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嵐城（十五·故人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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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嵐城（十五·故人不散）
寢宮門口，黑霧潰散，鬼哭狼嚎的餘音尚在廊柱間縈繞，蘭容癱軟在地，離婳持劍肅立。
就在那黑霧化作無數細絲，遁入宮殿陰影縫隙的剎那——
“嘖。”
一聲極輕嗤響從回廊轉角傳來。
是青子顯。
他幾乎沒有任何預兆，在宋水圓還揪著他衣袖時，青子顯動了。
他沒有選擇回廊那曲折冗長的路徑，而是伸手一攬。
宋水圓只覺得腰間一緊，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整個人瞬間騰空！
驚呼聲還卡在喉嚨裏，眼前景物便飛速旋轉——青子顯竟摟著她，直接從身側一扇敞開的雕花木窗翻了出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失重感讓宋水圓下意識地閉上了眼，雙手本能地緊緊抓住了青子顯胸前的衣襟。
她能感覺到他手臂的穩定和力量，帶著她如輕盈而迅捷地掠過高高的窗欞，下方是城主府內一處荒廢的花園。
落地無聲。
腳尖觸及冰冷堅硬的地面，青子顯已經松開了她。
他玄色的衣袂在微涼的晚風中輕輕拂動。
“跟上我。”
宋水圓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她飛快地瞄了一眼青子顯的背影，雖不明白為什麽，但還是小跑著跟了上去。
青子顯沒有走城主府的正門，而是熟門熟路地穿過幾道不起眼的側門和荒廢的庭院，七拐八繞，很快就帶著宋水圓踏入了漆嵐城黃昏時分的街道。
與城主府內的死寂壓抑截然不同，此刻的漆嵐城主街上竟意外地“熱鬧”。
夕陽的餘暉給骯臟的街道鍍上了一層虛假的金邊。
孩童在滿是塵土的地上追逐打鬧，發出尖銳的笑聲。
人很多，摩肩接踵。
“跟緊。”青子顯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宋水圓的思緒。
他沒有回頭，腳步卻放慢了些許，似乎在確認她是否真的跟在身後。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湧動的人潮和街道兩旁每一個陰暗的角落。
宋水圓趕緊收斂心神，打起十二分精神，緊緊跟在青子顯身後半步之內，她可不想在這魚龍混雜的地方走丟。
青子顯的追蹤方式與蕭迎和林尋蟬截然不同。
他沒有鋪開強大的靈力，也沒有掐訣念咒。
他只是行走著，像一道沈默的陰影，融入這黃昏的街景。
他在捕捉那絲屬於潰散鬼胎的獨特的“惡”的氣息。
宋水圓則努力瞪大眼睛，試圖從原著模糊的記憶碎片裏尋找線索，同時警惕地觀察四周。
她看到青子顯的腳步在一個賣烤餅的臟汙小攤前微微停頓了一下。
攤主是個眼神渾濁的老頭，爐火正旺，散發著焦糊的面粉味，那裏仿佛有一縷細微的黑氣，隨即被爐火的熱浪沖散。
他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在一個堆滿破筐爛木的巷口，幾個衣衫襤褸的小孩正圍著另一個的乞丐踢打。
乞丐蜷縮著，發出痛苦的呻吟。
青子顯的目光掠過那乞丐，在那乞丐身下被陰影覆蓋的地面上，宋水圓似乎也瞥見了一點點暗紅色的東西，但很快就被揚起的塵土蓋住了。
青子顯腳步未停。
他帶著宋水圓拐進了一條更狹窄的小巷。
這裏光線更暗，汙水橫流。
突然，青子顯停下了腳步。
宋水圓差點撞上他的後背，趕緊剎住腳步，緊張地屏住呼吸。
青子顯的目光鎖定了巷子深處的垃圾堆。
