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嵐城（十三·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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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嵐城（十三·好久不見）
孤城鎖恨二十餘載，故人執手恰逢當年。
*
三日後，漆嵐城主府一掃往日的沈肅壓抑。
庭院裏張燈結彩，仆從穿梭如織，空氣中彌漫著酒肉佳肴的馥郁香氣和刻意營造的歡快絲竹。
陽光透過新發的嫩葉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蘭容身上那件繁覆華美的城主禮服上，金線繡成的鳳凰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蘭容端坐主位，接受著賓客們流水般的賀詞。
她懷中抱著那個被錦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只露出一小片異常白皙的額頭。
她偶爾低頭，指尖輕柔地拂過嬰兒的臉頰，動作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然而，只有離她最近的侍從，才能看到她眼底深處那片無法驅散的陰翳。
她的心緒從未離開過那人一刻。
每一次府門開啟的聲響，每一次侍從匆忙的腳步聲，都像一根細弦在她緊繃的神經上狠狠撥動。
她應付著敬酒，談笑風生，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扇通往府外大道的大門。
杯中美酒佳釀，入口卻味同嚼蠟。
陽光愈盛，她心頭的空洞和焦灼便愈發清晰。
那個繈褓中的存在，此刻仿佛被她遺忘在了角落，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一個尚未出現的身影上。
宋水圓喝了幾口酒，這酒很烈，她迷迷糊糊地醉了也不知道。
她只覺得這酒真是不錯，也給身邊的青子顯倒了一杯。
青子顯面無表情道：“怎麽，無事獻殷勤，是有事求本殿下嗎？”
“非也，我是嘗著這酒著實不錯，特地給你倒一杯嘗嘗的！”宋水圓睜大眼睛，臉頰紅撲撲的。
青子顯拿起酒杯，剛要送入口中。
“你倒的酒怎麽是熱的？”
宋水圓搖頭，笑著：“我不知道啊，怎麽會是熱的……”
“就是熱的，這是酒嗎？”
“是的呀是的呀。”
青子顯試探性的喝了一口。
是熱水。
“……”
青子顯一飲而盡，滾燙的水順著喉嚨落下。
“你喝醉了，一會少說話。”
“好的呀好的呀。”宋水圓乖巧點頭。
青子顯笑了一下，又聽見宋水圓開口：“我最守規矩了，我可是十佳員工。”
“什麽員工？”
“就是打工的呀，這你都不知道，我現在也是，我在給你當婢女……”
青子顯挑了下眉，湊近宋水圓悄聲問道：“你告訴我，你到底是何人？又是從哪兒來的？”
“我嗎？我反正不是這裏的，我那個地方也不好，每天睡的很晚很晚，早上還要起的很早很早，經常被罵……還是這裏好，還有酒喝……”
“你說的那個地方叫什麽，在哪裏？”
“我才不告訴你，總之是為了生活，很多人想逃離卻逃不開的地方。”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我原先很累很累的……”
“……”
青子顯不再說話，靜靜看著宋水圓，不知道在想什麽。
酒過三巡，日頭正烈，庭院裏的喧囂似乎達到了頂峰。
蘭容端起一杯酒，正要應酬身邊一位喋喋不休的城主，指尖卻因為激動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
府門外，一個仆從高亢而清晰的聲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嘩，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炸開一片奇異的寂靜。
“岐山離婳真人到——！”
時間仿佛定住了。
蘭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中的白玉酒杯“哐當”一聲脆響，失手掉落在地毯上，醇香的酒液潑濺出來，染汙了她華美的裙裾。
她甚至沒顧得上看一眼，更沒在意懷中繈褓裏那嬰兒是否被驚動。
她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猛地投向大門的方向。
陽光有些刺眼，逆著光，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離婳。
不再是記憶中那個帶著青澀野趣的少女，時光在她身上沈澱出一種疏離而淡雅的韻致。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發髻簡單，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
