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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嵐城(五·柳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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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嵐城(五·柳梅)

冰冷的雨水如同鞭子抽打在宋水圓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裏,視線被雨水和淚水模糊,意識在劇痛和冰冷的雙重夾擊下逐漸渙散。

終於,在一條陌生而寂靜的狹窄小巷盡頭,一扇低矮破舊的木門出現在她模糊的視野中。

那門板斑駁,透著一股腐朽的氣息,卻成了她眼中唯一的、象征著“生”的微光。

宋水圓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踉蹌著撲到門前,用還能動的右手,用指關節毫無章法地敲打著濕冷的門板。

“救……救命……求求……開門……”聲音嘶啞微弱,帶著無法掩飾的哭腔和瀕臨崩潰的絕望。

門內一片死寂。

雨水順著她的頭發、臉頰流下,滴落在冰冷的泥地上。

希望如同風中的殘燭,搖搖欲墜。就在她幾乎要癱軟在門前,被絕望徹底吞噬時——

“吱呀——”

一聲艱澀的門軸轉動聲響起。

木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隙,昏黃微弱的光線從門縫裏透出,映亮了門前方寸之地。

一張布滿深刻皺紋,寫滿歲月滄桑和疲憊的臉出現在門縫後。

那是一位非常年邁的老婆婆,頭發花白稀疏,挽著一個松散的發髻,渾濁的眼睛裏帶著濃濃的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灰白,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

當她的目光落在門外那個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如鬼、左臂以詭異角度扭曲著的宋水圓時,渾濁的眼睛驟然睜大,那絲警惕瞬間被本能的不安取代。

“你……你是誰家的姑娘?怎麽弄成這個樣子?”老婆婆的聲音沙啞幹澀,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婆婆……求您……救救我……有人……要殺我……”宋水圓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眼淚混著雨水洶湧而出,身體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順著門框滑坐下去。

看著眼前少女瀕死的狼狽和眼中純粹的恐懼,老婆婆渾濁的目光在宋水圓臉上停留了片刻,又警惕地掃了一眼巷子深處,那裏只有無邊的黑暗和嘩嘩的雨聲。

“作孽啊……”老婆婆低低地嘆息一聲,那嘆息仿佛承載了太多沈重的過往。她不再猶豫,用幹枯卻意外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宋水圓還能動的右臂,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她拽進了門內。

“砰!”木門被迅速關上,隔絕了外面冰冷的雨幕和未知的危險。

門內是一個極其狹小昏暗的空間。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陳舊的灰塵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的氣息。

一盞燈油將盡的油燈放在一張搖搖晃晃的舊木桌上,勉強照亮了方寸之地。

家徒四壁,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一個掉了漆的舊櫃子,墻角堆著一些柴火和雜物。唯一的“生機”或許是窗臺上一個豁了口的陶罐裏,頑強生長著的一小簇不知名的野草。

老婆婆動作有些吃力,卻異常麻利地將幾乎失去意識的宋水圓安置在床邊一塊鋪著舊草席的地上。

她摸索著點燃了一個小小的炭盆,炭火微弱,卻努力地散發出一點暖意,驅散著刺骨的寒意。

接著,老婆婆從櫃子裏翻找出一條雖然破舊但洗得很幹凈的布巾,小心翼翼地避開宋水圓受傷的左臂,動作帶著近乎笨拙的輕柔,替她擦拭臉上和頭發上冰冷的雨水和汙泥。

冰涼的布巾接觸到皮膚,宋水圓昏沈的意識被激得清醒了一瞬,她睜開眼,對上老婆婆渾濁卻充滿關切的眼睛。

“別怕,姑娘,先暖和暖和……”老婆婆的聲音很輕,帶著安撫,“你的手……傷得厲害,老婆子我略懂點醫術,暫且為你治了一下。”

炭火的暖意一點點滲透冰冷的四肢百骸,雖然微弱,卻如同沙漠中的甘泉。

老婆婆那粗糙卻異常溫柔的擦拭動作,讓宋水圓緊繃到極致的心弦終於松弛下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

“謝……謝謝婆婆……”宋水圓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哽咽。

老婆婆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繼續擦拭著,動作緩慢而專註。

昏黃的燈光下,她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每一道都仿佛訴說著無盡的心酸,屋子裏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和窗外連綿的雨聲。

過了許久,宋水圓感覺稍微恢覆了一點力氣,身體的顫抖也平覆了一些。

老婆婆也停下了擦拭的動作,坐在床邊一張矮凳上,佝僂著背,渾濁的眼睛望著那跳躍的微弱炭火,眼神空茫,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姑娘……”老婆婆的聲音低沈而沙啞,打破了屋內的寂靜,“你這傷……是怎麽弄的?”

