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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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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冷汗涔涔滲出,細細薄薄地覆在姜沫苓的額頭上,她皺著眉頭想要站起來,去人少空氣流通的地方,可她一擡眼望去看到的卻是滿車廂的人,根本沒有讓她移動的可能。

冬季的車廂裏開著十足的暖氣,人一多,空氣也變得渾濁起來,各式各樣的味道在此刻化作寒光利劍刺向姜沫苓,她強忍胃中翻湧,在掌心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來。

可是這樣只能緩解片刻不適,好在下一站是換乘站,車門打開的同時會有不少人下車,外頭的冷風順著大敞開的車門灌入車廂。

她撐著扶手站起來,有氣無力地挪到車門旁,趁著等客的時間大口呼吸著外面的空氣。

要老命了,怎麽會這麽難受,姜沫苓想。

昨天吹了一晚的風,許是有著涼的緣故,她知道自己現在不該站在風口對著吹。

可這樣是她現在唯一能緩解燃眉之急的辦法。

離目的地還有四個站,她必須讓自己平覆下來,至少在下地鐵之前不能吐。

等下了地鐵,無論如何她都要飛奔到衛生間。

車門關閉,將外界冷風隔絕,好在接近終點站,她所在的這節車廂僅剩零零星星幾個人,空氣比較流通。

她就近坐在椅子上,頭靠在玻璃上,疲憊地闔上雙眸。

-

沈郁琛來到工作室,推開辦公室門的一瞬,正瞧見一個人吊兒郎當地倚在沙發上,手裏抓著零食一頓猛吃。

聽見動靜,祁川轉頭看向一臉黑線的沈郁琛,揮揮手熱情問好:“嗨沈哥,早上好啊,什麽時候你也會吃零食了。”他晃了晃手裏的巧克力棒,“就是太甜了,不過還挺好吃的哈。”

沈郁琛邁著長腿走進來,瞥了一眼吃得正歡的祁川,臉上染了些許得意。

沈郁琛:“老婆愛吃甜的。”

祁川:“……”

手裏的零食瞬間索然無味起來。

好好好,吃你點零食就被硬塞狗糧。

祁川撇撇嘴,“是不是嫂子所到之處你都得備著她愛吃的啊?”

“倒也沒有。”

“我看你就有!”祁川嘴角一抽,小聲回懟道:“老婆奴。”

沈郁琛瞥他一眼:“要你管。”

沈郁琛倚靠在柔軟的皮質沙發上,量身剪裁的西褲貼合在他筆挺的腿,十指交叉虛握擺在腿上,目視前方,眼底裏看不出情緒,緩緩說道:“科蘇路又出事了。”

祁川將吃剩的包裝袋扔進垃圾桶,去到辦公室內配套的衛生間,手探在凈手池出水感應器前,溫熱的水流涓涓打在手上,“程籟升此次出手,會不會是和我們之前破壞掉的那塊程序有關?”

“應該不會。”沈郁琛垂下眸子搖頭,“他雖陰暗,但不會急於擴充籟忒計劃的缺失,而把自己的弱點暴露於眾。科蘇路頻頻出事,或許不完全是出自他一人的手筆。”

祁川扯了張紙擦手:“所以你懷疑,有人在暗中搗鬼?”

沈郁琛:“對,我查過‘久久音療’,工作室明面上的老板是一個名叫“徐溯”的人,可惜的是他從未在公眾面前露過面,所以不知他的全貌。而老板的轉換,正是在程籟升決定研究籟忒時發生的,一來他能安居幕後擴容,二來他也能躲避公眾視野,若事情當真敗露,他也有替罪羊。”

祁川眉頭緊鎖,順著沈郁琛的思路繼續往下推:“作為替罪代價,他們彼此之間必定會有交易,至於交易對象我們現在還無法明確,但有一點可以懷疑,他們現在產生了利益不對等的問題。作為拴在同一條繩上的螞蚱,替罪羊也可以揭發程籟升的罪行,所以他為了保證自己的利益,以身試險。”

沈郁琛:“沒錯,既然替罪羊有意試探程籟升,那我們就靜觀其變,待他們之間相互博弈,看誰能堅持到最後,我們再出手。”

祁川若有所思連連點頭:“嗯。”

沈郁琛側頭睨他,輕笑了一聲:“來辦公室就是搜刮零食來了?”

