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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 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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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遇險

時隔三個多月,許清顏再次踏上了雪域高原,這次她在雲城等到第一批圖書到達後,搭上了運輸書籍的吉普車,一路從礫石鎮去往風棱鄉的牧民點。

吉普車在顛簸的土路上艱難前行,窗外是藏地冬季特有的蒼茫。遼闊的草場,連綿的雪山,許清顏穿著厚重的羽絨服,戴著毛線帽和圍巾,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抱著氧氣罐,專註地望著窗外。

越野車碾過最後一段結冰的路面,終於停在牧民點的臨時安置區。推開車門的瞬間,寒風像無數根細針,紮得人臉頰生疼。許清顏裹緊了羽絨服,呵出的白氣在眼前迅速消散。

“許編輯,可把你盼來了!”鄉幹部立刻迎上來,黝黑的臉上凍出兩團紅,自我介紹姓胡,也是一名西部志願者,許清顏由衷敬佩。

“快進屋暖和暖和,老阿媽們都在燒酥油茶呢。”胡鄉長熱情地招呼。

帳篷裏燒著牛糞爐,暖意混著酥油的香氣撲面而來。一位穿著藏袍的老阿媽,手裏捧著熱氣騰騰的茶碗,遞到許清顏面前,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感激。

“紮西德勒。姑娘,辛苦了,喝碗熱茶,暖暖身子。”胡鄉長翻譯著老阿媽的話。

許清顏雙手接過,指尖觸到陶碗的溫熱,心裏也跟著暖起來,“阿媽,應該的。”

就在這時,一個紮著紅頭繩的小身影從帳篷簾子後探出頭來,怯生生地望著她。許清顏眼睛一亮,是上次那個送她護身符的小姑娘,三個多月不見,她似乎長高了一點點,小臉被寒風刮得紅撲撲的。

“還記得我嗎?”許清顏朝她招了招手,笑了笑。

“姐姐。”小姑娘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大眼睛亮晶晶的,帶著藏地孩子特有的純凈和質樸。

許清顏驚喜地蹲下身,平視著她:“你記得我呀?真棒!這次姐姐給你帶了好多好多的故事書。姐姐給你講故事好不好?”她從隨身的背包裏拿出一本色彩鮮艷的繪本,封面是可愛的動物。

小姑娘用力點頭,挨著她坐下。許清顏翻開書,用盡量緩慢的語速念著,帳篷外的風聲、爐子裏牛糞的劈啪聲,還有小姑娘偶爾發出的輕笑,織成一片細碎的溫暖。

周圍忙碌的牧民和鄉幹部們看著這一幕,臉上都露出了淳樸欣慰的笑容。

許清顏正沈浸在給小女孩講故事的溫馨氛圍中,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識地擡頭。

岳頌今站在帳篷門口,他穿著厚實的冬季作訓服,外面套著深綠色的軍大衣,領章上的星徽在雪地的反光下熠熠生輝。他最近又瘦了些,臉部更加棱角分明,他就站在那裏,目光緊緊鎖著她。

“你…”許清顏心跳瞬間漏跳一拍,巨大的驚喜湧上心頭,她站起身,手裏的書差點掉在地上。

岳頌今大步走過來,沒等她反應,就張開手臂把她攬進懷裏。他身上帶著外面的寒氣,卻把她裹得很緊,力道裏藏著壓抑了許久的思念。

“顏顏…”低沈沙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許清顏的臉瞬間熱了,被如此熱烈地擁抱在眾目睽睽之下,尤其旁邊還有個睜著大眼睛好奇看著他們的小姑娘,許清顏又羞又窘地推他:“岳頌今!註意影響!這麽多人看著呢!”

