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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 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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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坦蕩

來不及多休息,許清顏第二天一早就回了X出版社。張曉雅和田悠悠對她表示了熱烈歡迎,同時讓她自求多福,總編趙蓉對她的晚歸意見不是一般的大。

許清顏不以為意,從她向趙蓉拍桌子時,就做好了後期被她針對,為難的準備。

趙蓉已經來了。玻璃隔斷的百葉窗沒拉嚴實,許清顏一眼就看到趙蓉正端著咖啡杯,慢條斯理地翻看著什麽。

她挺直脊背,走過去,敲了敲門。

“進。”趙蓉頭也沒擡。

許清顏推門進去,站定在寬大的辦公桌前。“趙主編,我銷假。”

趙蓉這才緩緩擡起眼皮,上下掃了許清顏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喲,許大編輯終於舍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紮根在高原,準備出本《雪山生存指南》呢。” 她放下咖啡杯,發出一聲輕響,“假條上批的可是兩周前就該回來。解釋解釋?”

許清顏迎著她的目光,神色平靜,聲音清晰:“趙主編,當時情況特殊。我高反嚴重,腰部受傷,需要絕對臥床休息,我已經委托張曉雅幫我補交了情況說明和延假申請。”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並非完全耽誤工作。關於高原牧民點兒童圖書館的選書清單和初步方案,我已經分批次發到您的郵箱,並抄送了張曉雅和田悠悠。”

趙蓉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皮椅裏,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冷哼一聲,嚴肅道:“假條的事,就算你補交了。但延遲兩周返崗,嚴重影響了工作進度。《森林童話》終審稿,限你三天之內給我弄完。弄不完,你這個月的績效獎金,還有年終評優,就別想了。至於你那個什麽高原圖書館…” 她拖長了音調,“想法很感人,但社裏沒錢。一分預算也擠不出來。你要真想搞,行,自己去找錢,拉來讚助,社裏可以掛名支持。拉不來?那就趁早死了這條心。現在,帶著你的夢想,出去!把門給我關上!”

許清顏深深地看了趙蓉一眼,那眼神裏有憤怒,有被輕視的冷意。她沒有爭辯,利落地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門在她身後被重重帶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門外,張曉雅立刻迎了上來,壓低聲音:“清顏,沒事吧?”

田悠悠也怯怯地湊過來:“清顏姐,圖書館的方案我看了,真的好有意義啊,就是錢。”

許清顏對她們安撫性地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憊,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我沒事,謝謝。”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看著堆積如山的稿件,又摸了摸口袋裏那個小小的銅鈴鐺,高原的風雪和孩子們純凈的眼神猶在眼前。趙蓉的刁難像一塊冰冷石頭壓在心頭,但圖書館那束微弱的光,從未熄滅。

就在這時,她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眉頭下意識地蹙緊—周禹安。

她猶豫了幾秒,還是按下了接聽鍵。電話那頭傳來周禹安一貫帶著慵懶笑意的聲音:“清顏,休假回來了?這趟玩得怎麽樣?高原風光是不是特別洗滌心靈?”

許清顏走到相對安靜的茶水間,聲音平靜無波:“禹安,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關心一下老朋友了?”周禹安輕笑,“晚上有空嗎?來迷墻,給你接風洗塵。”

周禹安,岳頌今的好兄弟,當年,他們的交集並不多,但和岳頌今分手後,他的靠近,每一次都帶著讓她不適的試探和逾越朋友界限的殷勤。她拒絕得幹脆、直接,但他卻鍥而不舍。

這一次不一樣了,岳頌今回來了,她略微思考了一下,還是決定赴這個約。

迷墻是一個隱匿在城市舊廠區深處的小酒吧,震耳欲聾的鼓點和吉他的嘶吼在踏入門的瞬間就撲面而來。

強烈的聲波讓許清顏本就因高原反應殘留不適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她微微蹙眉,目光在昏暗嘈雜、人影幢幢的空間裏搜尋。

終於,她看見了周禹安,在遠離舞臺中心、相對安靜些的一個半開放式卡座裏,他正站起身,用力朝她揮手。

他今晚沒穿正裝,穿了一件印著抽象音符圖案的深灰色T恤,修身的破洞牛仔褲包裹著長腿,微長的黑發沒有刻意打理,隨意地垂在額前,耳垂上一枚小巧的銀色耳釘在變幻的燈光下偶爾一閃。

周禹安快步穿過擁擠的人群,臉上掛著他那標志性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容。走到許清顏面前,他很自然地想伸手去攬她的肩膀,動作親昵熟稔。

許清顏在他手落下之前,不動聲色地側身半步,精準地避開了觸碰。

周禹安的手在空中頓了一秒,隨即順勢插回褲兜,笑容不變:“走,我訂了裏面最安靜的位子,隔音還行。”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在前面帶路。

