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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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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

難得電壓穩定,屋子裏燈泡比往常要亮些,邊邊角角都被照拂到,顯得空間都大了點。

但是太安靜了,兩道呼吸聲靜謐起伏,幾不可聞。

季平生坐在下鋪床上,孟佰半蹲在他面前,腳邊一個攤開的小盒子,盒子裏裝著些紫藥水、創可貼之類的東西。

擱在平時,手指破點皮這種小傷他連放都不放心上,眼下卻老老實實任孟佰抓著手,上藥包紮,一句推辭的話都說不出口。

齊小滿離開後,孟佰除了進門時一句“你坐那,我給你處理下傷口”,就沒再說過別的話。

他常年在室內,皮膚比小時候白了很多,攥著季平生的手,膚色差明顯。兩個人的視線匯聚在那幾根破了皮的手指上,各自心緒萬千。

他沒有問季平生為什麽會憤怒到失控。

季平生也沒有問他,關於那烏雲霭霭的三年。

就好像兩人都對無解的答案心知肚明。

孟佰貼上最後一個創可貼,低頭去收拾腳邊的小盒子。季平生蜷起手指,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創可貼粗糙的表面,不知是疼得還是別的原因,指尖在微微顫抖。

孟佰站起身,捧著那小盒子將它放回原處,留給季平生一個背影。

“為什麽要騙我說過得很好?”

寂靜破了個口子,他還是將那個問題問了出來。孟佰脊背一僵,旋即又恢覆自然,連回答的語氣聽著都很自然,像在心裏排演過一般。

“不然還能說什麽呢,說我其實過得一點也不好嗎?換成你,這樣的話你說得出來?”

“那你——”季平生明知故問似地追問,“怎麽不跟家裏說?再不濟……”

再不濟可以告訴我,那時我如果知道,一定會不顧一切地跑來保護你。

再不濟我可以跟我爸談判,讓你回家。

一個人面對那些,和兩個人面對那些,總歸還是不一樣的,就算最終結果都差強人意,至少你也可以少些痛苦。

“有什麽用呢。”孟佰始終背對著他,“又不能退學,呂奎不是我們這樣的人能對付得了的,說了也只是給家裏徒增擔心。”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轉過身,對上季平生的目光,楞了一下。

季平生眼底通紅,眼眶裏蓄滿了淚,他緊繃著臉,拼命忍著才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卻沒料到孟佰突然轉身,一時慌亂無措地別過臉去。

借著頭頂的燈光,孟佰清楚地看見一顆豆大的淚珠從那雙眼睛裏滾落下來。

他呼吸一滯,仿佛有什麽在胸腔裏托著心臟的東西塌陷了,猝不及防懸空的心臟,隔著堅硬的肋骨,隱隱哭訴不安。

孟佰不記得自己見過季平生哭。

或許是見過的,但那大多都是很小很小時候的事了。打他記事以來,季平生永遠都是一張笑臉,不管是受傷還是挨打,他疼得呲牙咧嘴都不會掉一滴淚,以至於小時候孟佰一直覺得這個人壓根沒長淚腺。

當年離開時沒見上最後一面,他不知道季平生哭了沒有。

所以此時此刻,他更多的是慌,是迷茫,是不知所措。

以及被擠到犄角旮旯裏的難過。

孟佰僵立許久,才終於啞著聲音開口:“都過去那麽多年了,沒什麽好哭的。”

漫天星光搖搖欲墜,像是夜空行將掉落的眼淚。

季平生仿佛剛被拖上岸的溺水者,迫切需要氧氣將他從窒息狀態裏解救出來。他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擡手抹了下眼睛。

“我知道,我就是難受。”

他看著孟佰,孟佰也在看他,恍惚間鼻尖又猛地一酸。

“我真的……”他低下頭,躲開那道灼人的視線,“特別特別難受。”

一想到孟佰遭受的那些苦難,想到那麽冷的冬天,想到他舉目無親的處境,他的心就像被人拿著鈍刀剜肉。

他恨自己沒有在他身邊,恨自己晚了三年才得知真相,恨這個真相還是從施暴者嘴裏聽來的。

孟佰實在看不了這一幕,他扯了扯嘴角,勉強笑了一下:“從前季叔把你揍得下不來床的時候你都沒掉過淚,沒必要為了我這點兒過去的事哭。”

季平生哭得很壓抑,連點聲音都不出,只見眼淚潸然,叫人看了心裏揪著疼。

孟佰無意識地掐捏著手指關節:“你看我現在好好的,也沒什麽事,就讓它過去吧。”

那些過去在他眼裏太過不堪,他原本只想將這些秘密藏在心底,百年後跟他一同被埋進墳墓,他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季平生。

但瞞來瞞去,還是沒能瞞住。

孟佰走過去,想扶他起來,到床上去休息。然而手剛伸出去,就被反握住了。

季平生凝望著他的眼睛,似乎要從這雙眼睛裏看到七年來他錯失的一切。

他動了動嘴唇,嘆息似地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孟佰一恍神,冥冥中竟覺得自己聽懂了他在為什麽而道歉,但理智很快將這個“冥冥”藏了起來——他不該懂。

“又不是你的錯,”他出聲道,“你說什麽對不起呢。”

說著孟佰想將自己的手抽回來,季平生驀地像個怕最寶貝的玩具被人搶走的小孩,手忙腳亂地將他的手抓得更緊。

“孟佰……”

孟佰感覺出他的手在發抖——好像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莫名有點害怕。

季平生聲音像從河底撈起的石頭,裹著潮濕的沙礫:“讓我把過去那七年補回來吧——好麽?”