“才不是!我可是帶了好寶貝來的,上次你拜托我查的人,我給查到了嘿嘿。”祁川撈起一旁的胸包,從裏頭掏出一份被透明文件夾夾住的文件遞給沈郁琛,“喏,鄔裘的資料可全都在這了啊。”

祁川:“你看我人多好啊,知道你這個老古板喜歡紙質的東西,還特意打印下來裝訂好給你。”

沈郁琛眼皮一跳,不可置信地咬著牙道:“老,古,板?”

“啊?誰啊?誰說的?”祁川佯裝沒聽見左顧右盼。

祁川就是如此,旁人在工作時都會忌憚沈郁琛幾分,而他不是,無論什麽時候都可以在沈郁琛面前肆無忌憚。

他知道,沈郁琛私下還是很有親和力的,只是工作時偶爾會成冰塊臉。

沒錯,就是偶爾。

沈郁琛輕嘆一口氣,無奈笑了笑,“我要是老古板,你現在就沒那麽悠閑了。不如祁特助等會去幫我應付一下喬瀝塵的項目。”

祁川一聽是他,頭立刻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喬瀝塵,人如其名,總愛瀝掉塵埃,眼裏容不下一點瑕疵,出了名的難搞,想要拿下他的項目,簡直難如登天,不是要求這,就是要求那。

祁川嘗試開解,“還是算了吧,你看你都說我是助理,哪能替你去談呢是吧?”

沈郁琛毫不領情,低眸翻閱手中文件,頗有趣味回道:“之前有幾項不是做的挺好,人家後來特地跑來跟我讚不絕口。再者,我不是老古板麽,老古板就要行使老古板的觀念。祁特助啊,咱們工作室未來一年的發展,就靠你了啊!”

“錯了沈哥,我還想多活幾年。”祁川立馬癟下嘴,一臉愁容,雙手合十在沈郁琛眼前來回拜拜。

沈郁琛的嘴角勾起一絲弧度,擡眼看去,輕笑道:“好了,開個玩笑,今早沒什麽事,喬瀝塵十一點半會來一趟,你先去幫我準備準備吧。”

“誒,收到,保證完成任務!”祁川從沙發上彈起站直,一臉嚴肅地敬了個禮。

沈郁琛被他逗笑,朝他揚了揚眉,“去。”

-

與此同時,姜沫苓剛交完策劃案,離開辦公室時,她感到自己的身體飄飄忽忽,像一個即將被剪斷繩子的氣球。

頭很重,腿很輕。

她閉了閉眼睛,拖著疲憊的身子小步挪進電梯,整個人靠在扶手上。

每次發高燒前,身體都會以這種方式提醒她,這些都還能忍受。但這一次不同,她的胃已經從在地鐵上鬧到現在了。

隱隱的針刺感伴著不定時的胃部翻湧,總能惹得她手腳發涼冒冷汗。

姜沫苓眉頭微蹙,心感不妙,擡手掀起眼皮瞥了一眼手表,指針正好停在十點半的位置。

離中午吃飯的時間還很早,她還能先去家附近的醫院看看。

長這麽大,身體從未有過這樣的反應,硬抗肯定是行不通了,畢竟硬抗了一早上並未有所緩解,反倒是讓他越發猖獗了。

她擔心自己再不去幹預,任由他繼續發展,恐怕還沒回到家就要暈倒在不知名的地方了。

她打開導航,找了一家離家最近的醫院,跟著導航提示坐上地鐵。

-

兩個小時後,姜沫苓拎著從藥房取的藥走出醫院。

醫生說她可能是犯胃炎了,開了幾盒中成藥和一盒胃藥,考慮到她吐了一早上,又讓她去掛了半小時的止吐針。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姜沫苓總覺得看完醫生出來後,身上輕松了些,之前想要反胃的感覺也隨之消散。

陣陣冷風打在她的臉上,她不由打了個寒顫,微涼的手指攏了攏開衫。

手裏握著手機,打車軟件上顯示著距離發出打車申請已經過去十分鐘,卻沒有一個司機接單。

她嘆了一口氣,點開最近聯系人,手指懸在沈郁琛的頭像上,斟酌幾秒後點了下去。

他說過,有事可以給他打電話的。

冰涼的屏幕覆在耳朵上,她竟感到有些舒服。

電話撥通後的十幾秒裏,姜沫苓還有所期待。

但又過去了十幾秒,一貫溫柔的聲音並沒有響起,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機械音。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通——”