她就那樣靜靜地走進這喧鬧的宴席，像一縷不屬於此間的清風，瞬間拂散了滿院的浮華。
蘭容幾乎是彈了起來！
她甚至忘了自己城主的身份，忘了滿座的賓客，忘了懷裏的孩子！
她將孩子往旁邊侍立著的乳娘懷裏一塞，動作快得近乎粗暴。
然後，她提起衣袍，幾乎是踉蹌著，跌跌撞撞地穿過驚愕的人群，朝著那個身影快步奔去。
“讓開！”
她撞開一個端著果盤的侍女，果盤翻倒，晶瑩的葡萄滾落一地。
她撞到了一張矮幾，上面的茶杯晃了晃，滾落在地摔得粉碎，茶水四濺，也無人敢言。
她終於沖到了離婳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青草般的幹凈氣息，那是獨屬於離婳的味道。
蘭容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離婳垂在身側的手，就像她們年少時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微涼的皮膚了，蘭容的動作卻猛地僵在半空。
離婳那雙清澈的眼眸平靜地看著她，裏面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片深湖般的了然和……
釋然。
這平靜的目光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蘭容心中翻騰的火焰，讓她伸出的手如同被燙到一般，倏地縮了回來，緊緊攥住了自己華服的衣角。
“許久不見，”蘭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努力想維持平穩，卻洩露了太多壓抑的情緒，“你……還好嗎……”
離婳看著她，笑起來，那笑容如同初雪消融，幹凈得不染塵埃。
她輕輕頷首：“我很好，蘭容，你呢？”
“好，好……”蘭容喃喃重覆著，眼神卻猛地亮起一種近乎狂熱的執著。
她忽然上前一步，不管不顧地一把抓住了離婳的手腕！
這一次，她沒有退縮。
那手腕纖細，微涼，握在手中卻像握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灼得她心口發燙。
“離婳……”蘭容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滾落在兩人緊貼的肌膚上，燙得離婳指尖微縮。
“你……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滿庭院的賓客早已屏息，死寂一片。
方才的推杯換盞仿佛是一場幻夢，此刻只剩下日光穿透樹葉的沙沙聲，以及蘭容壓抑不住的哽咽。
所有人都被城主這前所未有的失態驚住了。
離婳靜靜地站著，任由她抓著，那雙清澈的眸子看著蘭容淚流滿面的臉，裏面翻湧著太多情緒，最終沈澱為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她微微動了動被抓住的手腕，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
“蘭城主，”離婳的聲音清泠如泉，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祝賀……”
“蘭城主？”蘭容的淚水還在臉上蜿蜒，眼神卻因這三個字而變得銳利，甚至帶著一絲瘋狂。
“你叫我……蘭城主？”
“是。”離婳的目光坦然迎上她眼底翻騰的痛楚，語氣平靜無波。“您是漆嵐城的城主，今日是您為小公子設宴，滿城貴胄在此觀禮。您身為城主，該以大局為重，莫讓賓客看了笑話。”
她的視線，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乳娘懷中那個被錦緞包裹的嬰兒，又迅速收回，落在蘭容緊抓著自己的手上，帶著無聲的催促。
大局為重？笑話？
蘭容的手指在那平靜無波的目光註視下，一點一點，僵硬地松開。
手腕上的力道消失，離婳自然地垂下手臂，寬大的袖口掩住了方才被緊握的痕跡，也掩去了那肌膚相觸帶來的餘溫。
她微微頷首，姿態疏離而合乎禮儀：“離婳遠道而來，特為城主與小公子賀喜。略備薄禮，望城主笑納。”她適時捧上一個古樸的木匣。
蘭容看著那木匣，又看看離婳平靜得近乎漠然的臉，只覺得荒謬。
她為這一天煎熬了多久？期盼了多久？想象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或許是憤怒的質問，或許是抱頭痛哭的宣洩，或許是……是彼此眼中那未曾熄滅的情意……卻從未想過，會是這般冰冷的“賀喜”！
她踉蹌地後退了半步，幾乎站立不穩，華服上的酒漬和淚痕狼狽地交織在一起。
她眼神死死鎖在離婳臉上，試圖從那雙深湖般的眸子裏找到一絲裂縫，一絲偽裝的痕跡，一絲……屬於當年那個離婳的影子。
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
