

不過在它感受到鐵門就在不遠處打算提速時,它秀美的鬃毛被齊聲無情扯住。

黑騾一邊在心裏狂叫著“我的發!”一邊繃直前蹄拼命剎車。就在它感覺腳蹄子要冒火星子時,終於有驚無險地停了下來。

好不容易松口氣的黑騾這才註意到自己前面有人,要不是齊聲提前扯了把它秀美的發,這倆人估計要被它給撞飛。

黑騾驕傲於自己的速度,驚嘆於齊聲的眼力,想要繞道繼續前行,但自己身上的人卻遲遲沒有發號施令的意思。

“搞咩吖?”

黑騾用眼神發問。

齊聲掃它一眼,沒做理會,視線落到前面那兩人身上。

玩家一行人中的另外兩個女孩子——林榆和方江冉。

齊湘自然是也看到了這兩個人。

但她有些拿不準主意,便扯了下齊聲的衣角,小聲問:“她倆現在是怪物了?”

齊聲頗有些心情愉悅地勾唇,側頭問她:“怎麽這麽想?”

“這條路不是在怪物眼裏才是正常的嗎?”齊湘皺著眉,正是這點讓她猶豫,“但是我看她們剛剛在往外面跑。”

齊聲便輕聲告訴她真相,“這裏面,只有一個是怪物。”

齊湘恍然,“怪物想害了另一個人?”

“是的,畢竟這些怪物很擅長偽裝。”說到此處,齊聲來了興致,嚇唬道,“你猜我是想害你還是救你呢?”

齊湘想起某人給他發的好人卡,也起了點壞心事,模仿起程晟當時的語氣說:“哦,你是個好人。”

齊聲:“……你贏了,齊小姐。”

“不客氣,齊先生。”

齊聲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又道:“那麽……選吧,我允許你善心大發,帶裏面一個人一起走。”

“我選錯了怎麽辦?”

“放心,我心裏有數。”

齊湘便從齊聲身後探出頭,目光在林榆與方江冉間來回擺動,那兩人也警惕地盯著她。

最後,方江冉開口道:“齊小姐?”

齊湘看著她,問:“你們要上來一起走嗎?”

站在方江冉身後的林榆看著齊聲,有些害怕地扯了下握著方江冉的那只手。

方江冉握人的手不由得更加用力,試圖用這種方式安撫林榆的情緒。她強裝鎮定,問:“齊小姐你這是打算去哪?”

“齊聲和我說,離開這裏或許就能出去。”

“訴我冒昧,齊先生看著可不是什麽好人。”方江冉有些緊張地咽了下喉嚨,“而且,你們騎著的這東西……像怪物。”

本來給黑騾的短鬃編小辮的齊聲饒有興致地擡頭,目光往下面兩人那瞥了一眼,便落在齊湘身上。

“有結果了?”齊聲低聲問。

齊湘的目光落在方江冉身上。

“帶上?”

齊湘點頭。

齊聲有些不滿地撇嘴,他左手撐著下巴,整個人懶散地俯靠在騾背上,另一只手指上林榆,在察覺到她的躲閃後,眼裏染上狡黠。

“要說怪物的話……你背後那只不也是?”

林榆往方江冉身後縮了些。

方江冉以為是有怪物要偷襲,立刻緊張地將林榆攬進懷裏,卻在回頭時只看到了一片黑暗。

她再次側首,臉上對齊聲的厭惡又多了一分。

齊聲笑她,“現在你將怪物攬在懷裏嘍~”

方江冉抱緊林榆,袖口中滑出小刀,十分有力地指向齊聲。

“我不會相信一個怪物說的話。”

“我怎麽就成怪物了?”齊聲面帶慍色,扯了根黑騾的鬃毛,放在唇邊輕輕一吹,鬃毛化成一柄閃著寒光的長槍。

“她告訴你的?”齊聲看著方江冉懷裏的林榆,眼底的惡劣再不加掩飾,“可普通人,怎麽能那麽肯定我是怪物呢?畢竟在你們的認知裏,怪物不是無法變成玩家的?”

