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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嵐城(二·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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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嵐城(二·嬰兒)

房間不大,陳設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青子顯進去後,徑直走到窗邊,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窗外是客棧的後院,堆著雜物,再遠處是更加混亂擁擠的貧民區。

他沒有回頭,背對著宋水圓,聲音低沈:“我守夜,你睡。”

宋水圓看著他那挺拔卻透著疲憊的背影,昨夜竹林裏他噩夢驚醒後的脆弱模樣又浮現在眼前。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最終還是咽了回去,默默地走到床邊坐下,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夜色,在異域的喧囂和房間內壓抑的沈默中,悄然降臨。

宋水圓躺在床上,毫無睡意。

青子顯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只有偶爾極其輕微的衣料摩擦聲證明他的存在。黑暗中,他的側臉輪廓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已是後半夜。

宋水圓迷迷糊糊間,似乎聽到極其輕微的“哢噠”一聲,像是瓦片被踩動的聲音,又像是……什麽東西在撓門?

她瞬間驚醒,心臟狂跳,猛地坐起身,驚恐地看向門口。

青子顯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站在了門邊,一只手按在門板上,指尖縈繞著一縷極淡的冰藍寒氣,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門縫。

門外,一片死寂。

剛才的聲音……是錯覺嗎?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頭,林尋蟬的房間方向,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聲音裏充滿了極度的驚恐!

青子顯眼神一厲,沒有絲毫猶豫,身形瞬間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拉開門沖了出去!

“殿下!”宋水圓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得許多,連滾爬爬地跳下床,緊跟著追了出去。

走廊昏暗。

只見林尋蟬房間的門虛掩著,青子顯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內。

宋水圓沖到門口,眼前的景象讓她倒吸一口冷氣!

林尋蟬跌坐在房間中央,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劇烈顫抖,手指著打開的窗戶,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她的床鋪一片狼藉,枕頭被撕裂,裏面的填充物散落一地,而在那堆白色的棉絮上,赫然擺放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只被剝了皮、鮮血淋漓的死老鼠!老鼠被擺成一個扭曲怪異的姿勢,空洞的眼窩正對著門口的方向。

青子顯站在房間中央,周身寒氣彌漫,讓房間的溫度驟降。

他擡手把死老鼠拿在手裏,開窗扔了出去。

接著,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驚魂未定的林尋蟬,“林小姐常年在外爭鬥,什麽樣的魔修怪物沒見過,居然還怕一只老鼠嗎?”

林尋蟬沈默著,一言不發,死死咬著唇。

宋水圓出來打圓場:“每個人都有自己害怕的東西,怕老鼠很正常的。”

“……”青子顯嗤笑一聲,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原來是我小人之心了,只是……林小姐,這老鼠明顯死了多時,氣味隔著八扇門都能聞到,你不會聞不到吧,既是知道自己害怕,就應提前找人處理,不要打擾到無關之人休息。”

“……”

*

翌日清晨,昨夜的喧囂仿佛被晨露洗去,只留下小鎮慣常的慵懶。

但客棧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林尋蟬早早便坐在大堂,面前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臉色比平日更加清冷。

宋水圓和青子顯也相繼下樓。宋水圓看到林尋蟬,下意識地往青子顯身邊靠了半步,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林尋蟬的眼睛,她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林師姐早。”宋水圓主動打招呼,試圖緩和氣氛。

林尋蟬擡眼,目光在宋水圓臉上停頓一瞬,隨即移開,落在青子顯身上,語氣恢覆了慣常的平靜:“早,今日我們便去鎮上探查一番吧。”

青子顯仿若未覺她的態度變化,徑直走到桌邊坐下,聲音平淡無波:“好。”

林尋蟬隨即正色道:“那魔修手段殘忍,行蹤詭秘,我們不能再被動等待。今日必須主動出擊,去那些發生過命案或傳聞有異的地方查探。我已向鎮上老人打聽過,鎮西那片區域,近幾日頗不太平,常有詭異傳聞,我們便去那裏看看。”

她用的是“我們”,但目光只看著青子顯,仿佛在征求他的意見,又像是直接下達指令。

青子顯對此並無異議,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宋水圓自然也要跟著。三人簡單用過早飯,便離開了客棧。

為了不打草驚蛇,三人皆做了些偽裝。

林尋蟬換下標志性的月白法衣,穿了身普通農家女子的粗布衣裙,用頭巾包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睛。青子顯則換上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收斂了周身迫人的寒氣,刻意將臉色弄得灰敗些,看起來像個沈默寡言的苦力。宋水圓也換了樸素的衣服,把頭發隨意挽起,臉上還沾了點鍋灰,像個跟著兄長姐姐出門的小丫頭。

鎮西區域明顯比主街蕭條破敗許多。

房屋低矮陳舊,巷道狹窄曲折,彌漫著一股潮濕發黴和垃圾腐敗混合的氣味。

行人稀少,偶爾遇到幾個,也是行色匆匆,眼神警惕地打量著他們這些生面孔,空氣中仿佛流淌著一種無形的壓抑和恐懼。

林尋蟬走在最前面,步伐沈穩,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每一處角落,尋找著可能的蛛絲馬跡。

就在他們拐進一條堆滿雜物、格外陰暗的胡同時——

“救……救命啊!!!”

