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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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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

孟佰的願望寫在他的筆記本上,早在幾個月前被季平生看了,作為遲來的等價交換,季平生也說出了他當年的願望。

當年他們都以為自己的願望會一直藏在肚子裏,然後順理成章地實現。

但多年後他們陰差陽錯坐在一起對質,才發覺原來都沒實現。

“今年從咱們遇見,雖然小坡小坎不少,但總的來說還挺順利,就像這個難得的暖冬。”季平生側身親了孟佰一下,“願望今年再許一次,這次肯定能實現。”

孟佰笑著地逗他:“你別高興太早,今年冬天最冷的時候還沒到呢。”

這只是一句無心的玩笑,哪知竟一語成讖。

十二月初,北方寒潮猝不及防南下,於無聲中興師動眾,一夜之間侵襲了大半個中國,天地間被暴風雪蕩滌徹底。

孟佰半夜凍醒,窗外夜色正深,卻被皚皚白雪映得清亮。他發了陣懵,霍然清醒過來!

“季平生!季平生!”

季平生睡覺沈,他壓著嗓子叫了好幾聲,才幽幽轉醒。

“怎……”

季平生含混不清地想問他怎麽了,迷迷糊糊一睜眼,只看見個手忙腳亂套衣服的剪影,以為出了什麽大事,心頭一緊,猛地坐起身:“怎麽了!”

“不能睡了,快起來!下雪了!”孟佰說話間已經穿好了衣服,順手把他的衣服給扔過去。

季平生瞠目看著窗外白茫茫一片,整個腦子都木了,緩過神來趕緊套上棉衣下床。

誰都沒預料到冬天天氣也能如此變化無常,昨天白日裏還是晴空萬裏,月升日落的功夫,雪就飄下來了。

孟佰看著院子裏一片瑩白,不敢想這雪已經下了多久,更不敢想地裏保暖措施沒做到位的嫩芽現況如何。

“走!”

季平生抓起院角擱置的塑料布,甩掉上面的碎雪。

兩個人披著夜色,頂著紛紛揚揚的雪花,快步走出家門。

巷子裏積的新雪還沒人踏過,他們走過去,留下了第一串腳印。但誰都沒心思去顧及這個,土路坑坑窪窪,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加上光線昏暗,又蒙了雪,為了滑倒,必須走得格外小心。

夜深天冷,然而走到地方,兩人都出了一身汗。

孟佰喘著氣,看著他們的土地,雪壓在上面,仿佛也蓋住了一地幼芽存活的希望。

好在他們提前做過一定的防凍措施,雖然程度不夠,但也聊勝於無。

“別怕,”季平生扯開塑料布,“這雪應該還沒下多久,大部分肯定還能活。”

孟佰點點頭,沒出聲,默然接過塑料布的一角,兩人一人一頭,將之整個扯開,覆蓋在地面上。

三十畝地不是個小工程,最大號的塑料布也只能蓋上十分之一,兩人只能先蓋板藍根保大頭。奔跑忙碌著,花了一個鐘頭,才將整塊地都蓋上。

搶救工作比平時施肥除草累人得多,壓好最後一塊塑料布,孟佰緊繃太久,完事後徹底脫力,雙腿一軟,跌坐在雪地裏。

沾在眉眼上的雪花融化成水,眼睫毛濕漉漉得,像是哭過一樣。

季平生喘著粗氣過來:“上樹底下歇會兒吧,別坐在這兒,還下著雪。”

孟佰張了張嘴,想應聲,但他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站也站不起來,臉色嘴唇都在發白,身上往外冒著虛汗。

季平生深吸一口氣,索性彎下腰,直接將他打橫抱起,孟佰陡然失重,整個人一慌,手忙腳亂地勾住他的脖子。

“你幹什麽……!”

他這個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季平生額角往下淌的汗珠。

“你不是累得站不住嘛,”季平生笑了一下,“那我就抱你過去唄,怕啥,大晚上的又沒人過來。”

“你自己不累?”

“累啊,但我體力好,既然還有力氣抱你,就不能叫你在這兒淋雪。”

孟佰啞口無言,只能任他抱著,繞到地頭另一邊的樹底下。

樹葉子掉光了,但枝條橫斜,縱橫交錯,能擋住點天上落的雪,挨著樹根的那片地方,都比其他地方要幹凈些。

季平生把他放下,幫他撫掉頭發上沾的雪,緊挨著他席地而坐。

孟佰昏昏默默地,看著靜謐無聲的土地,漫天飛雪越下越大,良久才恢覆點力氣。

“你說,這些幼苗能活到開春嗎?”

“肯定能。”季平生認真道,“俗話說下雪不冷化學冷,現在雪還在下,氣溫還沒降,不會受影響的。”

孟佰微仰著頭,累得困意又翻湧上來。

“不是還說瑞雪兆豐年嘛,”季平生又說,“今年下大雪,明年肯定豐收。”

“這場雪之後,溫度必然大降。”孟佰張了下唇,“雪停了必須立刻緊急防凍,防凍液一畝地最少十塊,三十畝地……就要三百塊打底……”

所以他擔心的不止有大雪壓壞幼苗,這場雪帶來的寒冷天氣才是他們要持續面對的挑戰。

季平生安靜下來,啞了陣聲兒。

“咱們的錢還剩多少?”