宋水圓擡眼看向老婆婆:“我被壞人綁架了,要害我,我拼命才逃出來的。”

老婆婆的目光依舊落在炭火上,聲音飄忽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你這傷讓我想起了我兒子……早年我也生養過兩個娃兒,都是小子……”她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頭一個……剛滿三個月,夜裏突然就沒氣了……第二個……養到快半歲,也是……也是說沒就沒了……連個病根兒都沒找著……”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令人心頭發冷,但宋水圓卻敏銳地捕捉到她幹枯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他們都說……是我命硬,克子……是喪門星……”老婆婆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悲憤和深入骨髓的蒼涼,“他……我那死鬼男人……還有他那個刻薄的娘……信了把我像個破麻袋一樣……從家裏趕了出來……就因為我沒能給他們家留下香火……”

她擡起渾濁的眼睛,看向宋水圓,那眼神裏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認命般的麻木和深深的疲憊。“這間破屋子是村裏一個孤寡老頭死了後留下的,我就這麽一個人……過了大半輩子……”

宋水圓看著老婆婆眼中那片化不開的悲涼竟讓她隱約感到一絲……熟悉?仿佛在哪裏,也曾見過這樣的眼神。

“婆婆……”宋水圓喉嚨發緊,不知該如何安慰。

老婆婆卻擺了擺手,像是要把那些沈重的過往揮開。

“都過去了……不提了……”她重新看向宋水圓,渾濁的眼底帶著純粹的關切,“倒是你,姑娘……你這傷……還有那些要害你的人……你打算怎麽辦?”

宋水圓沈默了。

她該怎麽辦?無數紛亂的念頭在她腦中盤旋。

而就在這時——

屋外,瓢潑大雨中。

青子顯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這條破敗小巷的入口。

冰冷的雨水落在他身上,卻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未曾沾濕他分毫。

他蒼白的面容在雨幕中更顯冷峻,那雙深淵般的眼眸裏,幽藍的鬼火無聲燃燒,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註。

他緩緩擡起手,指尖捏著一張正不斷閃爍著幽藍光芒的符咒。

符咒的光芒此刻前所未有的明亮和穩定,像被磁石吸引的指針,堅定地指向巷子深處那扇透出微弱燈光的木門。

找到了。

他沒有立刻上前,只是靜靜地站在雨中,隔著重重雨幕,凝視著那扇透出微弱暖光的門。

屋內的暖意讓宋水圓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身體的劇痛和疲憊感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

她蜷縮在草席上,裹著老婆婆找出來的一條雖然破舊卻還算幹凈的薄被,意識在昏沈與清醒的邊緣徘徊。

左臂的疼痛在暖意中似乎鈍化了些,但每一次呼吸仍牽扯著傷處。

窗外,雨聲未歇,敲打著破舊的屋頂和窗欞,發出單調而催眠的聲響。

“篤、篤、篤。”

三聲清晰而克制的敲門聲,不疾不徐地響起,在雨夜的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宋水圓瞬間清醒過來,眼中閃過一絲驚懼——是綁架她的人追來了?!她下意識地想坐起,卻牽動了傷臂,痛得倒抽一口冷氣。

老婆婆渾濁的眼睛裏也閃過一絲警惕,她站起身,示意宋水圓別出聲,自己則挪到門邊,啞聲問道:“何人來此?”

門外,一個冰冷低沈的聲音穿透雨幕傳來:“尋人。”

僅僅兩個字,卻讓宋水圓的血液熱起來。

是青子顯,他找到自己了!

巨大的驚愕瞬間淹沒了恐懼,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委屈和後怕的酸澀感。

他……竟然真的冒雨找來了?