那平靜，比恨更鋒利。
它無聲地宣告著：過去種種，於她，已如雲煙消散。
“你……”蘭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你當真……如此恨我？連一句真心話，都不願與我說了嗎？”
離婳看著她眼中的絕望，那深湖般的眼底似乎掠過一點漣漪，快得讓人抓不住。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目光越過蘭容，看向眼神各異的賓客，又緩緩落回蘭容臉上。
“蘭容，”這一次，她沒有用尊稱，卻也沒有了昔日的親昵，只是陳述。
“恨與不恨，都已不重要了，岐山二十年，足以洗凈前塵。今日我來，只為故人之誼，道一聲賀，看一眼你……是否安好。”
她的視線再次掃過乳娘懷中的繈褓，那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物，“如今見你貴為城主，子嗣繞膝，萬事順遂，我心……甚安。”
“萬事順遂？我心甚安？”蘭容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可笑的話，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淒楚而悲涼，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她猛地擡手，指向那嬰兒，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尖銳：“你看著我！看著這個孩子！離婳，你告訴我，你心裏當真……當真就一點感覺都沒有了嗎？！”
她的質問如同泣血的哀鳴，在寂靜的庭院中回蕩。
離婳靜靜地承受著她的目光和質問，身形紋絲不動。
良久，她才極輕、極緩地搖了搖頭，那動作雖慢，卻帶著堅定的決絕。
“蘭容，”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只有近在咫尺的蘭容能聽清，“鎖住你的，從來不是我，是你自己心中的恨與執念。放下吧。”
“放下？”蘭容喃喃重覆，眼中最後一點光亮也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荒蕪。
蘭容忽然重新抓起離婳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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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漆嵐城主府一掃往日的沈肅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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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新發的嫩葉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蘭容身上那件繁覆華美的城主禮服上，金線繡成的鳳凰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蘭容端坐主位，接受著賓客們流水般的賀詞。
她懷中抱著那個被錦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只露出一小片異常白皙的額頭。
她偶爾低頭，指尖輕柔地拂過嬰兒的臉頰，動作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然而，只有離她最近的侍從，才能看到她眼底深處那片無法驅散的陰翳。
她的心緒從未離開過那人一刻。
每一次府門開啟的聲響，每一次侍從匆忙的腳步聲，都像一根細弦在她緊繃的神經上狠狠撥動。
她應付著敬酒，談笑風生，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扇通往府外大道的大門。
杯中美酒佳釀，入口卻味同嚼蠟。
陽光愈盛，她心頭的空洞和焦灼便愈發清晰。
那個繈褓中的存在，此刻仿佛被她遺忘在了角落，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一個尚未出現的身影上。
宋水圓喝了幾口酒，這酒很烈，她迷迷糊糊地醉了也不知道。
她只覺得這酒真是不錯，也給身邊的青子顯倒了一杯。
青子顯面無表情道：“怎麽，無事獻殷勤，是有事求本殿下嗎？”
“非也，我是嘗著這酒著實不錯，特地給你倒一杯嘗嘗的！”宋水圓睜大眼睛，臉頰紅撲撲的。
青子顯拿起酒杯，剛要送入口中。
“你倒的酒怎麽是熱的？”
宋水圓搖頭，笑著：“我不知道啊，怎麽會是熱的……”
“就是熱的，這是酒嗎？”