姜沫苓低垂眼眸,胸腔裏莫名生出一股酸澀,直沖嗓間湧去,莫名的委屈侵占她的大腦,霧氣慢慢滲入她的眼睫。

看來沈郁琛在忙,還是先不要打擾他了。

她又點開通訊錄,裏面除了最近才加上和工作相關的人以外,就只有何叔和陳姨了。

但何叔現在應該還在沈郁琛的旁邊,打過去是不是也不太好。

一直以來,姜沫苓打心底裏始終覺得自己還沒有真正融入這個家。

她不敢麻煩任何人。

只要遇到任何事情,能自己解決的就一定自己解決。

明明大家都對她很好,可是她始終開不了這個口,就連她自己也很討厭這樣。

姜沫苓吸了吸鼻子,寒風刺進鼻腔,默默將湧現的霧氣抹去,拉了拉挎在肩上的包包,雙手插在兜裏,毅然決然朝家的方向走去。

天氣變幻無常,走到半路時,本是晴空的天,現竟昏暗了下來,甚至飄起絲絲細雨。

姜沫苓心涼了半截,她忘記帶傘了。

深冬的雨,哪怕只是淋上一點,加上寒風刺骨,常人都容易入風生病,更別說她只是恢覆了一點點的虛弱身體。

她只好加快腳步走向不遠處的涼亭。

走到石椅前,她脫力坐在上面,包包從肩上滑落到地上她也沒力氣撿起來,只是望著外頭的細雨直楞神。

細雨慢慢變化成滴滴分明的雨滴,絲毫沒有停下的勢頭。

涼亭四面透風,寒風漸漸刺骨,像利刃穿透異物,直直刺入姜沫苓的皮膚,惹得她蜷縮著身體一陣哆嗦。

這裏太冷了。

這麽等下去,沒病都要凍出病了。

姜沫苓看了看導航,離家裏還有八分鐘的路程,如果跑回去,也許很快就到了。

於是她橫了橫心,把裝著藥的塑料袋子疊好放進包裏,把包頂在頭上,冒著大雨朝熟悉的別墅區奔去。

一路上,過往的車輛越來越少,落雨無情,碩大的雨滴毫不留情擊打在拼命向前奔跑的姜沫苓身上。

她已經全身濕透了,突如其來的劇烈運動把她嬌氣的胃重新推向火坑,密密麻麻的針刺感隱隱作痛。

她不敢停下腳步,只能強忍不適加快步伐。

她想回家,想快點回家。

好不容易回到家門口,她氣喘籲籲地推開門,殘存的力氣讓她沒有完全脫力摔坐在玄關的矮椅上。

但這也弄出不小的動靜。

陳姨此時還在二樓打掃衛生,聽見門口傳來的響聲,心想應該是夫人回來了。

她把手上的清潔工具擺在房間角落,含笑取下手套沖樓下喚著,邊從樓梯上跑下來。

可她來到玄關處看見渾身濕透的姜沫苓,臉上的笑意轉瞬變成震驚和擔心。

早上還神采奕奕的夫人,怎麽現在成落湯雞了!

她趕忙沖上去,下意識就用自己的衣袖印著姜沫苓額頭上的雨水。

“外頭下這麽大的雨,夫人怎麽淋回來的?快快快,快去洗個熱水澡驅寒,我這就去給夫人放熱水。”

跑回來的這段路已經讓姜沫苓精疲力盡了,她彎下腰有點費力地脫下鞋子,光著腳踩在地上取出自己的拖鞋套上。

家裏的暖氣帶走了姜沫苓身上的一點寒氣,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的寒氣已經滲到她的骨髓裏了。

一定要發高燒了,她無力地想。

她邁著疲憊的步子走向三樓,原本三下兩下就能上到的樓層,現在她爬到兩層就覺得快要不行了。

腿太重了,渾身都很累。

好不容易爬上三樓,陳姨也把所有物品備好了,她見姜沫苓渾身濕透的樣子,止不住心疼:“夫人,幹凈的衣物我都擺在架子上,熱水也放好了,你只管泡,我去煮些姜茶水給你祛寒。”

姜沫苓露出一抹笑點了點頭,聲音盡顯疲憊:“麻煩陳姨了。”

陳姨關切回應:“這是哪裏話,夫人快去吧。”

在陳姨轉身時,她又開口喊住她:“陳姨,我的包放在玄關忘拿上來了,一會您能幫我拿上來嗎?”

