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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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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線

“跟我回家去,”季仁軍火氣降下來,“不管你待多久,都得跟你媽說句話,叫她放心。”

“她要是不願意接受我,我回去不也是給她添堵。”

季平生別過臉去,大有最終結果不滿意,給再多臺階也不往下走的意思。

孟佰默不作聲地旁觀著父子倆的爭執,將兩人的別扭和口是心非盡收眼底,他嘆了口氣,決定先退一步,扯了下季平生的衣服。

“要不,你還是跟季叔回去看一眼吧,我就在外邊等你,你去跟你媽說幾句話……”

“不行!”季平生想也不想直接拒絕,“那家門要麽我們倆一起進去,要麽不去。”

他態度堅決,不留一絲餘地。

孟佰楞了一下,擡眼看著他側臉堅硬的線條,才恍然明白過來,原來當年那場變故,在季平生心裏留下的疤,從來不比留在自己心裏的淺。

七年前他一個人跨進家門後,直到孟佰離開都沒能再出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此情此景,選擇權他握在了手裏,哪怕只是和歷史有一星半點相似的事,他都不敢任之重演。

季仁軍看著兒子十年如一日固執倔強的樣子,繃著臉沈默片刻,終於嘆了口氣:“你們倆一塊回去,滿意了吧?”

季平生瞇了瞇眼,警惕地盯著他,以為自己理解錯了,不相信他會退讓。

“你說什麽?”

“我說,你跟他,”季仁軍指指他,又指指孟佰,“你們一塊跟我走,行吧?”

雖然語氣深層還埋著煩躁和氣惱,但光是表面顯露出來的妥協意味,就足夠罕見了。

季平生拒絕的話說不出口了,他跟孟佰對視一眼,點點頭,臨了又找補一句:“我是看在我媽的面子上回去的,不是為了你。”

季仁軍不再說話,轉身打頭走了,季仁軍回握住孟佰的手,拉著他跟上去。

進了家門,院子裏的地像是剛掃過,笤帚立在墻邊,竹枝條上還夾著片葉子。

蔣秀麗正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聽到有人來,還以為是出去遛彎兒的季仁軍自己回來了,頭都沒轉,直接道:“屋頂上曬的幾雙棉鞋是不是幹了,你上去看看。”

季平生:“我去吧。”

回應她的不是丈夫的聲音,蔣秀麗猛地扭頭,院子裏站著的人,猝不及防撞進那雙堆滿褶皺的眼裏。

思念戰勝一切憤怒,在重逢這天驅使母親重新愛一遍自己叛逆不聽話的孩子。她險些沒有站穩,楞了半天,才踉踉蹌蹌地走過來,一把抱住了季平生。

“你還知道回來啊!幾個月了,一點兒消息都沒有……你還知不知道你家裏有爹媽!你個沒良心的……”

眼淚隨即奪眶而出,她一邊哭訴,一邊埋怨地打在兒子身上。

季平生沒吭聲,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受著。

“你上哪兒去了……知不知道爹媽有多擔心你!你不想結婚就跟我們說啊!幹什麽一聲不吭就離家出走……”

“我說過的,你們沒聽而已。”季平生語氣平靜,像只在單純陳述事實。

蔣秀麗怔住,抹著眼淚擡頭,看進兒子情緒不明的眼睛裏。

“行了,別在院子裏站著了,進屋說去。”季仁軍走上前,推了他一下。

“哎。”

蔣秀麗應聲,搡著季平生往堂屋去。他一挪步,蔣秀麗才看見站在後面的孟佰,到嘴邊的話登時噎了回去。

“你……”

“小佰跟我一塊兒來的。”季平生搶在所有人前面,實話實說。

蔣秀麗睖睜著眼,目光緩緩地移到他臉上,仿佛直到此刻才意識到他逃婚離家的最根本原因。

“你們……”

“我想你們應該能明白,”季平生張了下唇,“七年前我們不是自願分開的,這七年我也從來沒有放下過,我一直在想他,沒日沒夜地想,所以現在我找到他了,我們在一起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他看出母親的欲言又止,幹脆將話掰開揉碎講清楚。

“從今往後,這件事就是我的底線。你們不接受,我就不回家。過幾年你們如果老了病了,照顧養老我一件不會少,我哥做到的我也一樣做到,要是你們還覺得我這是不孝,我也沒別的話說了。”

蔣秀麗捂著胸口,像是被這番話狠狠刺痛了。

“你是我們的親兒子啊……你怎麽能……怎麽能說出這麽絕情的話……”

季平生深吸一口氣,嘆息似地開口:“媽,但凡當年有一個人願意給我開門,我都不會這樣。”

他不埋怨父親讓孟佰出去讀大學,也不埋怨母親打他罵他,甚至不埋怨他們給他安排婚事,自始至終,他怨的只有這件事,怨的只有那扇鎖住他的門。

“差不多了,站這兒哭哭啼啼的外面有人路過聽了再笑話咱,”季仁軍拉著蔣秀麗往屋裏走,“先進屋。”

季平生回頭看了孟佰一眼,見他面無表情,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麽。

“我們也進去吧。”他說。

孟佰點了點頭,被他拉著走進屋。

堂屋裏,蔣秀麗坐在椅子上,手肘壓著桌面,撐著額頭,另一只手還在抹眼淚,旁邊放了杯水,是季仁軍剛倒好的。

他們挨著坐在兩人對面,說是要進屋來說話,但一片寂靜中,誰都沒出聲。

過了片晌,還是季仁軍先開了口:“這兩個多月,上哪兒去了?”

