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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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在祈煌剛剛築基的時候,安海就飛升了,算一算,他們該有近一千年沒有相見了。

“真是難得啊,你可從來沒有喊過我師父。”

安海引著他進入院中,一路閑聊道。

祈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那時頑劣,不聽管教,還望師父莫怪罪。”

他順便打量著這個院落,和在凡間時的那個院落沒什麽區別,似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讓他想起了不少從前的事。祈煌收起了回憶,轉而問道:“師父怎麽會到這裏來?”

安海擡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卻沒有回答,而是朝那邊伸手道:“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邊,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那邊似乎是一個溫泉,可以聽見水聲,一片氤氳。祈煌掀開了簾子,走到了後院,這裏確實有一個露天溫泉,有一個人背對著他泡在水裏,趴在岸邊,黑色的長□□浮在水中,和水中那搖曳著的黑色物體混為一體。

“止彥?”

他不確定現在的止彥是什麽狀態,有沒有恢覆神智,或者說,現在掌控這具身體的到底是誰的神魂。

止彥轉過身來,他的臉上有奇異的黑色紋路,仔細一看卻是未褪幹凈的鱗片,霧氣迷蒙了那雙金色的眼睛,但也無法改變它的顏色。祈煌忽然提心吊膽了起來。

“是不是很醜?”

他在提心吊膽生怕遇見的是真龍,止彥卻忽然開口問他,祈煌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楞在了原地。

止彥當他沒有聽見或者沒聽清,又重覆了一遍:“我的樣子,是不是很醜?”

確定了這個是止彥,祈煌也放下了擔憂,輕松道:“沒有啊。”

他仔細地打量了一下止彥的造型,認真地給出了建議:“要是能把角露出來,會更帥。”

止彥被他逗笑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他很快又恢覆了那副略帶憂愁的表情。

祈煌幹脆也在岸邊席地而坐,他盤著腿,看著止彥:“你的身體現在怎麽樣?”

止彥朝他揚了揚潛伏在水中還未褪去的尾巴:“很好,前所未有地具有活力。”

“胸口還疼嗎?”

“你如果想問的是龍珠,也很好,它們現在看起來又恢覆了整體。”

祈煌點點頭,然後又陷入了沈默。

“祈煌。”

止彥忽然開口叫他,印象裏這似乎是止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祈煌擡起頭,看見剛才還在對岸的人已經游到面前了。

“你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什麽?”

“在希青城,你說,如果有什麽話,都可以跟你說。”

祈煌連忙道:“當然算數。”

他覺得盤腿坐不太雅觀,也不適合嚴肅的交流,於是試圖變換一下姿勢,但是變來變去,似乎都沒什麽好選擇,最後還是又恢覆了盤腿坐。祈煌用風輕雲淡掩飾尷尬:“你講吧。”

止彥並沒有在意這點小尷尬,他看向一邊,娓娓道來:“琳君娩下那個先天不足的胎兒時,這個孩子就已經半死不活,精心照料到足月,孩子還是不幸夭折了。但琳君不願放棄這個孩子,她尋遍世間,登上不問仙閣,最後,由恨情真人主持了覆活儀式。”

“當然不是覆活‘止彥’,那個不幸夭折的孩子,醒過來的是我,我甚至無法確切地告訴你,我是誰。”

“這副身體大部分都被更換過了,連靈府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龍珠。可是只有真龍的元神才能掌控龍珠,也就是說。”他頓了一下,才一字一句地說道,“能覆活的,只有真龍,你明白嗎?昊天和琳君是為了‘止彥’,但其他人不是,包括恨情,自始至終他想要覆活的,都只有真龍,他騙了他們。”

“他說,用龍珠作為魂器,用其中殘留的龍魂和玄天劍未成形的劍靈來補充‘止彥’缺失的那三分之二的靈魂。”他看著祈煌,這些秘密一旦說起來,便讓人想一次性傾訴完,“可是玄天劍就是取自龍骨,那劍靈亦與龍魂息息相關,止彥那殘存的神魂遠遠低於三分之一,與其說是用龍魂補充‘止彥’,倒不如說用‘止彥’補充龍魂。”

“所以我會知道這麽多,因為‘我’都看在眼裏,真龍看見的,玄天劍看見的,止彥看見的。”

“但恨情沒有想到,甚至連我都沒有想到,真龍似乎並沒有留下關於‘自我’的概念,他一心求死,便希望是死得幹幹凈凈,不留退路。”

這些,祈煌或多或少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但是聽止彥自己說起來還是有些心驚,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些?”