見陳姨點頭答應了,姜沫苓才進入浴室。

熱水澡不易泡太久,姜沫苓趁著身體還有點力氣,把濕透的頭發也洗了。

默默擦幹身上的水珠,換上純棉睡衣,一頭栽進柔軟的被窩。

陳姨端著煮好的姜茶和一杯溫水來到臥室,姜沫苓應聲翻了個身坐起來。

陳姨把枕頭放在姜沫苓腰後,坐在床沿拉住她的手,輕聲道:“夫人,你的臉色好差,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我叫醫生來看看吧。”

姜沫苓接過姜茶,熱氣隔著玻璃傳入她的手心,很舒服。

她扯出一抹笑搖搖頭:“沒事陳姨,我就是胃不太舒服,剛才去醫院,醫生開了藥,等會吃完藥睡一覺就好了,別擔心。”

“夫人這樣怎麽叫人不擔心。”陳姨凝著眉擔憂道。

姜沫苓還在故作輕松,蒼白的臉上露出淺淺的笑,輕聲道:“真的沒事,可能是吹到風著涼,睡一覺就都好起來了,真的。”

陳姨看著姜沫苓喝完杯中的姜茶,又看著她服下藥,沒忍住道:“夫人若是需要什麽,可以用手機給我響個鈴兒,我聽見就立刻上來。”

姜沫苓點點頭應下,陳姨扶著她躺下,給她蓋好被子,等她閉上眼睛才一步三回頭地端著杯子離開臥室。

-

頭暈,惡寒,接踵而至。

姜沫苓半闔雙眸,用被子把自己裹緊,這時床頭櫃傳來一連串震動。

她連撥入的對象都懶得看了,悶頭點了接通和免提。

溫潤的聲音驅散了她的一絲疲憊。

“餵,沫沫。”

她下意識掀起眼皮,胃部的反酸感在平躺時格外明顯,她翻了個身,側躺在床上,虛虛回應道:“嗯。”

因為談項目,沈郁琛把手機調成了靜音,錯過了姜沫苓打來的電話,趁著喬瀝塵出去接電話的空隙,他直接回撥了回去。

可聽見電話那頭有氣無力的聲音,沈郁琛舒展的劍眉一下子皺了起來,他趕忙問道:“聲音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對面傳來幾聲簌簌,緩緩傳出幾聲氣音:“嗯,胃不舒服,想吐。”

沈郁琛的心一緊,要不是現在和喬瀝塵談項目,他肯定已經從椅子上彈起沖下樓奔回家了。

他緊了緊手機,依舊耐心道:“你在家裏對不對?我讓醫生來看看好不好?”

姜沫苓已經快沒有力氣回覆了,身體越來越冷,眼皮越發沈重,頭往被子裏藏了一點,手機從枕頭上滑落,悶悶委屈道:“嗯,不用叫醫生過來,我剛才去過醫院了,醫生說不打緊的,吃了藥睡一覺就好了。”

姜沫苓的聲音越來越小,沈郁琛連續調高了四節音量才能勉強聽清她在說什麽。

在完全合上眼皮之前,姜沫苓迷糊間含糊開口:“什麽時候回來?”

夾雜著委屈的聲音刺著沈郁琛的心臟,像有一只手緊抓著不放般心疼。

他忍著梗在喉中的酸澀,柔聲哄:“我可能要下午五點才能回,最快四點,沫沫不怕,我讓陳姨先陪著你,實在難受我們就叫醫生過來。”

“……”

沒得到回應,沈郁琛壓低聲音輕聲喚道:“沫沫?”

回應他的依舊是一片寂靜。

他眉頭緊鎖垂下眸子掛斷電話,轉頭就給陳姨發消息。

心裏急得很,可現在實在走不開,他只好拜托陳姨先照顧一下她,他這邊盡快結束好趕回去。

陳姨收到沈郁琛的消息,就端著一杯溫水悄悄進門,坐在床邊的小沙發上,臥室的暖氣被她調高了一度,可姜沫苓還是覺得很冷。

平日在家裏穿一件薄衣足以,現在蓋著厚厚的羽絨被也無濟於事,在被子裏蜷成一團打寒顫,她閉著眼睛迷糊間也能感到腦袋在慢慢發熱。

她知道自己馬上要發高燒了,可她還沒有準備好迎戰身體發來的信號,藥物的氣味太沖,她喝進口中就差點沒咽下去,氣味從食道往下烘著,擾得胃陣陣惡心。

陳姨一直守在她身邊,眼看她的臉越來越紅,就伸手探向她的額頭,掌心覆上去時只覺得燙手。

她趕忙掏出手機,離開臥室走到樓梯口給家庭醫生打電話。

而臥室內,姜沫苓因為一直側右邊睡,右手都睡麻了,她半睡半醒地翻了個身,平躺在床上。

不翻還好,這一動反而牽動了她暗中翻湧的胃,冷汗在不自知時滲出,胃裏難受得厲害。

“唔。”