垃圾堆旁，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正低頭啃食著什麽，發出貪婪的咀嚼聲。那野狗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竟泛著渾濁的紅光。
而就在那野狗啃食的一團看不清是什麽的腐肉旁邊，一道極其稀薄的黑色霧氣，如同活物般，正試圖悄無聲息地……鉆進那只野狗的鼻孔！
就在那黑霧即將沒入野狗鼻孔的瞬間——
青子顯屈指一揮。
只有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靈光從他指尖而出，精準無比地擊中了那縷黑霧！
“咿——”
嬰兒般的慘嚎在宋水圓腦海中直接炸響！
那縷黑霧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灼燒，瞬間劇烈地膨脹了一下，隨即猛地從野狗鼻孔前縮回，如同受驚的毒蛇，嗖地一下鉆進了垃圾堆更陰暗的角落裏，消失不見。
那只野狗在黑霧逃走後，渾濁的紅眼猛地一翻，發出一聲嗚咽，四肢一軟，竟直接癱倒在腐肉旁，口吐白沫，眼看是活不成了。
它身上原本就微弱的氣息，瞬間被黑霧吞噬殆盡。
宋水圓被那腦海中的尖嘯震得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心臟狂跳，驚魂未定地看著那只瞬間斃命的野狗。
那鬼胎……好強的邪性！
僅僅是一縷潰散的殘魂，就能瞬間抽幹一條活物的生機！
“它……在進食？”
宋水圓強忍著惡心，她指著那只死狗，“它吸幹了這條狗？”
“殘羹冷炙，聊勝於無。”青子顯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它傷得太重，離婳那一劍至陽之剛，對它是劇毒，它需要大量新鮮的生機來修補自身，壓制劍傷。”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步走向那個散發著沖天惡臭的垃圾堆。
宋水圓看著他毫無顧忌地走向那堆腐爛汙穢之物，胃裏一陣翻騰，但還是硬著頭皮跟了上去，同時屏住了呼吸。
青子顯在垃圾堆前停下。
他沒有像宋水圓那樣掩鼻，只是微微垂眸，目光掃過那些腐爛的菜葉、發黴的破布、看不出原貌的粘稠物體……最終，停留在一處被幾片濕漉漉菜葉半掩蓋的地方。
那裏，有一小片顏色格外深沈的汙漬。
不是汙水，也不是腐爛物，而是一種如同凝固黑血混合的東西，正散發著精純陰冷的邪氣。
汙漬旁邊，還有幾個極其微小的被腐蝕出的孔洞。
“它在這裏消化。”青子顯補充道，“效率很低，徒增痛苦，它撐不了多久，也忍不了多久。”
他的目光擡起，越過垃圾堆，投向巷子更深處。
那裏，巷子的盡頭似乎連接著另一條混亂的街道，黃昏的喧囂聲隱隱傳來。
他能感覺到，那絲邪氣，如同一條被逼到絕境的毒蛇，正朝著人更多的地方倉皇流竄而去。
青子顯毫不猶豫轉身，頓了頓道：“走，先回去。”
宋水圓毫不猶豫地跟上。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徹底沈入地平線，漆嵐城徹底被暮色吞沒。
*
兩人沿著原路返回城主府區域，周遭的喧囂漸漸被的寂靜取代。
夕陽早已沈沒，漆嵐城徹底被夜幕籠罩，城主府內只有零星幾點燈火，映照著回廊如同巨獸的骨架。
就在他們穿過一道月亮門，接近蘭容寢宮所在的院落時，一陣壓抑的啜泣和低語聲從回廊拐角處傳來。
幾個穿著城主府婢女正聚在一起，眼神驚惶。
“……是真的！我親眼看見的！夫人抱著空繈褓，哭得撕心裂肺，喊著我的孩子呢，然後就直挺挺地倒下去了！”一個圓臉婢女帶著哭腔說道。
“天吶……小殿下怎麽會不見的？明明宴席前奶娘還抱著的……”另一個年長些的婢女聲音發抖，“夫人本來身子就弱，這下可怎麽得了……”
“聽說離婳真人在裏面守著，大夫也來了……唉，真是造孽啊，夫人好不容易盼來的孩子……”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
婢女們匆匆交換著驚恐的眼神，如同受驚的鳥雀般散開了。
宋水圓和青子顯對視一眼。
