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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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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心如死灰

方聽松不喜歡相熟人之間的互吹互捧,全然是在浪費時間,他直接進入正題:“這兩個人,誰送給你的?”

鐘歲始神色很覆雜,顯然心裏想的是不相幹的事,方聽松寬諒他,沒什麽重要的也不必說,誰還沒有個秘密。

和鐘歲始見面的感覺不怎麽好,對方的家境很好,這一點毋庸置疑,若需要往其上再添加一些更具體的觀點和看法,盛明澤認為可以在這張完美的臉上貼上一條名為“高遠到冷酷的智慧感”的詞條,並不是標簽,而是對鐘歲始的真實刻畫。

盛明澤很感謝鐘總監為人親切,至少他紳士、彬彬有禮的待人態度就能看出來他其實是個很好相處的人,甚至有些軟性子。交友的誠懇也不顯得矯揉造作,盛明澤盯著他十分友善的笑容,同他握手。

方聽松四下打量,看了眼顫顫巍巍有些站不穩的新人模特,身上的稚氣未脫,對待鏡頭還不是很老練,如果不是因為自身攜帶著神秘的異國氣息,鏡頭中的二人恐怕是怯弱囁嚅、亟待被整改的混混。

方聽松再次發問:“這兩人誰送來的?公司沒收到換人的提醒。”

鐘歲始平坦的眉有了上攏的趨勢,他擡頭看了眼盛明澤,沒有選擇回答方聽松,而是問眼前的青年:“你今年多大了?”

“剛剛成年。”盛明澤說。

鐘歲始的神情看起來是在斟酌一件大事,心不在焉地問:“沒想過要入伍嗎?”

盛明澤楞了片刻,想好才回答,“想早早幫哥哥的忙,就沒想過要當兵。現在征兵的要求很高,我也沒有那麽優秀。”

鐘歲始不相信他的話,他並非終日埋頭工作室也不出去和人社交,對方聽松深一步的了解都是來自於張亦嵋,他們畢竟是高中同學兼鐵兄弟,酒過三巡,情定心意,張亦嵋又是個嘴上不好把門的,他知道盛明澤的身世還是一周前。

那日是陰天,濃重的雲攏壓著天邊的一角,令人也昏昏沈沈得不清醒,張亦嵋發來短信說,約你吃飯,免費請您嘗嘗當地的煙火氣。

鐘歲始一身整潔的西裝,顯得貴氣矜持,很有貴家公子哥的氣派,他剛在工作室寫完策劃案,接二連三地審核,由於對攝影作品的內涵深意另辟蹊徑,即便完成,甚至已經定下接下來一兩個月的行程,他都有可能狠心推翻重立新幟,正是愁眉苦臉、煩躁的時候,偏被司機帶到市區與城鎮鄉區相連的一塊野外草坪處。

鐘歲始知道自己臉色糟糕透頂,面對嬉皮笑臉的張亦嵋實在沒有收斂幽怨怒氣的想法——張亦嵋大喇喇趿拉著人字拖,無袖的人字背心還有一條花色短褲,而自己頂著昂貴的頭顱卻時時擡不起。

張亦嵋嬉笑著舉杯,拍拍身旁有年代的大紅色塑料板凳,“坐!”

鐘歲始冷淡疲倦的面龐起了一絲漣漪,他看得有些入神,仔細端詳張亦嵋手指下的劣質、厚硬的板凳,使他聯想起——在筒子樓兩層相離較近的樓層間夾著兩條斜階梯,因夏季厚重的雨氣侵蝕得苦綠的銹斑,空氣中浮泛著一股雨後苔蘚返潮時的鹹腥氣味,臨近菜市場的街道兩側夾滿了人,殺魚的女人一手抓魚一手握著刮鱗器,在一片嗡鳴中,極速顫動將帶血的魚鱗飛濺到紅色塑料高腳凳上。

張亦嵋自己舉著啤酒痛快,斜覷他,又調侃他:“弟弟是不是嫌棄二哥找的地方?還是你當慣了富家子弟,就不懂平常百姓的煙火氣?夏天,傍晚,兩個人,不來吃點怎麽能行?”

“我……我剛剛在想其他的……”鐘歲始只會這樣解釋了,他脖子一低,往板凳前靠近了兩分,張亦嵋似乎喝得醉醺醺的,渾身清淡悠揚的酒氣,不怎麽難聞,和他身上的皂莢香混合在一起,變得像獨特香調的擴香。

這種香氣具有哄騙性和煽動性,張亦嵋給他灌酒,他就接。來者不拒,一醉不休。

最後,兩人腳下放倒了一堆瓶瓶罐罐,張亦嵋臉頰和眼尾都飛了紅,鐘歲始仍舊整襟危坐,張亦嵋身為二哥沒有對應的涵養,伸手要解他胸前的扣子,說你那麽拘謹幹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

鐘歲始任他靠著自己的肩膀吐露心腸,這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早些年,三人在一個大宿舍裏打地鋪睡覺,張亦嵋也是沒規沒矩往別人身上湊,不是“耳鬢廝磨”就是“唇齒相貼”,手和腳也不安分,掐著方聽松的腰,腳要蹭著鐘歲始的小腿。