岳頌今低笑一聲,“自己媳婦,怕什麽。”低頭看著她紅透的臉,他還是松開了她,眼底的笑意更深。

小姑娘咯咯地笑起來,用藏語嘰嘰喳喳說了句什麽。他挑了挑眉,低頭在許清顏耳邊翻譯:“她說,解放軍叔叔抱得好緊呀,姐姐的臉紅得像格桑花。”

岳頌今松開許清顏,對小姑娘說了一句藏語,小姑娘咯咯笑著跑開了。許清顏疑惑地看著岳頌今,用眼神詢問他說的什麽。

“我說,以後叫哥哥,因為姐姐是哥哥的老婆。”岳頌今笑著說。

許清顏的臉更紅了,嗔怪地瞪了岳頌今一眼,卻掩飾不住眼底的甜蜜。“你來幹嘛?”

“來接你一起走向我們的山河歲月。”

許清顏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她回信裏寫的話。原來,他看到了她的回覆。

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軟,所有的思念,都在這句默契的回應裏,化得煙消雲散。

短暫的寒暄後,許清顏需要繼續和鄉幹部對接圖書存放和後續閱讀活動安排的具體事宜。岳頌今耐心地在一旁等著,目光始終追隨著她認真工作的身影,充滿了驕傲和愛戀。

工作告一段落,返程的時間到了。吉普車駛離,這次,岳頌今和許清顏一起坐在後排。開車的是岳頌今排裏的戰士小劉,一個性格活潑的年輕小夥子。

車子剛駛出谷地,重新爬上山路,小劉就忍不住從後視鏡裏瞄著後排的兩人,嘿嘿笑道:“嫂子,您可不知道!排長知道您今天到風棱,那坐立不安的。本來呢,這次來牧民點送過冬物資,我跟另一個戰友來就行。結果教導員大手一揮,說,岳排長,你去,順便接接你家屬。哈哈哈,領導們可都惦記著呢。”

岳頌今咳嗽一聲,板著臉:“好好開車!就你話多!”

許清顏抿嘴輕笑,心裏甜甜的。她悄悄伸出手,在厚厚的羽絨服袖子掩蓋下,握住了岳頌今放在腿上的大手。他的手溫暖而粗糙,帶著常年訓練的薄繭。岳頌今立刻反手將她的手緊緊包裹住,十指緊扣。

車窗外,原本還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陰沈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越壓越低,風勢驟然加大,卷起地上的積雪,能見度急劇下降。

“不好!這天氣怕是要變!”岳頌今的聲音嚴肅起來,他坐直身體,目光掃視著窗外和前方的路況,沈聲,“小劉,減速,穩住方向,註意觀察兩側山體。”

許清顏也緊張起來,岳頌今緊握她的手,無聲地安慰她。

沒過十分鐘,雪勢突然變大,狂風卷著雪粒,打在車窗上劈啪作響,能見度迅速降到不足五米。

“排長,”戰士的聲音有些發緊,“暴風雪來了。”

“把車挪到那邊,先穩住,靠邊停車,打開雙閃。”岳頌今探身往前,指了指前方一處背風的山坳。

戰士依言操作,可車輪剛拐過一個彎,引擎蓋下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異響,接著是“噗嗤”聲,車子猛地打滑,陷進了路邊的雪溝裏,熄火了。

“糟了,發動機好像凍住了。”戰士急得額頭冒汗。

“別慌。”岳頌今打開車門,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帶著刺骨的冷,“我下去看看。”

許清顏看著他半個身子探出去,雪花瞬間落滿他的頭發和肩膀,心也揪緊了。她也想下車幫忙,卻剛推開門就被風嗆得咳嗽起來,胸口傳來熟悉的悶痛感,高反在寒冷和緊張的雙重刺激下,突然發作了。她的臉色迅速變得慘白,嘴唇發紫,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你別動!”岳頌今回頭看見她臉色發白,立刻關上車門,脫下自己的大衣裹在她身上,“躺好,深呼吸。”

他的手探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又試了試她的脈搏,眉頭擰得更緊了。“冷不冷?”