齊湘眼見不妙,扯住齊聲的衣角。

齊聲看她一眼,扔下手中長槍,拔一根黑騾的鬃毛,心輕輕吹氣,鬃毛化作一根黑色鐵棍安靜地躺在他的手心。

“現在該放心了吧。”齊聲問她。

齊湘懵逼,“放心什麽?”

“原來你不是怕我打死人嗎?”

“!!!”齊湘在內心尖叫,壓低聲音提著嗓子問,“你真要打架?我們不能和平解決問題嗎?”

“不能。”

林榆瞧著兩人的拉扯,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推了方江冉一把。

方江冉不做防備,踉蹌幾步,差點摔倒在地。

“江冉,他說的沒錯,我……是怪物。”

齊聲瞥她一眼,唇邊勾笑,“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怪物。”

林榆沒管他,只是真摯地看著方江冉,眼底含淚,“我沒法保證一定能帶你離開,你跟他們走吧,他比我厲害,你跟著他……”

“林榆!”方江冉大喊一聲,扔下手裏的小刀,正要跑向林榆,卻被齊聲用鐵棍攔下來。

方江冉剜他一眼,齊聲開心收下,隨後手腕用力,鐵棍在方江冉胸前拍了一下,將她往後甩去,又正好被齊湘扯住衣領。

隨後,鐵棍指向林榆。

“裝什麽爛好人。”齊聲嗤笑一聲,鐵棍前端抵上林榆的脖子,“你不過是能力太弱捕捉不到人類就來禍害這位……哦,方小姐。”

被點名的方江冉想要擺脫攔著自己的這只手,只是酥麻感自胸口傳遍全身,她使不上力氣。

林榆擡手抓住鐵棍,咬牙切齒道:“我,沒,有。”

可不過片刻,似乎是意識到了自己面部表情的不妥,她又舒緩眉眼,紅唇微微顫抖,看著無辜極了。

“江冉是我的好朋友,我怎麽會害她呢?”

齊聲懶得和這只怪物多費口舌,手中鐵棍又前進了一分,林榆感到十足的危險,也再管不上維護形象。

伴隨著一陣骨頭碎裂的哢嚓聲,她的四肢逐漸被拉長,溫婉面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蒼老、邪惡、猙獰。

方江冉不忍再看,默默閉上眼睛。比起逃離怪物的慶幸,她內心更多的是悲傷。

長腿怪物朝著齊聲怒吼一聲,雙手扯住鐵棍,想要將他拉過來,可自己全力抓住的鐵棍卻被齊聲輕松抽出——就連棍子是什麽時候被齊聲抽走的,它都還沒能弄清楚,便感受到側腦處傳來一陣沈重的痛感。

鐵棍染上一些黑色血液,齊聲將其隨手扔掉,又拉了把黑騾旁楞著的方江冉,讓她去最後邊呆著,便一扯黑騾短鬃,下達出發命令。

長腿怪物倒在地上,一邊呢喃“我沒想害她”,一邊大聲呵斥齊聲,“你會後悔的!”

齊聲只當左耳進右耳出,細心觀察著前面的路況。不過似乎除了那只新生的還不是很懂規矩的怪物外,這條路上沒什麽怪物敢攬他。

就是這路能短點就好了。

正當齊聲思考著小發雷霆嚇唬嚇唬那群怪物讓它們老老實實開路的可能性時,他聽到方江冉的碎碎念,“或許林榆沒打算害我,就連齊小姐你……”

齊聲抿唇,猶豫一番正打算說幾句,就聽到了齊湘清冷的聲音。

“你的那位朋友已經死了。”齊湘看著齊聲的背影,微微垂眸,“如果她真打算幫你,你們不可能走在我們前面。”

方江冉去扯齊湘的手,著急得問:“為什麽?”

齊湘反握住方江冉搭過來的手,原先藏在聲音裏的冰雪都化作潺潺流水,如春風拂面,舒緩著聽者的心靈。

“如果怪物站在了人類這邊,會遭受其他怪物的不待見,想要從這條路出去,也就難上很多。”

“林榆帶著我走那條路確實沒費什麽功夫……但是,但,”方江冉握著齊湘的手漸漸失力,齊湘也放開了她的手,安靜聽著,“到底是因為我沒能保護好林榆,才害得她變成了怪物。街上……街上到處都是那些怪物,我不該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裏出去下副本,我以為,我以為家裏會很安全的……”

齊湘斟酌了一下措詞,道:“如果我只是靠其他人保護的話,最後是死是活我都認了。不過你說自己一個人下副本……是什麽意思?”