那時他只當張亦嵋是風流成性,甚至還為他的婚姻擔憂過,結果三人是一個德行,都已經奔三,也都沒有成家。

鐘歲始依稀記得,方聽松警告過他對待兄弟隨便怎樣都好,在外面斷不可以粘花惹草,他不清楚張亦嵋有沒有聽在心裏,事實證明方聽松的擔心是有根有據的,張亦嵋會將所有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像是已經準備好後事,就算他消失了有人來整理他的遺物也合情合理。

但他的行蹤向來不穩定,也不能被預判。他是個古怪的人,喜歡捉弄人,攪擾他人的生活,令他人心神不得安寧,張亦嵋不是凡夫俗子,雖然他沒有親口承認過自己的身世,鐘歲始也不難發現他對刀叉運用的熟練程度是他人不可及的。

鐘歲始和方聽松討論過張亦嵋,說他有思想有頭腦,只是對生活沒有熱情——方聽松認為,他只是熱衷於捉弄人。

他記得,張亦嵋生在寒冬臘月裏,人總說一年之計在於春,張亦嵋說是春天生,倒不如說生在雪堆裏,鐘歲始跟他提過這句話,張亦嵋散漫枕著手臂,仰起頭,和大爺似的靠在搖椅上,蒲扇掩著臉,上空那處殘缺斑駁的墻角上掛著電線,線桿上落了胖麻雀。

他蒲扇一拿,不正經地笑著說:“人啊,還是多看看三伏天的景致才好,小橋流水人家,白墻黛瓦清江,江上搖著小船,天上飛著麻雀,看一眼就能靜下心來。”

張亦嵋眼睛很明亮,無欲無求,甚至連捉弄人的時候都是無所欲求,鐘歲始惴惴不安起來,人越是沒有欲望就越是跟死亡離得近,他從張亦嵋身上看到了很濃重的死亡氣息。

方聽松跟他說:“你趁早找個人,拉著你拽著你,八成能給你救活。”

張亦嵋一改輕浮,莊重地說:“我就是放心不下你們兩個,一直掛念在心,睡覺都睡不好。”

鐘歲始當時被嚇得七魂五魄都不歸位,方聽松甚至親自盯著他睡覺跟日常活動,結果他也只是缺心少肺跟楞頭青似地樂呵兩句,壓根沒往心裏去。

盛明澤身世的事算是他酒後說漏嘴,張亦嵋說的很清楚——方聽松調查了盛明澤親生父母一周,各種線上線下的會議都挪到下一周進行,工作進度嚴重滯後。

鐘歲始直言:“沒必要,方哥把這件事看得太重要了。”

張亦嵋說:“我是故意不小心打給明澤他爹的,就是想推方哥一把。他這人啊……心裏太會藏事,什麽都不願意說,與其讓他一直擔驚受怕,哪天親生父母會找上門,還不如主動去聯系去想辦法。”

鐘歲始沈吟一聲,道:“話說的漂亮,你怎麽知道他父母不會立刻就上門找著方哥要這個孩子?”

張亦嵋很篤定,“不會,永遠不會。”

鐘歲始再想問什麽,對方已經醉到無力辨析他的話,方才的話又像是張亦嵋自導自演出的奇思妙想,他壓根沒有機會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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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明澤的臉型很流暢,棱角分明,眉骨與眼窩間的凸起和凹陷都令人舒服,鐘歲始捏著他的下巴打量,轉頭說:“方哥,孩子借我用用,有意見嗎?”

方聽松搭著手臂,盛明澤以為至少需要軟磨硬泡,但對方的態度十分隨意,像對待一個可有可無的戰利品之中最不起眼的那個。

鐘歲始再精致矜貴的模樣都讓他覺得是自高自大,他打扮時髦,方聽松態度隨和不在意,盛明澤愈是憤懣,愈是能從方聽松身上察覺到一絲要松手的征兆——他極其厭惡退出方聽松世界的任何可能發生的狀況。

但,對上方聽松那雙看起來溫和,帶有深意的眼睛,他的不甘、氣憤、悲涼又心如死灰地撲滅,手腳開始冰冷到麻木,他的痛苦源於自身的慣性思維,源於他對掌控感與歸名感的渴求。

鐘歲始無心照顧小孩的喜怒哀樂,叫來小助理帶盛明澤去換服裝,特意叮囑要偏小碼的西裝——盛明澤正處於生長期,身型偏清瘦,骨架較大,肌肉總緊繃著貼伏在筋絡上。

盛明澤被人帶走之後,方聽松從鐘歲始的上衣口袋內夾出一根煙,帶有審視的口吻,“誰送給你的?和送人來的是同一個?”

鐘歲始對這個話題始終興致缺缺,輕拂開他的手,眼神也不堅定,“一個不懂事的小朋友,不用你在意。”

方聽松用道具火柴點燃煙,咬在口中狠吸一口,由於一周的慘淡生意,他當下吸煙的技巧不得要領,在一陣嗆咳中有些喘不勻氣,三秒鐘過後,他皺著眉淡淡地掃了眼鐘歲始,“歲始,你和小張都走我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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