許清顏點點頭,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意識也開始有些模糊。

岳頌今見狀,立刻將她緊緊摟在懷裏,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顫抖的身體。用力搓著她冰涼的手指和臉頰,聲音帶著強裝的鎮定:“別怕。看著我,深呼吸,慢慢呼吸。”

他一邊照顧許清顏,一邊對小劉說:“小劉,把車上所有能保暖的東西都拿出來,節省體力,註意觀察車外情況。保持清醒。”

但情況越來越糟。車外的溫度在風雪中急速下降,車內的暖氣因為熄火也很快消失。車窗迅速結上了一層厚厚的冰花,呼出的氣息瞬間凝結成白霜,車內狹小的空間仿佛成了一個冰冷的鐵棺材。

岳頌今自己的嘴唇也開始發紫,體溫在快速流失。他能感覺到懷裏的許清顏顫抖得越來越微弱,氣息也越來越弱,他從未如此害怕過,他將自己的衣服又解開了一層,緊緊地包裹住許清顏。

“顏顏,別睡,看著我。”他緊緊的摟著她,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你堅持住,你還沒完成的圖書館呢,你還沒嫁給我呢,你說過的,永不分離。”

許清顏的意識在冰冷的黑暗中浮沈,岳頌今的呼喚像一根絲線,一點點將她拉回。

她費力地睜開沈重的眼皮,模糊地看到他焦急絕望的臉,看到他的嘴唇也凍得發紫,臉色比剛才蒼白了許多。她心裏一驚:“你是不是也不舒服?”

“我沒事。”他笑了笑,笑容卻有些虛弱,抱著她的手卻松了一些。

許清顏被巨大的恐懼淹沒,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冰涼的手指緊緊抓住岳頌今胸前的衣服,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你不能有事,十三歲的夏天,在北湖,你掉河裏,是我…把你拖上來的…”

“我不許你死,你得,還我…”

這斷斷續續、如同驚雷般的話語,狠狠劈中了岳頌今。

十三歲,那個改變他人生的夏天。在鄉下爺爺家,和爺爺大吵一架後負氣離家出走,失足掉進漲水的北湖,慌亂中被水蛇咬傷,意識模糊之際,是一個清瘦得像竹竿一樣的少年跳進河裏,用盡力氣把他拖上岸。他一直以為少年時代模糊卻深刻的恩人,是個勇敢的男孩。

原來,命運的紅線,竟然在那麽早,就將他們纏繞在了一起。

巨大的震撼、洶湧的愛意和失去生命的恐懼交織在一起,瞬間沖垮了這個鐵血軍人最後的防線。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混合著臉上的冰霜,滴落在許清顏蒼白的臉頰上。

“是你……”他的聲音發顫,“原來從那時候起,就是你。”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極度的寒冷和缺氧也開始侵蝕他的意志。他用最後的力氣,將許清顏的頭護在自己還算溫熱的胸口,用身體為她築起最後一道屏障。

許清顏在他溫熱的懷抱裏默默流淚,她能感到他漸漸微弱的呼吸,她想叫他起來,想一遍一遍喚他,卻再也無法發出聲音。

就在她即將被絕望的黑暗徹底吞噬時,車窗外,穿透狂風的呼嘯,隱隱傳來了人聲,是藏語,夾雜著漢語,還有牦牛的哞叫和鈴鐺聲。

“快!這邊!車子在這!”

“快!快救人!”

模糊的視線中,許清顏看到了晃動的火光和手電光,還有幾張被風雪吹得通紅、卻寫滿焦急和關切的的臉—是胡鄉長還有幾位強壯的牧民。

他們竟然冒著如此恐怖的風雪,騎著牦牛,帶著厚毛氈和熱水找來了!

牧民們手腳麻利地用繩索把岳頌今和戰士固定在馬背上,許清顏也被扶上一匹溫順的老馬。風雪中,馬隊朝著牧民點的方向慢慢移動,藏民們哼著低沈的歌謠,像是在安撫這狂暴的自然。

許清顏回頭望去,岳頌今就躺在前面的馬背上,風雪落在他臉上,他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她心裏默念著,岳頌今,你一定要醒過來。

馬走得很慢,卻很穩。許清顏看著漫天風雪裏,那些堅實的背影,突然明白了這高原上的人們,為何能在如此惡劣的環境裏世代生存,因為他們心裏裝著彼此,裝著比風雪更堅韌的善意和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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