兩人默契地沒有走正路，而是借著回廊立柱和花木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潛行到蘭容寢宮緊閉的窗欞之下。
寢宮內燈火通明，隱約透出裏面人影晃動和壓抑的說話聲。
青子顯指尖在虛空中極其細微地一劃，一道隔絕聲音的屏障悄然籠罩了兩人所在的角落。
寢宮內的聲音頓時清晰地傳了出來。
“……阿容，你冷靜點！”是離婳的聲音，十分焦急和心痛，“孩子的事，我們一定會查清楚！你現在不能這樣！”
“查清楚？呵呵……”蘭容的聲音嘶啞、虛弱，卻透著自嘲，“查什麽？查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嗎？離婳，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你那一劍……斬斷的根本不是什麽邪霧，是我的的……是我的……”
接著是長久的沈默，只有蘭容壓抑不住的啜泣聲。
離婳沈痛的沙啞聲響起：“是，我知道那不是你的孩子，那是吸食你的惡鬼！阿容，醒醒吧！別再被它蒙蔽了！”
“蒙蔽？哈哈哈……”蘭容的笑聲比哭還難聽，充滿了自毀般的瘋狂，“離婳，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麽才想要一個孩子的？”
寢宮外的宋水圓屏住了呼吸，青子顯幽深的瞳孔也微微動了一下。
“是因為你啊！離婳！”蘭容突然激動起來，“你記得嗎？那年春天，我們一起去城郊看桃花……那個男人……他也在。你看著溪邊玩耍的孩童，眼神那麽溫柔，你說……你說你最喜歡小孩子了，你說將來一定要生一個像春天一樣明媚的孩子……”
窗外的宋水圓猛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震驚。
寢宮內，離婳顯然也楞住了，半晌沒有聲音。
蘭容的聲音帶著哭腔和一種病態的偏執，繼續道：“那一刻，我看著你的側臉，看著你的眼睛，我就想，如果我有一個孩子……如果我有一個孩子，是不是就能留住你了？是不是就能讓你……讓你也那樣溫柔地看著我？讓你覺得……覺得和我在一起，也是有未來的？那個男人算什麽？他負了我，也負了你！我只想要你！離婳，我只想要你回來！孩子……孩子只是……只是我留住你的借口啊！”
最後的話語，如同泣血的控訴，又如同絕望的表白，狠狠砸在離婳心上，也穿透了窗欞，砸在窗外偷聽的兩人耳中。
宋水圓只覺得震撼，青子顯的眼神依舊深邃難測，只是周身那股慣常的冷意似乎凝滯了一瞬。
寢宮內陷入一片死寂。
許久，許久。
離婳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難以言喻的顫抖，仿佛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
“阿容……你……你這個傻子！”
接著是布料摩擦的聲音，似乎是離婳靠近了床邊。
離婳的聲音也哽咽了：“你這個徹頭徹尾的傻子……你怎麽能……怎麽能為了這種荒唐的念頭，把自己弄成這樣？”
她的聲音漸漸穩定下來：“阿容，你聽著。我接到你的信……看到那朵桃花印記的時候……”她頓了頓，似乎在平覆翻湧的情緒，“我真的很開心，不是因為什麽孩子，是因為……是你寫的，是你蘭容，在叫我回來。”
“所以，現在，我回來了。”離婳的聲音斬釘截鐵，“不是為了那個虛假的孩子，是為了你，蘭容。”
離婳摟住蘭容的肩膀，“對不起，當時是我太笨，沒好好了解過你。”
“現在，我在這裏，我會陪著你，看著你，我發誓。”離婳的聲音輕柔卻無比堅定，“所以，阿容，別再為那個虛假的東西傷心了，為了我，為了你自己，為了漆嵐城，振作起來，好嗎？”
寢宮內，只剩下蘭容越來越響亮的哭聲。