方江冉咬唇,想起齊湘之前握著自己的手,還是說出了這個沒什麽用的信息,“校外住宿區本身就是一個游戲副本,而且是相對來說比較安全的,容易活下來的地方。所以我讓林榆待在住宿區,自己選擇了‘前進’。林榆雖然一直不太同意我出去冒險,但也尊重我的意願……”

“我早該註意到的。”方江冉說著,逐漸哽咽起來,“那天她急著讓我留下來,肯定是有事要和我說,可我卻完全沒註意到。”

身後惱人的哭聲讓齊聲有些煩躁,他扯了把黑騾的鬃毛,低聲道:“再哭給你丟下去。”

方江冉努力平覆著心情,哭聲小了些,但沒完全消失。

“林榆很厲害。”

她小聲呢喃。

但怪物的聽覺總是異於常人的。

齊聲瞳孔一緊,對齊湘道:“拉住她!”

齊聲命令下達的很快,齊湘的反應速度也不賴。等她拉住方江冉的小臂時,才發現她正準備跳……額,跳騾。

“方小姐,你這是……?”

方江冉瞳孔失光,她扯了下被齊湘抓住的那條手臂,卻發現對方力氣大的出奇,一連抽了好幾下都沒能抽出,也就放棄了。

“我這條命是林榆救的。”

這個行為齊湘有點印象,好像是叫什麽……殉情。

她有些迷茫地問齊聲:“我要松手嗎?”

齊聲聞言,手心冒起虛汗,一種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

“下面都是怪物。”齊聲說。

“那是她自己的選擇。”齊湘回答。

齊聲還是想要救一下那位方小姐,不過他並沒有想出什麽理由。

“先拉著吧。”齊聲說。

齊湘哦了聲,繼續拉著方江冉的小臂。

黑騾又往外跑出一段距離,卻遲遲不見出口,就連鐵門的影子都沒看見一個,而後面的怪物越追越近了。

齊聲擰眉,扯下黑騾的鬃毛變出一柄小刀握在手裏。

又過了幾秒,他將刀遞到齊湘手裏。

怪物的目標是人類,比起自己,齊湘更需要武器。

齊聲:“後面的怪物要追上來了。”

齊湘握緊小刀,為了讓齊聲放心,她說:“方小姐似乎很想追隨林小姐而去,如果情況危急,她會很樂意為我擋刀。”

方江冉:?我很樂意嗎?

算了,就當我樂意吧。

齊聲嘴角抽搐,危機感逐漸逼近,他扯住齊湘的衣角,註意著後方的情況,準備在必要時刻換齊湘去駕騾,自己來對付後面那些東西。

一條黑色的長須從後方甩過來,齊聲時刻註意著它前進的方向,正打算拉著齊湘與她換個方位時,就見那條墨水般的長須飛速越過齊湘,直直向他沖來,纏住他垂在身側的手腕。

齊聲擰眉,有些弄不清是什麽狀況。他松開齊湘,擡手去抓綁著手腕的觸須,卻在碰上去的那瞬間楞了片刻。

他翻身下騾,先是瞪了方江冉一眼,再對齊湘說:“你先走。”

齊湘不同意這個決定。

“我很菜雞。”

“菜雞也沒辦法,跟著我你永遠也走不出這裏,放心吧,這裏有我拖著。”

齊湘敏銳地抓住了關鍵句,她也註意到了那些怪物的目標似乎換成了齊聲,於是,她問道:“你會死嗎?”

“我是怪物。”

“怪物就不會死嗎?”