孟佰說:“五百三十四塊七。”

季平生囁嚅著,半晌喃喃道:“咋就剩這麽點兒了……”

“完全按咱們的預算走的,甚至比預算還省了六七百。”孟佰低聲道,“但是按預算,咱們現在該剩四千多,一直到收成都不用擔心,可能還剩個千八百塊。”

季平生沒再開口。

他們在雪地裏歇了很久,天蒙蒙亮了,才感覺到寒意。

孟佰恢覆了力氣,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走吧,這麽冷的天,在外面待太長時間容易感冒。”

季平生站起來,和他一塊往家走。

“先把防凍液買了用上吧,也不能不用,真凍壞了咱們就功虧一簣了。”快到家時他說。

“嗯。”孟佰點點頭。

季平生又道:“後邊需要買什麽咱們都提前算好,不能再跟這次一樣一點兒沒準備了。什麽時候錢不夠用咱們也留個底,早早想辦法。”

孟佰張了張嘴,說:“好。”

他們跨進家門,時候還早,他以為爸媽都沒醒,但一擡頭,就看到孟建國披著衣服,站在堂屋門口。

“爸……”

“你們種的那些東西沒啥事吧?”孟建國問。

“沒事。”孟佰說,“覆上塑料紙了,等雪停了去買防凍液——你今天怎麽起這麽早?”

“下雪了,天冷。”孟建國隨手指下院子,“凍醒了睡不著,本來想問問你們地裏藥材有沒有事,起來看你倆都出去了。”

“出太陽了再曬床被子,”孟佰溫聲道,“要降溫,加床被子就不冷了。”

“哎,”孟建國應了一聲,又指了指廚房,“你媽猜到你們是出去忙活了,怕你們凍著非得去煮姜湯,應該快煮好了,去喝點去去寒,別凍感冒。”

孟佰楞住,轉頭看向廚房門口。

雪一直下,直到天光大亮才消停。剛一停,孟佰就拉上季平生趕去鎮上買防凍液。

一夜大雪擡高了防凍液的身價,農資門市部門庭若市,來往人群絡繹不絕。

兩個人費勁擠進去,貨架上一半擺的都是防凍液,老板大抵是預判到了這場降溫帶來的機遇,倚在門邊揚聲吆喝:“防凍液還剩最後五十桶咯——賣完就只能去縣裏了——”

“老板,防凍液十五桶。”孟佰急忙道。

“好嘞——”老板揮舞著手裏的鉛筆頭,在賬本上寫下交易記錄,“十五桶防凍液,一共四百五!”

“多少?!”季平生脫口而出,以為人聲熙攘,是自己沒聽清。

“四百五十塊!”老板又報了一遍。

“平常不是一桶二十塊嗎?”季平生一手按在臺子上,“我們買這麽多不打折就算了,咋還貴這麽多?”

老板指著外面,不耐煩道:“你看看現在是啥天氣,防凍液供不應求,一桶漲十塊已經算我良心價了,你要是嫌貴就去縣裏唄。”

季平生無語凝噎,下意識回頭看向孟佰。

突發特殊天氣,漲價的肯定不只這一家,縣裏可能漲得更多,況且現在就已經沒剩多少了,等他們去完縣裏再回來,恐怕半桶都買不到了。

孟佰踟躕半晌,往前一步,把季平生拉到身後去:“老板,十五桶,再便宜點,四百塊行嗎?”

老板拉下臉,不悅地瞪他一眼:“你看看現在有多少人等著買防凍液,一桶三十,不講價,不買別擋著別人。”

“四百二——”孟佰皺著眉,語氣帶了點懇求。

“嘖,不講價,你上一邊兒考慮去,後邊有人結賬——”老板不再搭理他,直接擡手將他推到一邊。

“你推他幹什麽!”

看著孟佰這麽低聲下氣地跟人討價還價,季平生一陣心疼,老板再這麽一推,脾氣眼見就要起來。

“幹什麽?”老板煩躁地看過來。

“季平生!”孟佰壓著聲音叫她,抓住他的胳膊,讓他別沖動,而後看向那老板,“十五桶防凍液,四百五,結賬吧。”

“早這樣不就得了,”老板撕下賬單,放在臺子上,“磨磨嘰嘰差那幾十塊錢?”

孟佰抿著唇沒說話,從口袋裏掏出僅剩的五百多塊錢,從中點出四百五放在收銀臺上。

店裏員工幫忙將防凍液放到摩托車車鬥裏,孟佰挨個檢查確認沒有問題,才翻身上車,兩人一起回家。

空氣涼得很,風吹在臉上如同刀割,他坐在車鬥裏,拉高毛衣衣領,遮住小半張臉,看著手裏僅剩的幾十塊錢,茫然不知所措。

“那門市部老板也太黑了!”季平生一邊開車一邊罵,哪怕冷風灌進喉嚨也要繼續罵,“一桶漲十塊錢,他也是敢想,不怕出門叫人懵了麻袋拉死胡同裏揍一頓!”

“這次是我們失策,”孟佰低聲道,“沒想到這雪下得這麽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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