但這哭聲不再是絕望的嘶嚎，而是仿佛要將積壓了多年的委屈、痛苦、孤獨和那份她依舊不明白的感情，在離婳滾燙的承諾中，盡數宣洩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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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宮門口，黑霧潰散，鬼哭狼嚎的餘音尚在廊柱間縈繞，蘭容癱軟在地，離婳持劍肅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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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
一聲極輕嗤響從回廊轉角傳來。
是青子顯。
他幾乎沒有任何預兆，在宋水圓還揪著他衣袖時，青子顯動了。
他沒有選擇回廊那曲折冗長的路徑，而是伸手一攬。
宋水圓只覺得腰間一緊，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整個人瞬間騰空！
驚呼聲還卡在喉嚨裏，眼前景物便飛速旋轉——青子顯竟摟著她，直接從身側一扇敞開的雕花木窗翻了出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失重感讓宋水圓下意識地閉上了眼，雙手本能地緊緊抓住了青子顯胸前的衣襟。
她能感覺到他手臂的穩定和力量，帶著她如輕盈而迅捷地掠過高高的窗欞，下方是城主府內一處荒廢的花園。
落地無聲。
腳尖觸及冰冷堅硬的地面，青子顯已經松開了她。
他玄色的衣袂在微涼的晚風中輕輕拂動。
“跟上我。”
宋水圓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她飛快地瞄了一眼青子顯的背影，雖不明白為什麽，但還是小跑著跟了上去。
青子顯沒有走城主府的正門，而是熟門熟路地穿過幾道不起眼的側門和荒廢的庭院，七拐八繞，很快就帶著宋水圓踏入了漆嵐城黃昏時分的街道。
與城主府內的死寂壓抑截然不同，此刻的漆嵐城主街上竟意外地“熱鬧”。
夕陽的餘暉給骯臟的街道鍍上了一層虛假的金邊。
孩童在滿是塵土的地上追逐打鬧，發出尖銳的笑聲。
人很多，摩肩接踵。
“跟緊。”青子顯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宋水圓的思緒。
他沒有回頭，腳步卻放慢了些許，似乎在確認她是否真的跟在身後。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湧動的人潮和街道兩旁每一個陰暗的角落。
宋水圓趕緊收斂心神，打起十二分精神，緊緊跟在青子顯身後半步之內，她可不想在這魚龍混雜的地方走丟。
青子顯的追蹤方式與蕭迎和林尋蟬截然不同。
他沒有鋪開強大的靈力，也沒有掐訣念咒。
他只是行走著，像一道沈默的陰影，融入這黃昏的街景。
他在捕捉那絲屬於潰散鬼胎的獨特的“惡”的氣息。
宋水圓則努力瞪大眼睛，試圖從原著模糊的記憶碎片裏尋找線索，同時警惕地觀察四周。
她看到青子顯的腳步在一個賣烤餅的臟汙小攤前微微停頓了一下。
攤主是個眼神渾濁的老頭，爐火正旺，散發著焦糊的面粉味，那裏仿佛有一縷細微的黑氣，隨即被爐火的熱浪沖散。
他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在一個堆滿破筐爛木的巷口，幾個衣衫襤褸的小孩正圍著另一個的乞丐踢打。
乞丐蜷縮著，發出痛苦的呻吟。
青子顯的目光掠過那乞丐，在那乞丐身下被陰影覆蓋的地面上，宋水圓似乎也瞥見了一點點暗紅色的東西，但很快就被揚起的塵土蓋住了。
青子顯腳步未停。
他帶著宋水圓拐進了一條更狹窄的小巷。
這裏光線更暗，汙水橫流。
突然，青子顯停下了腳步。
宋水圓差點撞上他的後背，趕緊剎住腳步，緊張地屏住呼吸。
青子顯的目光鎖定了巷子深處的垃圾堆。
垃圾堆旁，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正低頭啃食著什麽，發出貪婪的咀嚼聲。那野狗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竟泛著渾濁的紅光。