“是的呀是的呀。”
青子顯試探性的喝了一口。
是熱水。
“……”
青子顯一飲而盡，滾燙的水順著喉嚨落下。
“你喝醉了，一會少說話。”
“好的呀好的呀。”宋水圓乖巧點頭。
青子顯笑了一下，又聽見宋水圓開口：“我最守規矩了，我可是十佳員工。”
“什麽員工？”
“就是打工的呀，這你都不知道，我現在也是，我在給你當婢女……”
青子顯挑了下眉，湊近宋水圓悄聲問道：“你告訴我，你到底是何人？又是從哪兒來的？”
“我嗎？我反正不是這裏的，我那個地方也不好，每天睡的很晚很晚，早上還要起的很早很早，經常被罵……還是這裏好，還有酒喝……”
“你說的那個地方叫什麽，在哪裏？”
“我才不告訴你，總之是為了生活，很多人想逃離卻逃不開的地方。”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我原先很累很累的……”
“……”
青子顯不再說話，靜靜看著宋水圓，不知道在想什麽。
酒過三巡，日頭正烈，庭院裏的喧囂似乎達到了頂峰。
蘭容端起一杯酒，正要應酬身邊一位喋喋不休的城主，指尖卻因為激動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
府門外，一個仆從高亢而清晰的聲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嘩，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炸開一片奇異的寂靜。
“岐山離婳真人到——！”
時間仿佛定住了。
蘭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中的白玉酒杯“哐當”一聲脆響，失手掉落在地毯上，醇香的酒液潑濺出來，染汙了她華美的裙裾。
她甚至沒顧得上看一眼，更沒在意懷中繈褓裏那嬰兒是否被驚動。
她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猛地投向大門的方向。
陽光有些刺眼，逆著光，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離婳。
不再是記憶中那個帶著青澀野趣的少女，時光在她身上沈澱出一種疏離而淡雅的韻致。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發髻簡單，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
她就那樣靜靜地走進這喧鬧的宴席，像一縷不屬於此間的清風，瞬間拂散了滿院的浮華。
蘭容幾乎是彈了起來！
她甚至忘了自己城主的身份，忘了滿座的賓客，忘了懷裏的孩子！
她將孩子往旁邊侍立著的乳娘懷裏一塞，動作快得近乎粗暴。
然後，她提起衣袍，幾乎是踉蹌著，跌跌撞撞地穿過驚愕的人群，朝著那個身影快步奔去。
“讓開！”
她撞開一個端著果盤的侍女，果盤翻倒，晶瑩的葡萄滾落一地。
她撞到了一張矮幾，上面的茶杯晃了晃，滾落在地摔得粉碎，茶水四濺，也無人敢言。
她終於沖到了離婳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青草般的幹凈氣息，那是獨屬於離婳的味道。
蘭容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離婳垂在身側的手，就像她們年少時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微涼的皮膚了，蘭容的動作卻猛地僵在半空。
離婳那雙清澈的眼眸平靜地看著她，裏面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片深湖般的了然和……
釋然。
這平靜的目光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蘭容心中翻騰的火焰，讓她伸出的手如同被燙到一般，倏地縮了回來，緊緊攥住了自己華服的衣角。
“許久不見，”蘭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努力想維持平穩，卻洩露了太多壓抑的情緒，“你……還好嗎……”
離婳看著她，笑起來，那笑容如同初雪消融，幹凈得不染塵埃。
她輕輕頷首：“我很好，蘭容，你呢？”
“好，好……”蘭容喃喃重覆著，眼神卻猛地亮起一種近乎狂熱的執著。
她忽然上前一步，不管不顧地一把抓住了離婳的手腕！
這一次，她沒有退縮。
那手腕纖細，微涼，握在手中卻像握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灼得她心口發燙。
“離婳……”蘭容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滾落在兩人緊貼的肌膚上，燙得離婳指尖微縮。
“你……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滿庭院的賓客早已屏息，死寂一片。