宋水圓向老婆婆點了下頭,老婆婆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了門栓。

門開處,青子顯如同融入了夜色的剪影,靜靜佇立在門外。

冰冷的雨水在他身周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未曾沾濕他分毫。

他第一時間便精準地鎖定了屋內裹著薄被的宋水圓。

他的目光在她包紮著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

“人找到了。”他對著老婆婆,聲音平淡無波,目光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審視壓力,“無意叨擾,多謝收留。”

老婆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看著門外依舊滂沱的大雨,又看了看屋內重傷虛弱的宋水圓。

她側身讓開門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樸實:“雨太大了……夜裏山路危險……這位……公子……若不嫌棄老婆子這破屋寒酸,就……就進來避避雨吧,這姑娘傷得不輕,也經不起折騰了。”

青子顯的目光再次落回宋水圓身上。

她正看著他,眼神裏有劫後餘生的脆弱,他沈默了片刻,還是邁步走了進來,反手帶上了門,隔絕了外面的風雨。

狹小的屋子因為青子顯的進入而顯得更加逼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幾分。

老婆婆似乎松了口氣,連忙道:“家裏就這一間能睡人的屋子,那邊……那邊還有個堆雜物的小間,勉強能打個地鋪……委屈公子了……”

她指了指屋子最裏面,被一個破舊布簾隔開的角落。

青子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布簾後的空間極其狹小黑暗,他沒有表示異議,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應承下來。

他的目光在狹小的屋內掃過,簡陋的家具,微弱的炭火,一切都透著貧苦和孤寂,最終,他的視線還是落在了宋水圓身上。

“怎麽樣,能動嗎?”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

宋水圓點點頭,咬著牙,用右手撐著,艱難地想要站起來,青子顯上前一步,扶住她,先走向那個堆雜物的角落,掀開了布簾。

一股更濃重的黴味和幹草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宋水圓忍著痛,挪到布簾邊,借著外面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往裏一看,瞬間僵在原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

那狹小的空間裏,根本不是什麽“雜物間”!

地上、角落裏、甚至唯一一張破舊的小木桌上,密密麻麻地堆滿了東西——那是用枯黃稻草紮成的嬰兒!

大大小小,形態各異。

有的紮得還算精細,有模糊的五官輪廓,穿著同樣用稻草或碎布編成的衣服;有的則粗陋無比,僅僅勉強有個嬰兒的形狀。它們或躺或坐,或蜷縮或伸展,無聲地擠滿了這個不足幾平米的空間。

宋水圓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門框,痛得她悶哼一聲,臉色更加慘白。

她驚恐地看向老婆婆,老人臉上卻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渾濁的眼底甚至帶著幾分溫柔,仿佛看著自己珍藏的寶物。

青子顯他走了進去,腳步踩在鋪滿地面的稻草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隨手拿起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稻草嬰兒。

那是一個紮得相對精致的,穿著小小的碎花布衣裳,青子顯冰冷的手指翻動著草紮的身體。

突然,他的動作頓住了。

他將稻草嬰兒翻轉過來。

在它粗糙的稻草後背中心,赫然貼著一張邊緣泛黃的紙條。紙條上,用極其工整、甚至透著一絲刻板意味的筆跡,寫著一個字——

風。

青子顯沒有說話,面無表情地將這個稻草嬰兒放下,又隨手拿起旁邊另一個更粗陋的。翻過背面——同樣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依舊是那個工整得有些詭異的字:風。

第三個……風。

第四個……還是風。

每一個稻草嬰兒的背後,都貼著這樣一張紙條,寫著同一個字——“風”。

青子顯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站在一堆無聲的稻草嬰兒中間,緩緩擡起眼,目光穿透布簾的縫隙,落在外面正在添碳的老婆婆身上。

他掀開布簾,重新走了出來,徑直走老婆婆面前,高大的身影在狹小的空間裏投下巨大的壓迫感陰影。

老婆婆被他突然的靠近嚇了一跳:公子?可是床睡的不舒服,我再去拿一床被子來……”

“不必。”青子顯的聲音低沈,打斷了她。他直視著老婆婆渾濁的眼睛,字字清晰。

“婆婆,怎麽稱呼?”

老婆婆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迷茫,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麽久遠的事情,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極其覆雜的疲憊神情。

她微微垂下頭,聲音沙啞而緩慢,仿佛在念出一個早已被遺忘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名字。

“柳梅……老婆子……叫柳梅。”

“柳梅”二字出口的瞬間,狹小的屋子裏,只有炭火“劈啪”的輕響和窗外依舊滂沱的雨聲。

青子顯站在搖曳昏暗的燈光下,四處仿佛陰風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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