而就在那野狗啃食的一團看不清是什麽的腐肉旁邊，一道極其稀薄的黑色霧氣，如同活物般，正試圖悄無聲息地……鉆進那只野狗的鼻孔！
就在那黑霧即將沒入野狗鼻孔的瞬間——
青子顯屈指一揮。
只有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靈光從他指尖而出，精準無比地擊中了那縷黑霧！
“咿——”
嬰兒般的慘嚎在宋水圓腦海中直接炸響！
那縷黑霧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灼燒，瞬間劇烈地膨脹了一下，隨即猛地從野狗鼻孔前縮回，如同受驚的毒蛇，嗖地一下鉆進了垃圾堆更陰暗的角落裏，消失不見。
那只野狗在黑霧逃走後，渾濁的紅眼猛地一翻，發出一聲嗚咽，四肢一軟，竟直接癱倒在腐肉旁，口吐白沫，眼看是活不成了。
它身上原本就微弱的氣息，瞬間被黑霧吞噬殆盡。
宋水圓被那腦海中的尖嘯震得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心臟狂跳，驚魂未定地看著那只瞬間斃命的野狗。
那鬼胎……好強的邪性！
僅僅是一縷潰散的殘魂，就能瞬間抽幹一條活物的生機！
“它……在進食？”
宋水圓強忍著惡心，她指著那只死狗，“它吸幹了這條狗？”
“殘羹冷炙，聊勝於無。”青子顯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它傷得太重，離婳那一劍至陽之剛，對它是劇毒，它需要大量新鮮的生機來修補自身，壓制劍傷。”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步走向那個散發著沖天惡臭的垃圾堆。
宋水圓看著他毫無顧忌地走向那堆腐爛汙穢之物，胃裏一陣翻騰，但還是硬著頭皮跟了上去，同時屏住了呼吸。
青子顯在垃圾堆前停下。
他沒有像宋水圓那樣掩鼻，只是微微垂眸，目光掃過那些腐爛的菜葉、發黴的破布、看不出原貌的粘稠物體……最終，停留在一處被幾片濕漉漉菜葉半掩蓋的地方。
那裏，有一小片顏色格外深沈的汙漬。
不是汙水，也不是腐爛物，而是一種如同凝固黑血混合的東西，正散發著精純陰冷的邪氣。
汙漬旁邊，還有幾個極其微小的被腐蝕出的孔洞。
“它在這裏消化。”青子顯補充道，“效率很低，徒增痛苦，它撐不了多久，也忍不了多久。”
他的目光擡起，越過垃圾堆，投向巷子更深處。
那裏，巷子的盡頭似乎連接著另一條混亂的街道，黃昏的喧囂聲隱隱傳來。
他能感覺到，那絲邪氣，如同一條被逼到絕境的毒蛇，正朝著人更多的地方倉皇流竄而去。
青子顯毫不猶豫轉身，頓了頓道：“走，先回去。”
宋水圓毫不猶豫地跟上。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徹底沈入地平線，漆嵐城徹底被暮色吞沒。
*
兩人沿著原路返回城主府區域，周遭的喧囂漸漸被的寂靜取代。
夕陽早已沈沒，漆嵐城徹底被夜幕籠罩，城主府內只有零星幾點燈火，映照著回廊如同巨獸的骨架。
就在他們穿過一道月亮門，接近蘭容寢宮所在的院落時，一陣壓抑的啜泣和低語聲從回廊拐角處傳來。
幾個穿著城主府婢女正聚在一起，眼神驚惶。
“……是真的！我親眼看見的！夫人抱著空繈褓，哭得撕心裂肺，喊著我的孩子呢，然後就直挺挺地倒下去了！”一個圓臉婢女帶著哭腔說道。
“天吶……小殿下怎麽會不見的？明明宴席前奶娘還抱著的……”另一個年長些的婢女聲音發抖，“夫人本來身子就弱，這下可怎麽得了……”
“聽說離婳真人在裏面守著，大夫也來了……唉，真是造孽啊，夫人好不容易盼來的孩子……”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
婢女們匆匆交換著驚恐的眼神，如同受驚的鳥雀般散開了。
宋水圓和青子顯對視一眼。