卡座確實相對安靜些,厚重的簾子隔開了大部分聲浪,桌上已經擺好了精致的果盤和兩杯顏色剔透的雞尾酒。

“嘗嘗,高原雪頂,特意為你點的,靈感來自你的旅行。”周禹安將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知道你不太喝酒,度數很低。”

許清顏看向那杯酒,藍色的基酒上漂浮著雪白的奶油泡沫,點綴著幾小片薄荷葉,視覺效果倒真有點雪山的意思。

“謝謝。”她由衷說,卻沒有碰那杯酒,目光沈靜地看向周禹安,“禹安,我今晚約你,是想非常鄭重地和你談一次。”

周禹安端起自己那杯琥珀色的烈酒,晃了晃,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他靠在沙發背上,長腿交疊,姿態慵懶而放松,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高原的風似乎在她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點曬痕,但那雙眼睛,比從前更加清亮、沈靜,像雪山下未被汙染的湖泊。

“清顏,”他仿佛知道許清顏要說什麽,開口說著無關緊要的話題,“你好像不太一樣了。”他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更堅韌,也更遙遠了。”他輕笑一聲,帶著自嘲,“像高原上的風,抓不住。”

許清顏沒有接他關於“改變”的話題,她的聲音不高,“禹安,這趟休假,我不是去玩。我去高原了,去見了頌今。”

“……”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周禹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端著的酒杯晃動了一下,險些潑灑出來。

岳頌今,是他和許清顏之間永遠繞不開的存在。他當然知道許清顏從未放下。即使她一遍一遍的拒絕,他也從未放棄,用鮮花、用禮物、用他周禹安式的浪漫和關註,試圖在她心上刻下屬於自己的痕跡。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他以為自己總有一天會捂熱她的心。

可他萬萬沒想到,她會如此平靜、如此坦蕩、如此不留餘地地,直接告訴他:她去找岳頌今了。

這個消息,比任何一次冰冷的拒絕都更具毀滅性。這意味著,她從未放棄。意味著,他這三年的等待和努力,像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意味著,在岳頌今和她之間,那道無形的名為過去的墻,他周禹安傾盡全力也從未真正撼動過半分。

“為什麽?”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眼神死死鎖住許清顏,“為什麽就非得是他?為什麽就不能是我?”

“沒有為什麽,禹安。”許清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力量,“感情,不講道理,也不由人選擇。我去找他,是為了徹底解開過去的結,也是為了不再讓我和他,包括你,讓我們大家都陷入無望的等待和誤會之中。”

她看著他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心中掠過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堅決。必須在今晚把一切和他說清楚。

“我今晚來,就是要把這一切都告訴你。我和岳頌今之間,無論最終走向何方,都是我和他需要解決的問題。但我和你之間,禹安,到此為止。請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這對你不公平,也是最大的不尊重。”她頓了一下,下了決心,將最後一句話說出,“我不希望他回來,因為看到我們之間有牽扯而產生誤會。”

周禹安楞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充滿了自嘲和悲涼,“呵…怕他誤會…”

他明白了。她今晚的坦蕩,她如此決絕地劃清界限,不僅僅是為了拒絕他,更是為了岳頌今。她怕岳頌今誤會。她把他周禹安這三年的深情,當成了可能影響她和岳頌今關系的障礙。這個認知,讓他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巨大的痛苦和絕望席卷了他。他知道,結束了。徹徹底底,毫無轉圜餘地地結束了。他輸得幹幹凈凈,一敗塗地。

包廂裏只剩下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此刻聽來卻像是為這場無疾而終的愛戀奏響的哀樂。

許久,周禹安才緩緩地擡起眼。他看著許清顏,聲音沙啞:“好。許清顏,你贏了。”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周禹安認輸。”

他站起身,身形依舊挺拔,卻透著一股蕭索和落寞。他沒有再看許清顏,轉身,掀開厚重的簾子,決然地走進了外面那一片喧囂迷離的燈光和人潮中,背影很快被震耳欲聾的音樂和晃動的光影吞沒。

許清顏獨自坐在卡座裏,看著對面空了的座位,她閉上眼,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雖然過程殘酷,但界限,終於徹底劃清了。

許清顏拿出一直在震動的手機,

【清顏,我靠,重磅消息,頌今回來了!!】

【明天晚上哥們組個局,你可一定得來。】

【你們之間怎麽樣,哥們不管,這次純粹是歡迎頌今】

【哎?你休假回來了沒?】

全是陳禧的信息。

【回來了。】許清顏回覆。

那邊秒回:

【不是?】

【你們不會是一起回來的吧??!!!】

【這麽巧???】

她不再回覆,將手機塞進包裏,站起身,也離開了這片喧囂之地。

夜風冰冷,吹在身上稍微有些涼,林蔭小道一樣望不到頭,許清顏裹了裹外衣,前路依舊漫長,但至少,關於周禹安這一頁,她已用最坦蕩也最殘忍的方式,親手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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