“不會。”

齊湘手中用力,將半掛在騾上的方江冉拉過來。

“那麽……再見。”

齊聲點點頭,“再見。”

“謝謝你。”

齊聲擺擺手,“應該的。”

齊湘學著齊聲的樣子,扯了把黑騾的短鬃,好不容易停下來歇口氣的騾子又一次載著二人揚長而去,兩人一騾很快就消失在了齊聲的視野裏。

他深吸一口氣,任憑從身後追來的怪物撕咬自己的身體。而奇怪的是,這些怪物也沒再前進,它們融為一體,隱於齊聲身後的陰影裏,而在他面前,漸漸顯現出一扇爬滿藤蔓的,斑駁鐵門。

任勞任怨被齊聲拔了許多根盡心呵護的鬃毛的黑騾想要吞掉背上這兩個人類。之前被齊聲威脅也就算了,現在他不在,可是自己翻身的好機會。

但這想法也只是在腦海裏短短地浮現一瞬,便再尋不到一絲蹤跡。

它察覺到了一道可怕的視線。

比齊聲還要可怕千倍萬倍。

它不敢再生出任何念想,只是拼命地加速,將背上兩人送到那人面前後,又加速往回跑,沒一會就沒入黑暗之中。

被黑騾一記漂亮的甩尾甩飛出去後又穩穩落入一個懷抱中的齊湘:“?”

她擡頭,發現抱著自己的人是程晟。

齊湘:“!!!”

程晟趕在懷中的人要掙紮之前將人放下去。

齊湘淺淺松了口氣,也察覺到了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

她慌忙向周圍看去,發現了程晟腳邊倒在地上的方江冉。

齊湘將人扶起來,不過方江冉的眼裏仍然缺少高光,無論齊湘擺起何種姿勢,這人都是一頭栽倒在地然後一躺不起。

她記得三角形是一個非常穩定的結構來著。

齊湘狐疑,這也會倒下嗎?

程晟靠過來,蹲下,擡手在方江冉身上點了一下,這個人便消失不見了。

齊湘看過去,眼裏塞滿疑惑。

程晟說:“送回去了。”

然後,她對齊湘伸出手。

齊湘有些猶豫,但念及與齊聲的交情,她還是禮貌地搭了上去。

隨後,那片壓抑一切的黑暗消失不見,齊湘又一次回到了後花園,與程晟一起,站在微風拂面的夕陽下。

原先被女主管打成粉末的石碑此時也完好無損地立在原地。

齊湘走過熟悉的路線,來到雲十八的墓碑前。上面刻的信息很簡單——名字、年齡、性別、喜好,還有一行很簡單的話。

“雲十八喜歡你們。”齊湘輕聲念出,回頭看站在自己身後的程晟,“這是什麽意思?”

“這你需要去問雲十八。”

“你認識他嗎?”

程晟點頭。

“這裏為什麽會有他的墓。”

“他死了。”

齊湘抿唇,“你的資料庫裏,什麽都有嗎?”

“理論上是這樣的,但在前不久,我發現它會更新信息。而且我也不是什麽都知道,有些東西,我忘記了。”

“……你也死了嗎?”

“沒有。”

“那我呢?”

“你不會死。”程晟說的肯定,還帶著一股固執勁。

人都是會死的,齊湘其實不太在意自己能不能活,又能活多久。

她的手輕輕拂過照片上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想這樣做。

視線溫柔地劃過那張照片,齊湘的手微微一頓,停留在那個性別男上。

“我看到的雲十八是個女孩。”

程晟記得這個問題的答案。

她小心翼翼地告訴她,“雲十八想做個女孩。”

齊湘輕輕嗯了聲,腦海裏浮現出宿舍樓裏那個頗有些頑皮的小大人,又忍不住說:“他是個很可愛的孩子。”

程晟唇邊勾起笑,她又一次對齊湘伸出了手。

齊湘輕輕搭上。

“這裏的人都很喜歡你。”