兩人默契地沒有走正路，而是借著回廊立柱和花木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潛行到蘭容寢宮緊閉的窗欞之下。
寢宮內燈火通明，隱約透出裏面人影晃動和壓抑的說話聲。
青子顯指尖在虛空中極其細微地一劃，一道隔絕聲音的屏障悄然籠罩了兩人所在的角落。
寢宮內的聲音頓時清晰地傳了出來。
“……阿容，你冷靜點！”是離婳的聲音，十分焦急和心痛，“孩子的事，我們一定會查清楚！你現在不能這樣！”
“查清楚？呵呵……”蘭容的聲音嘶啞、虛弱，卻透著自嘲，“查什麽？查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嗎？離婳，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你那一劍……斬斷的根本不是什麽邪霧，是我的的……是我的……”
接著是長久的沈默，只有蘭容壓抑不住的啜泣聲。
離婳沈痛的沙啞聲響起：“是，我知道那不是你的孩子，那是吸食你的惡鬼！阿容，醒醒吧！別再被它蒙蔽了！”
“蒙蔽？哈哈哈……”蘭容的笑聲比哭還難聽，充滿了自毀般的瘋狂，“離婳，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麽才想要一個孩子的？”
寢宮外的宋水圓屏住了呼吸，青子顯幽深的瞳孔也微微動了一下。
“是因為你啊！離婳！”蘭容突然激動起來，“你記得嗎？那年春天，我們一起去城郊看桃花……那個男人……他也在。你看著溪邊玩耍的孩童，眼神那麽溫柔，你說……你說你最喜歡小孩子了，你說將來一定要生一個像春天一樣明媚的孩子……”
窗外的宋水圓猛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震驚。
寢宮內，離婳顯然也楞住了，半晌沒有聲音。
蘭容的聲音帶著哭腔和一種病態的偏執，繼續道：“那一刻，我看著你的側臉，看著你的眼睛，我就想，如果我有一個孩子……如果我有一個孩子，是不是就能留住你了？是不是就能讓你……讓你也那樣溫柔地看著我？讓你覺得……覺得和我在一起，也是有未來的？那個男人算什麽？他負了我，也負了你！我只想要你！離婳，我只想要你回來！孩子……孩子只是……只是我留住你的借口啊！”
最後的話語，如同泣血的控訴，又如同絕望的表白，狠狠砸在離婳心上，也穿透了窗欞，砸在窗外偷聽的兩人耳中。
宋水圓只覺得震撼，青子顯的眼神依舊深邃難測，只是周身那股慣常的冷意似乎凝滯了一瞬。
寢宮內陷入一片死寂。
許久，許久。
離婳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難以言喻的顫抖，仿佛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
“阿容……你……你這個傻子！”
接著是布料摩擦的聲音，似乎是離婳靠近了床邊。
離婳的聲音也哽咽了：“你這個徹頭徹尾的傻子……你怎麽能……怎麽能為了這種荒唐的念頭，把自己弄成這樣？”
她的聲音漸漸穩定下來：“阿容，你聽著。我接到你的信……看到那朵桃花印記的時候……”她頓了頓，似乎在平覆翻湧的情緒，“我真的很開心，不是因為什麽孩子，是因為……是你寫的，是你蘭容，在叫我回來。”
“所以，現在，我回來了。”離婳的聲音斬釘截鐵，“不是為了那個虛假的孩子，是為了你，蘭容。”
離婳摟住蘭容的肩膀，“對不起，當時是我太笨，沒好好了解過你。”
“現在，我在這裏，我會陪著你，看著你，我發誓。”離婳的聲音輕柔卻無比堅定，“所以，阿容，別再為那個虛假的東西傷心了，為了我，為了你自己，為了漆嵐城，振作起來，好嗎？”
寢宮內，只剩下蘭容越來越響亮的哭聲。
但這哭聲不再是絕望的嘶嚎，而是仿佛要將積壓了多年的委屈、痛苦、孤獨和那份她依舊不明白的感情，在離婳滾燙的承諾中，盡數宣洩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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