“省城。”季平生說,“在小佰上班那家藥廠當了一個多月的搬運工。”

“嗯。”季仁軍點了下頭,隱隱透露出半分認可,又問,“楊家那閨女呢?”

“不知道。”季平生直截了當,聳了下肩,“我們到縣裏就分開了,她可能在縣裏哪個地方打工吧,有沒有去別的地方我也不清楚。”

“她一個沒出過門的姑娘家你帶出去就不管了?要是出事了怎麽辦?”季仁軍拍了下桌子。

“我們倆是各取所需商量好一塊走的,不是我帶她走的,”季平生一字一頓地糾正,“她家裏都沒一個人管她,我什麽身份有資格管人家?還有,你別用你迂腐的思想覺得女孩家都弱不禁風,村口那墻上寫的婦女能頂半邊天這麽多年你一眼沒看進去嗎?”

季仁軍被他懟得啞口無言,剛要發作,不知想起什麽,又憋了回去。

孟佰悄悄戳了下季平生,提醒他語氣別太沖。

“那你跟她結婚證都辦下來了,你打算咋辦?”季仁軍又問。

“誰告訴你那是真的了?”季平生驀地笑了一下,“縣裏找人做的,八十塊錢兩本,一百塊錢三本——你猜第三本做得是誰和誰的?”

季仁軍登時像吞了一口蒼蠅,臉色都變了,狠狠瞪他一眼:“你手筆不小。”

季平生仿佛打贏了一仗,嘿嘿幹笑兩聲,沒搭話。

蔣秀麗進屋後就沒再說一句話,昏昏默默聽他們父子有來有回打完一場,淚也幹了,她站起身往外走:“我去做晚飯。”

季平生霎時收了笑臉,一楞神,循聲看過去的時候,她的身影已經隱沒在門外昏晦的夜色裏。

季仁軍掏出口袋裏的煙盒,從中取出一支煙,叼在嘴裏點著,將剩下半盒往桌上隨手一丟。

孟佰福至心靈,察覺出來什麽,也站了起來,對季平生道:“我先去你屋裏待一會兒。”

季平生比他後知後覺,應了一聲,看著他熟門熟路地進了自己的房間,順手關上門。

季仁軍哼笑一聲:“你到現在還是不如他會看眼色,怪不得人家能考上大學呢。”

“會不會看眼色是啥很重要的事麽?不會看能死?小佰能考上大學是他聰明又努力,你少往無關緊要的事上扯。”季平生不以為然地反駁,“再說了,我倆有一個會看眼色不就行了?”

季仁軍抄起桌子上的煙盒朝他砸過去。

門一關上外面的聲音就模糊了,孟佰站在季平生的房間裏,只覺得熟悉中摻著陌生,櫃子、桌子和床幾個大件都還是原來的樣子,甚至連位置都沒變,但他看著仍感覺哪哪兒都不一樣了。

他走到床邊坐下,觀察著屋裏的每個角落。

桌子靠墻擺著,從前上面經常攤著永遠也寫不完的作業,後來變成了記賬用的本子、水杯和總是臟兮兮的白色棉麻手套,現在在後來的基礎上,又多了一張報紙——報紙?

孟佰起身走過去,拿起那報紙看,是最常見的日報,日期是三個月前,第一篇文章裏,有幾個字標了拼音。他心下疑惑,季平生什麽時候養成了看報紙的習慣?之前不是說看見文字就頭暈的嗎?

放下報紙一扭頭,孟佰忽然發現床底下放著個大紙箱子——從前也有的,裏面裝的都是季平生小時候的“寶貝”。

很久很久之前,他專門給自己展示過。

孟佰心血來潮,倏然想拿出來看看,於是在床邊蹲下身,手伸進床底抓住箱子邊沿,使勁一拉,他才發覺這箱子重量竟還不輕,摩擦起一陣灰塵。

孟佰咳嗽幾聲,擡手手撲羅開鼻息間的浮塵。

紙箱受了潮,摸著軟趴趴的,他掀開上面的搖蓋,頓時一楞,映入眼簾的根本不是他記憶中的“寶貝”,而是滿滿一箱書本報紙。

孟佰微微睜大眼,這些絕對不是季平生上學時留的,那人初中時候的書早就當廢品賣掉了,還是他幫著賣的。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報紙,左上角日期寫的是去年十一月,和桌上那份是同一家。

他將報紙展開,鋪在地上,一頁一頁地看,每一頁的每一篇文章,都有鉛筆標註的痕跡,那字跡工工整整,他今天簽合同時才剛剛見過。

“你幹嘛呢?”

季平生不知什麽時候走進來了,看著蹲在地上的孟佰,一臉奇怪。

孟佰擡頭,跟他對視,嘴唇動了動,話沒說出來。

季平生偏轉目光,看到旁邊打開的紙箱子,好像明白過來,笑了一聲傾身坐在床上。

“是不是覺得我開始學習特別驚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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