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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方宗(十三·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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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方宗(十三·懲罰)

青子顯率先沖到林恒身邊,用匕首粘了點他臉上的血。

瞬間,匕首飛出去,刺到流芳心口上。

流芳那扭曲前沖的身影,如同投入烈陽的冰雪,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便無聲無息地徹底消散。

她的尖叫戛然而止。

那墨黑的瞳孔中最後殘留的貪婪,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歸於虛無。

癱軟在墻角的林恒,臉上的狂怒、期待,徹底碎裂。

他呆滯地望著流芳消失的地方,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

“流芳——!!!”

他噴出一大口鮮血,身體劇烈地抽搐著,想要爬過去,想要抓住那已經徹底消散的幻影,卻連擡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所有的瘋狂、所有的執念、所有的玉石俱焚的決絕,都在流芳徹底湮滅的瞬間,被抽得幹幹凈凈,

他像個被抽走了所有線的木偶,只有那失神的雙眼還在無意識地流淚。

青子顯腳步微頓,冰冷的目光掃向林恒,眼中殺機一閃而逝。

林恒也感受到了這道目光,瀕死的身體本能地劇烈顫抖起來,絕望的眼中竟閃過一絲對死亡的恐懼。

“小四!”蕭迎心頭一凜,橫跨一步,擋在了青子顯和林恒之間。

他深吸一口氣,迎著青子顯那雙深不見底,沈聲道:“宗主罪大惡極,百死難贖其罪,但他終究是游方宗宗主,所犯之罪,更是宗門奇恥大辱,如何處置,當由宗門律法堂公斷,給所有枉死之人,給天下同道一個交代!請……暫留他性命,交由律法堂審判。”

青子顯的目光在蕭迎臉上停留了一瞬,殺意退去。

他並未多言,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默認了蕭迎的請求。

對他而言,林恒的生死,早已無足輕重。

陶柔柔依舊昏迷著,在流芳湮滅的瞬間,她的臉色似乎緩和了幾分,顯露出一點微弱的生機。

青子顯幾步走到軟榻前,俯身,將陶柔柔攔腰抱起。

少女輕飄飄的,仿佛沒有重量。

他抱著陶柔柔,轉身就往外走。

門口,宋水圓看到青子顯抱著陶柔柔出來,立刻撲了上去:“表哥……”

青子顯腳步不停,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刻薄的疲憊:“怎麽,你也想求情?跟上,走。”

宋水圓被他冰冷的語氣噎了一下,但看到陶柔柔真的脫離了危險,心中稍安,緊緊跟上。

“殿下,咱們去哪?”宋水圓追在後面,小聲問道。

青子顯抱著陶柔柔,身影在昏暗的走廊裏顯得有些孤寂,他頭也不回,聲音裏透著一股深沈的倦意。

“不知道。累了,找個地方,先休息。”

*

游方宗,刑訊室。

沈重的玄鐵大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光線。

堂上,三位須發皆白,古板嚴厲的長老端坐,他們是游方宗碩果僅存的太上長老,此刻代表著宗門最高的律法意志。

他們的目光,齊齊落在堂下。

林恒被兩名律法堂執事強行架著,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身上的宗主袍服早已破碎染血,氣息萎靡,眼神空洞,對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反應。

在他旁邊不遠處,同樣跪著一個纖細的身影——林尋蟬。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毫無血色。

她低垂著頭,長發淩亂地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身體在微微顫抖。

從內室出來到現在,她仿佛一直處於一種失魂落魄的狀態,直到被帶到律法堂,面對三位太上長老那冰冷審視的目光,她才像被驚醒一般。

“三位長老!”林尋蟬臉上是縱橫交錯的淚痕,眼中充滿了哀求和絕望交織的痛苦,“求求你們,求求你們……饒他一命吧!求你們看在他曾為宗門……也曾立下功勞的份上……留他一條性命吧!我願意……我願意代他受過!求你們了!”

她重重地磕下頭去,額頭撞擊在地面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她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無助和卑微。

她也說不清自己此刻的悲痛,究竟是為了那個冷酷無情的父親,還是為了自己那被徹底否定的整個人生。

三位長老面無表情,如同三尊鐵鑄的雕像。、

為首的大長老緩緩開口:“林尋蟬,你父林恒,為一己私欲,修習禁術,殘害同門,以活人孕鬼胎,豢養邪祟,妄圖覆活亡魂,致使宗門蒙羞,弟子慘死,其罪滔天,罄竹難書!依宗門鐵律,當處極刑——淩遲!以儆效尤,以慰冤魂!你身為其女,雖有哀情,然律法如山,豈容私情?退下!”

“淩遲……”林尋蟬身體劇烈一晃,幾乎癱軟在地。

她看著三位長老那毫無轉圜餘地的冰冷眼神,又看向旁邊毫無生氣的父親,她張了張嘴,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

就在這時,一只沈穩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肩膀。

是蕭迎。

他不知何時走了進來,對著三位長老微微頷首示意。

蕭迎扶住林尋蟬搖搖欲墜的身體,眼神覆雜地看了一眼地上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林恒,深吸一口氣,轉向三位長老。

“長老,弟子已查明一樁重要隱情,石榴村的孟止已然招供,據他所言,他與哥哥孟川修煉邪術,皆是五年前受一名自稱‘流芳仙子’的女子蠱惑。”

此言一出,原本死寂的刑訊室內,空氣仿佛又凝重了幾分。

三位長老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波瀾,為首的大長老眉頭緊鎖:“‘流芳仙子’?流芳……這‘流芳仙子’又是何方鬼魅?”