方才的推杯換盞仿佛是一場幻夢，此刻只剩下日光穿透樹葉的沙沙聲，以及蘭容壓抑不住的哽咽。
所有人都被城主這前所未有的失態驚住了。
離婳靜靜地站著，任由她抓著，那雙清澈的眸子看著蘭容淚流滿面的臉，裏面翻湧著太多情緒，最終沈澱為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她微微動了動被抓住的手腕，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
“蘭城主，”離婳的聲音清泠如泉，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祝賀……”
“蘭城主？”蘭容的淚水還在臉上蜿蜒，眼神卻因這三個字而變得銳利，甚至帶著一絲瘋狂。
“你叫我……蘭城主？”
“是。”離婳的目光坦然迎上她眼底翻騰的痛楚，語氣平靜無波。“您是漆嵐城的城主，今日是您為小公子設宴，滿城貴胄在此觀禮。您身為城主，該以大局為重，莫讓賓客看了笑話。”
她的視線，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乳娘懷中那個被錦緞包裹的嬰兒，又迅速收回，落在蘭容緊抓著自己的手上，帶著無聲的催促。
大局為重？笑話？
蘭容的手指在那平靜無波的目光註視下，一點一點，僵硬地松開。
手腕上的力道消失，離婳自然地垂下手臂，寬大的袖口掩住了方才被緊握的痕跡，也掩去了那肌膚相觸帶來的餘溫。
她微微頷首，姿態疏離而合乎禮儀：“離婳遠道而來，特為城主與小公子賀喜。略備薄禮，望城主笑納。”她適時捧上一個古樸的木匣。
蘭容看著那木匣，又看看離婳平靜得近乎漠然的臉，只覺得荒謬。
她為這一天煎熬了多久？期盼了多久？想象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或許是憤怒的質問，或許是抱頭痛哭的宣洩，或許是……是彼此眼中那未曾熄滅的情意……卻從未想過，會是這般冰冷的“賀喜”！
她踉蹌地後退了半步，幾乎站立不穩，華服上的酒漬和淚痕狼狽地交織在一起。
她眼神死死鎖在離婳臉上，試圖從那雙深湖般的眸子裏找到一絲裂縫，一絲偽裝的痕跡，一絲……屬於當年那個離婳的影子。
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
那平靜，比恨更鋒利。
它無聲地宣告著：過去種種，於她，已如雲煙消散。
“你……”蘭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你當真……如此恨我？連一句真心話，都不願與我說了嗎？”
離婳看著她眼中的絕望，那深湖般的眼底似乎掠過一點漣漪，快得讓人抓不住。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目光越過蘭容，看向眼神各異的賓客，又緩緩落回蘭容臉上。
“蘭容，”這一次，她沒有用尊稱，卻也沒有了昔日的親昵，只是陳述。
“恨與不恨，都已不重要了，岐山二十年，足以洗凈前塵。今日我來，只為故人之誼，道一聲賀，看一眼你……是否安好。”
她的視線再次掃過乳娘懷中的繈褓，那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物，“如今見你貴為城主，子嗣繞膝，萬事順遂，我心……甚安。”
“萬事順遂？我心甚安？”蘭容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可笑的話，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淒楚而悲涼，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她猛地擡手，指向那嬰兒，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尖銳：“你看著我！看著這個孩子！離婳，你告訴我，你心裏當真……當真就一點感覺都沒有了嗎？！”
她的質問如同泣血的哀鳴，在寂靜的庭院中回蕩。
離婳靜靜地承受著她的目光和質問，身形紋絲不動。
良久，她才極輕、極緩地搖了搖頭，那動作雖慢，卻帶著堅定的決絕。
“蘭容，”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只有近在咫尺的蘭容能聽清，“鎖住你的，從來不是我，是你自己心中的恨與執念。放下吧。”
“放下？”蘭容喃喃重覆，眼中最後一點光亮也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荒蕪。
蘭容忽然重新抓起離婳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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