畫面一轉,花園與夕陽都消逝在星光點點之中,一片白光閃過,齊湘感覺有什麽溫暖的東西穿過自己胸口。

她低頭看去,是一個閃著星光的透明小孩。他手裏舉著一幅兒童畫,色彩鮮艷明亮,有點像齊湘房間裏的那張。

又一個透明靈魂穿過了她。

是小堅強。

他找到了那張畫著小紅花的兒童畫,舉著它蹦跳著遠去,停在一個大人身邊。

齊湘順著看過去,然後鼻頭一酸。

那個笑著接過兒童畫的人,是蘇寧吧。

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齊湘回頭看,卻被花香滿盈的玫瑰花束擋住了視線。

“李明?”她問。

手舉玫瑰的中年男人將玫瑰遞給站在一旁的程晟,她有些不滿地松開齊湘的手,將巨大的玫瑰花束抱在懷裏。

“齊小姐,你好。”說完,李明沖程晟使眼色。

程晟便單手抱著玫瑰,從口袋裏拿出她的銀戒。

齊湘盯著那枚戒指,直著眼看程晟將戒指遞到她面前。

“給……我?”齊湘不敢相信。

“借給你。”程晟說,“李明答應給我種玫瑰,但作為交易,他讓我把戒指借給你。”

見齊湘遲遲沒有動作,程晟又說,“李明他很喜歡你,如果非要一個理由才能安心收下戒指……你所帶來的失序將他的愛人帶回到了他的身邊,這是謝禮。”

李明滿意地點點頭。

齊湘接過戒指,有些僵硬地對二人道謝,然後語氣堅定地對程晟說:“我會保管好你的戒指。”

程晟聞著玫瑰花香,想了想,還是說:“其實你弄丟了也沒事,只要戒指還在這裏,我就能找回來。”

“我不會弄丟的。”齊湘說話的語氣裏帶上了點你怎麽能這樣想我的意思,不過當局者迷,只有站在一旁的李明品出了這層意味。

他移步走到自己妻子身邊,此時蘇寧已經打發走了小堅強,看到李明走過來時,笑著挽過對方的胳膊。

這處陌生的地方開始變暗了。

她們該離開了。

感受到了妻子的不舍,李明拉著他走到兩位年輕人身邊。

“齊小姐。”蘇寧輕聲說,“對不起。”

齊湘摸了下脖子上的傷,誠心接下道歉,然後說:“小傷,不礙事。”

蘇寧捂著嘴笑,眼裏淚光閃閃。

“再見。”她同她們道別。

齊湘微微張唇,蘇寧想,她應該也是想同他們道別,不過在聲音響起之前,程晟就帶著她離開了。

原本熠熠生輝的空間越來越暗,李明用另一只手搭上妻子挽著自己的雙手,望著二人消失的方向,眸光流轉。

他的聲音帶著蒼老,帶著風霜,帶著淳厚與溫柔。

“如果你們走向了終點,那我會將其稱為,一個微小又偉大的奇跡。”

蘇寧緊緊握住丈夫的手腕。

音落,黑暗又一次吞噬了一切。

齊聲躺在這一望無際的黑暗裏,百無聊賴地撥弄著那朵柔軟的小紅花。

「一切都是既定的程序。」

現在,齊聲連這個問題的答案都知道了。

他撇撇嘴,在心裏吐槽——程晟那家夥可真是除了揍自己以外一無是處。

隨後,齊聲又輕嘆一聲,將被自己禍害得不見原樣的小紅花恢覆原樣,盤腿坐起。

無盡黑暗裏,他什麽也看不到,但可以聽見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他望向天穹——那裏是他的來源之地。

“算了。”齊聲笑一聲,拖著下巴嘟囔,“那壞女人還是有點用的。”

要不是她突然來消息,自己就這樣帶著齊湘一直跑下去,怕是跑死了騾子都逃不出去。

也好在他們跑得足夠遠,遠到那些追上來的怪物已經不是為了獵捕人類,而是留下齊聲。

在程序被設定好以後,齊聲註定離開不了這座沒意思的古堡。

耳邊電流聲越來越嘈雜,被程序禁止的時間也終於要再次開始流動。

齊聲看著小紅花,想起許洲教他的話。

他先是對口型試了一遍,又嘗試了好幾次開口,才有些生硬地說出那幾個字——

“我、愛、你、們。”

黑暗襲來,電流聲越來越大,卻在達到刺耳的瞬間寂靜。

然後,一道機械音響起。

「一號站臺演繹完畢,數據整理中……」

「數據整理完畢,二號站臺通道預計在三分鐘內開啟,“演員”已準備就緒,場景加載中……」

「場景加載完畢,正在清除廢棄數據……」

「廢棄數據清理完畢。」

「設定程序持續運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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