“哈哈哈哈哈哈,流芳?你們是長老之位做的久了,連流芳是誰都忘了嗎!哈哈哈哈哈哈,問得好啊!”一個癲狂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壓抑的沈默。

癱跪在地的林恒已經擡起了頭,嘴角咧開,露出沾染血跡的牙齒,不斷發出怪笑。

“……流芳仙子?那當然是我啊!”林恒的聲音刺耳又瘋狂,“我的妹妹流芳死了,可她的仇還沒報,她想要回來,她需要力量,需要最精純、最濃郁的死人怨氣來滋養她的殘魂!”

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被身後的執事死死按住,只能徒勞地挺直佝僂的脊背,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三位長老。

“我和流芳,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啊!我們的臉,本就有著七八分相似!哈哈哈哈哈……不過是略施粉黛,披上她生前最愛的那件羽衣,……誰知道那兩個蠢貨那麽輕易就願意為了‘仙子’的一句話去做,去獻祭生魂!”

林恒越說越激動,唾沫混著血沫噴濺出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他們蠢!蠢得該死!他們應該感到無上的光榮!他們的死,他們的怨,他們血肉魂魄所供養的一切,都是為了流芳的覆活鋪路,這是他們的宿命,為了流芳,他們死得其所,死得其所啊,哈哈哈哈——”

“住口!林恒!”一位長老厲聲喝斷,胸膛因憤怒而起伏,“你這喪心病狂的魔頭,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執念,竟如此踐踏同門性命,玩弄人心,你的心早已被惡鬼啃噬殆盡,哪裏還有半分人性!”

“人性?呵……”林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戛然而止,“只要能覆活流芳,要人性何用?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又懂什麽……”

林尋蟬在蕭迎的臂彎裏劇烈地顫抖著,她緊緊咬著下唇,鮮血滲出也毫無所覺,只有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不斷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連哭喊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無聲的崩潰。

而端坐在高堂之上的三位太上長老,此刻也再無法維持那鐵石般的威嚴。

他們與林恒,曾經是同吃同住,一同修煉,共同經歷過宗門興衰的同門師兄弟!

他們曾見過那個意氣風發天資卓絕,被寄予厚望的年輕師弟林恒。

大長老手中的玉尺“啪”的一聲掉落在面前的案幾上,他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堂下那個狀若瘋魔的林恒。

在怒火深處,是同樣無法掩飾的悲涼。

他厲聲咆哮:“你……你……林恒!你竟……竟做出此等……此等……孽障,孽障啊,林恒,你……你怎麽做出如此惡毒行徑!”

林尋蟬在蕭迎的臂彎中顫抖如風中落葉,然而,血緣的羈絆如同最深的詛咒,絕望之中,沖破了她幾乎窒息的喉嚨。

她掙脫了蕭迎的攙扶,像一頭受傷的幼獸,不顧一切地撲倒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額頭重重砸下。

“求求你們,求求三位長老開恩啊!”她嘶聲力竭,聲音破碎不堪,“我知道他罪無可恕!我知道他十惡不赦……”

她擡起頭,額上已是一片青紫,滲出血絲,那雙曾經明亮靈動的眼睛此刻只剩卑微的祈求。

“求你們,廢了他的修為,將他永生永世囚禁在牢裏,讓他日夜懺悔,求你們留他一命……我願意……我願意用我這條命去換,我願意替他承受淩遲之苦,求你們了,長老……師伯,師叔,看在……看在他也曾是你們的師弟,也曾為宗門流過血、立過功的份上……留他一條命吧!求求你們!”

她像是感覺不到疼痛,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將額頭砸向地面。

“尋蟬!”蕭迎心痛如絞,再次上前想拉起她,卻被她直接推開。

三位長老端坐高堂,如同三座巍峨不動的山岳。

他們並非鐵石心腸,眼前跪地哀求的,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師侄女,而堂下那個形容枯槁、眼神瘋狂的,是他們曾經引以為傲的同門師弟!

二長老緊抿著嘴唇,他避開了林尋蟬那絕望的目光,側過頭,望向刑訊室幽暗的角落。

“林尋蟬!”大長老的聲音終於響起。

“你的孝心可憫。然,律法昭昭,不容私情!林恒殘害同門,玩弄生命,以邪術禍亂宗門,其心已入魔道,此等滔天大罪,若因私情姑息,何以告慰枉死之人的在天之靈?何以正宗門綱紀?何以面對天下同道悠悠眾口?!”

大長老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深沈的痛楚:“淩遲之刑,非為洩憤,乃為昭示天理,為肅清門庭,為給所有被害的生命一個交代,此事……絕無轉圜餘地,你……退下吧。”

一直沈默的林恒,忽然又發出一陣低沈而詭異的笑聲。

“呵呵……陶柔柔……不是還活著嗎?”

他擡起那張因瘋狂和失血而扭曲的臉,“那些廢物……死了就死了……只要流芳能回來……他們死……陶柔柔……不是還活著嗎?你們……還想怎樣?”

“畜牲!”三長老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須發皆張,“死到臨頭,竟還如此冥頑不靈,毫無悔意!”

林恒卻像是聽不見任何斥責,只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喃喃重覆著:“陶柔柔……還活著……流芳……就要回來了……值……都值了……”

他那空洞的眼神望向虛空,仿佛看到了什麽旁人無法理解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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