孟佰的恐懼成了真,他站在那裏,拼盡全力才沒讓臉上的面具出現裂縫。他凝矚不轉地看著那張臉,一時竟算不清它在夢裏出現過多少次。

沈默片刻,孟佰輕輕笑了一聲。

“以後日子長著呢,做什麽總抓著過去不放呢?”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像完全沒聽出季平生的言外之意。

說完他眼睜睜看著季平生臉色白了三分,嘴唇開開合合,最終什麽都沒再說,緊抓著他的那只手緩緩松開了。

“時候不早了,早點休息吧。”

孟佰走到墻邊關了燈,季平生摸黑爬到上鋪去,飽經風霜的鐵床架子吱呀吱呀響了好一陣。吱呀聲停了,屋子裏也就徹底安靜了。

孟佰躺在床上,分明記得自己回家路上精疲力盡,但現在睜眼看著上面那塊床板,竟毫無睡意。

他腦海裏亂亂的,又好像很空。

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他做了個夢,夢到六歲那年的一件小事。

他生在農歷三月二十,在那年剛好是谷雨的最後一天,而季平生出生在六月二十七,那天又趕上立秋,兩個人的生日恰好隔了一整個夏天,九月前都滿了周歲,到年齡後一塊被送去了鎮上的小學。

那時候孩子少,整個年級就一個班二十來個小孩,大部分還都是一個村子裏的。

第一次考試,孟佰就拿了兩個一百,被老師在班裏一通表揚。

他被誇了有點不好意思,抿嘴笑得靦腆。

季平生坐他旁邊,呱唧呱唧鼓掌鼓得比誰都歡。

但那天之後,孟佰發現自己的東西總是會莫名其妙不見,有時候少塊橡皮,有時候少根鉛筆,小孩子眼裏東西不分貴賤,少了就是少了,找不到就是會著急。

“我明明就放在桌子上了呀……”他翻遍書包和桌洞,記得眉毛都皺起來。

季平生趴桌子下面幫著找:“是不是掉在地上了……”

兩個人找了半天,就是都找不著。

孟佰忽聽見笑聲,一擡頭,看見兩個小男孩站在講臺上,正看著他們捂嘴偷笑。

六七歲的年紀都藏不住事兒,幹了壞事總是一目了然。

季平生一拍桌子,走上講臺跟那兩人對峙:“把小佰的東西還給他!不然我打得你們哭著喊媽媽!”

兩個小孩自然不肯承認:“你瞎說什麽呀!我們才沒動他的東西!”

“就是就是!說不定就是他自己弄丟了,你少冤枉人!”

季平生氣勢洶洶,小小年紀就一副小霸王的牧羊,指著對方的鼻子:“那你們剛才在笑什麽?我都看見了!你們就是小偷!”

其中一個小孩仗著個子高,往前一步推他一下:“是我們拿的又怎麽了?他學習那麽好,長大不是要考大學賺好多好多錢,送我們幾樣文具怎麽了?”

季平生被推得一踉蹌,當即惱火起來,大喊著“我今天非得把你打哭!”就撲了上去。

孟佰見狀趕緊也跑上講臺,拉著他不讓他打架,奈何他個子小力氣也小,哪邊都拉不動,還被誤傷了幾下。

季平生或許從小就有打架的天賦,一對二絲毫不落下風。

幾分鐘後,那倆小孩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著交出了孟佰丟失的文具,季平生一副勝利者的姿態,洋洋得意地拉著孟佰回了座位。

當然他也沒笑多久。

當天下午,兩個小孩的家長帶著孩子,找上季平生家門,那會兒孟佰還在季平生家跟他玩,季仁軍聽說小兒子在學校打架,二話不說抄起棍子就打,上一秒還嬉皮笑臉的季平生拔腿就跑,被攆得滿院子都是嗷嗷叫的聲音。

他們兩家太熟了,對方的小孩在大人眼裏就跟自己親生孩子差不多,季仁軍揍兒子也從不避諱孟佰,甚至有時候兩人犯錯,他會連著孟佰一起揍。

孟佰在後面攔著季仁軍,沖季平生大喊:“季平生!跑快點!”

季仁軍罵了他一聲臭小子,甩又甩不開,追又追不上,最後只好作罷,扔了棍子去忙自己的事了。

孟佰悄咪咪溜出去找季平生,兩人湊在一起嘻嘻哈哈鬧了一會兒,轉移陣地到他家去玩。

那晚季平生沒敢回家,在孟佰家裏蹭了頓晚飯,跟孟佰擠一塊睡了一晚,第二天兩人又一塊去上學。

到學校昨天被他揍哭的小孩跑來,等著看他笑話:“季平生,昨天被你爸打了吧?”

季平生賊兮兮地笑了一下,一臉驕傲的神情:“沒想到吧,我有兩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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