一個充滿極致恐懼的少年嘶喊聲,猛地從胡同深處爆發出來,那聲音尖銳得幾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林尋蟬臉色驟變。

緊接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如同被惡鬼追趕般,踉踉蹌蹌地從胡同深處狂奔而出!

那是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衫襤褸,沾滿了汙穢和暗紅色的血跡,他臉上毫無血色,雙眼因極度的恐懼而瞪得滾圓,幾乎要凸出眼眶,嘴巴大張著,發出嗬嗬的喘息聲。

他一眼看到了胡同口的三人,用盡全身力氣撲了過來,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了離他最近的林尋蟬的裙擺!

“殺……殺人了!都死了!我爹!我娘!小妹!全都……全都……”少年語無倫次,聲音嘶啞破碎,身體篩糠般劇烈顫抖,仿佛正經歷著人間最恐怖的景象,“……被吸幹了!像……像幹屍一樣!血……都沒了!”

他猛地擡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水蟬,充滿了絕望的哀求,“救救……救救我阿弟!他還在裏面……求求你……”

話音未落,少年眼中那點微弱的光驟然熄滅,身體猛地一僵,抓住林尋蟬裙擺的手無力地松開。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呃”聲,瞳孔瞬間擴散,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癱倒下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再無生息。

死了!

林尋蟬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她低頭看著裙擺上那沾著少年汙血和泥土的指印,又看了看地上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一股冰冷的怒火直沖頭頂。

她甚至沒等青子顯和宋水圓反應,身影一閃,帶著凜冽的殺氣,瞬間沖進了那條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幽深胡同。

“林師姐!”宋水圓驚呼一聲,下意識想跟進去。

“跟著我。”青子顯冰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同時一只微涼但有力的手已經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沒有任何猶豫,拉著宋水圓,緊隨著林尋蟬的身影,也沖進了那條仿佛吞噬光線的黑暗胡同。

胡同內比外面更加陰暗潮濕,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類似動物巢穴的腥臊氣,兩側斑駁的墻壁上,布滿了粘稠的深色汙漬。

沒跑多遠,一扇破敗的木門被暴力踹開,歪斜地掛在門框上,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林尋蟬的身影就僵在門口。

宋水圓被青子顯拉著沖進去,眼前的景象讓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當場嘔吐出來。

這是一間極其簡陋的土坯房,屋內光線昏暗。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一男一女,還有一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小女孩。

他們的死狀與少年描述的完全一致:身體幹癟得如同風幹了多年的臘肉,皮膚緊緊包裹著骨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敗色,他們的眼睛都驚恐地圓睜著,嘴巴大張,仿佛在無聲地吶喊。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們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外傷,但脖頸和手腕處卻有著被什麽東西強行吸吮過的青紫色印記,地上流淌著少量暗紅發黑的血液,顯然是被吸幹後殘留的。

滅門慘案,手段極其殘忍詭異。

林尋蟬站在屋中央,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她手中劍身嗡鳴,散發著冰冷的寒光。

她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和殺意:“好狠毒的手段!”

青子顯卻沒有立刻去看那些屍體,他松開了宋水圓的手腕,在光線昏暗的屋內快速掃視,最終定格在房間最內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裏堆放著一些破爛的雜物和一個倒扣著的破籮筐。

就在林尋蟬憤怒地搜尋時,青子顯的聲音冰冷地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不是風晃。”

林尋蟬猛地回頭,眼中帶著驚疑和不解:“你說什麽?”

青子顯沒有回答她,他的目光依舊鎖定在那個角落,眉頭微微蹙起。

那籮筐的邊緣,似乎有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裏面……好像有極其微弱的生命氣息?

宋水圓順著青子顯的目光看去,也註意到了那個籮筐的異樣。

她強忍著惡心和恐懼,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屍體,朝著那個角落走去,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個少年臨死前的話在她耳邊回響。

她走到籮筐前,屏住呼吸,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掀開了那個沈重的破籮筐。

籮筐下,蜷縮著一個更小的身影——一個看起來只有一兩歲、裹在破舊繈褓裏的嬰兒!嬰兒小臉煞白,緊閉著眼睛,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但令人驚異的是,他身上竟然沒有一絲傷痕!

他還活著!

就在宋水圓看到嬰兒的瞬間,那嬰兒似乎被驚動,緊閉的眼皮猛地掀開。

然而,露出的並非嬰兒應有的純凈眼眸。

那是一雙……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濃稠、化不開的、如同深淵般漆黑的瞳孔!

緊接著,一聲尖銳得完全不似嬰兒啼哭、更像是某種怨毒詛咒的淒厲尖嘯,猛地從嬰兒口中爆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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