“是啊。”止彥游到了旁邊,雙手一撐,從水裏起來了,他的下半身從腹部開始都是鱗片,沒有雙腿,長長的尾巴掩藏在更深的水裏,他坐在這裏,也不顧忌祈煌會不會看見這些鱗片,“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想覆活的是真龍。”

“這種感覺很微妙,我甚至無法和你詳細描述,但我就是不想成為真龍。”他的目光向下,看著那些黑色的鱗片,事到如今,他已經借由這殘軀重獲新生,已然成為覆活的真龍,恨情想做的事情已經達到了,但他害怕的事情卻沒有發生。

“他們想要覆活真龍,也不過是各有所圖,琳君和昊天想要覆活止彥,只因為他們希望止彥活下來。”

“所以我想成為止彥,而不是真龍。”

祈煌靜靜地聽他述說,並未打斷,他本來非常自信地覺得自己一定能說服止彥合魂,但是真正面對他時,他又忽然覺得說不出口。

“天塹妖魔浪潮時,我已經在床上躺了幾十年了。我不願意合魂,龍珠上的裂紋便始終存在,這些更換過的器官也無法激活,只能半死不活地躺在那裏,就是一個廢人。”即將談及他最不願意回憶的事情,止彥放慢了語速,似乎是想小心翼翼地從荊棘上踩過,“可我自私地貪念著那種被期待著的溫暖,享受著作為止彥被琳君和昊天關愛的時日。卻是這份自私,又將他們置於死地。我時常在想,假如我在一開始順應著融合魂魄,借著真龍的軀體覆活,加入那場戰鬥,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死。”

“但是我沒有。所以,這世上唯二期待著我的兩個人死了。我好像失去了所有的身份,存在與否都不再重要了。”

所以,他繼續著那種渾渾噩噩的生活,每天都重覆著一樣的動作,數著和琳君約定的日子,等待著又一次死亡。

等到了良久,祈煌才開口道:“你說的這種狀況,我也有過相似的經歷。”

他沒有看著止彥,只是看著氤氳的水面:“我所有的親人都死在了戰亂裏,只有我一個人幸存,說起來十分可笑,我一邊覺得生不如死,不如隨他們一同殉葬,可一旦官兵追來了,我還是會跑。”

“直到師父將我帶到了山上,我鬧脾氣,不吃不喝,砸墻摔東西。我罵他為什麽要救我,為什麽不讓我也死在戰亂裏。”他停頓了一下,轉過頭去,“但是師父說,如果我娘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會傷心的。”

止彥低頭想了想,生硬地安慰道:“他們會進入輪回,開始一段新的人生。”

祈煌的眼淚硬生生地被他逼回去了,他轉頭看向止彥,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他醞釀了半天,也找不到什麽角度勸說,最後也只能坦誠道:“假如你覺得沒有人期待著你的話,我可以算一個。”

止彥轉過頭看著他,祈煌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背脊,好能通過止彥的“審視”。

但是止彥只是笑了笑,然後突然傾身過來,在他臉頰上淺淺地觸碰了一下。

祈煌:“......”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到底是好是壞,但是震驚貫穿了整個腦子,他暫時說不出話,眼神充滿了疑問。

止彥比他鎮定多了:“良慈說,喜歡的話就親一下,我看著喜歡,所以就親了,怎麽了?”

祈煌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看著一臉理所當然的止彥,覺得還是應該教育一下的:“你不要聽良慈胡說,她嘴裏沒幾句靠譜的。”

於是止彥沈默了一會兒,又想了想:“烏斐說......”

祈煌連忙打住:“這兩個人的話都不要聽!”

他的樣子格外嚴肅,好像是突然發現自家孩子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帶壞之後急了眼的老父親,一邊覺得應該嚴加教育,一邊又不忍心對止彥說重話。

見他這副模樣,止彥忍不住笑出了聲。

祈煌覺得有些不對勁,可還沒等他質問對方是不是故意的,止彥就歪了歪頭,笑道:“檀山君,你覺得反感嗎?”

大概是被那柔和的笑意晃迷了眼,祈煌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我不是很確定。”

他話音剛落,止彥忽然又親了他一下,末了繼續問道:“反感嗎?”

祈煌:“......”

他半天沒有回應,眼看著止彥又要湊上來了,祈煌連忙往後退了一點,伸手叫停他的流氓行為:“你給我一點時間。”

祈煌不知道這情況是怎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他連忙站起身,一連往後退了很多步,腦子裏一團亂麻,甚至閃過了好像不虧的糟糕念頭。

將那些越來越奇怪的念頭全部清掃出去後,祈煌才算冷靜下來,他認真地看著止彥:“可以給我一天時間嗎?”

止彥擺了擺尾巴,依然帶著淺笑:“隨意,反正我也需要一天時間變回人形。”

明明是來勸說止彥的,沒想到最後自己卻落荒而逃,祈煌覺得世界上沒有比這更荒唐的事了,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止彥故意在轉移話題。他心裏還是亂的,遇到安海也只是胡亂敷衍了一句“師父好”,就一頭朝那邊走去。

安海看著他離去,不知道兩個人聊了什麽,把人聊成這樣。他掀開了簾子,止彥又回到了水中,他漸漸接受了泡在水裏的這種感覺。

安海直接問道:“你沒有告訴他你現在的狀況?”

“我告訴了他我現在很健康。”止彥沈入了水底,片刻後,浮出水面的是一個完全獸化的龍頭。

“你不是不喜歡化龍嗎?”

“我現在又喜歡了。”

摸不清止彥瞬息萬變的脾氣,安海也不再糾結於此,他只是有些好笑:“你和祂,倒也是有幾分相像。”

安海認識的是真龍,能出手救下他們也是看在真龍的面子上,止彥卻沈默了,他有些不高興地翻起浪花:“一點也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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