一股氣堵在喉口,似要沖破喉嚨湧出。

大事不妙,姜沫苓忽然皺起眉頭。

她一秒也不敢懈怠,麻溜從床上爬起,腳剛沾上地邁出第一步膝蓋就有些發軟,她踉蹌了一下緊緊捂住嘴巴跑向浴室。

陳姨剛掛斷電話,轉身時就碰見跌跌撞撞的姜沫苓弓著身子一路小跑到浴室,不料被高出地面的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重心不穩摔在地上。

沈郁琛此時已經回到家,在樓下洗幹凈手正準備往三樓走,在二樓樓梯口就聽見樓上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緊接著陳姨焦急的喊叫聲響起。

“夫人!”

他聞聲飛奔上樓,連廊開著暖暖的燈,浴室透著冷色,他站在浴室門前,看到的卻是刺痛他全身的畫面。

姜沫苓背對著他跪坐在地上,扒著馬桶止不住地嘔吐。

陳姨蹲在一旁拍著她的背,餘光瞥見沈郁琛,她焦急喊著:“先生,你可算回來了,夫人發燒了,我剛打電話叫賀醫生來!”

“好,我來吧。”

沈郁琛快速蹲在姜沫苓身旁,一邊把她垂在前面的頭發攏到身後,一邊從側面環住,焦急順著她顫抖的後背。

陳姨在從水龍頭裏接了杯溫水,連同溫熱的毛巾一同塞給沈郁琛,就匆匆下樓等著家庭醫生來。

許是吐得太用力,胃部生理性的痙攣讓姜沫苓險些呼吸不上,染著藥味的穢濁物從口鼻中傾瀉而出,喉間泛著酸澀和苦澀,淚水沾染微微充血的眼睛。

吐完的姜沫苓大口喘著氣,新鮮的空氣似乎不能緩解她胃裏的不適。

體力逐漸消耗殆盡,本是跪著的身體往旁邊傾倒,墜入沈郁琛溫暖的懷抱中。

喉嚨裏一陣又一陣的酸灼感讓她有些說不出話,只能閉著眼睛艱難地往外蹦著。

“我、好、難受,唔、呃……”

意識逐漸模糊,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沈郁琛心一慌,迅速把杯子放在洗手臺上,用毛巾輕輕擦拭著她的臉,焦急喊道:“沫沫,沫沫!”

“沫沫你別嚇我!”

冰冷的手無意碰上他溫熱的手臂,姜沫苓下意識攀上去虛虛抓住:“冷……好冷……”

意識消逝,她緊緊閉著雙眼,軟癱在沈郁琛懷中。

沈郁琛感到自己的心臟要驟停了,渾身流動的血液一滯。

他不敢使什麽力晃動她,生怕這一晃會出了什麽問題,只是焦急地不停喚著她的名字。

“沫沫堅持一下,醫生馬上就來了,醒醒好不好?”

他環住姜沫苓的背和腿彎,小心翼翼抱著她快步走回臥室,將她輕輕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壓了壓被角。

姜沫苓渾身滾燙,手腳卻冷如冰窖。

沈郁琛跪在床邊,兩只手包住她被子下的手,可掌心的溫暖怎麽也傳不出去,不健康的紅暈攀上她蒼白的臉,他撫著她的臉不敢用力。

沈郁琛無比自責,呼吸也變得沈重起來,胸腔劇烈起伏著,緊緊盯著姜沫苓虛弱的臉,眼尾漸漸紅了起來。

早上見她沒胃口時就該想到她不舒服了,可他卻一點也沒有反應過來。

中午打電話想必也是想說這件事,說好有事可以給他打電話,他不僅沒有第一時間接到她電話,還留她一個人去看醫生。

知道她要出門,沒有提前看好天氣預報,沒有提醒她要帶傘,讓她冒著大雨淋回來生病。

明明鐵了心是要保護好她的,可這次卻是因為他……

他伸手輕輕擦拭著她嘴角沾染的穢濁物,幾近破碎地呢喃:“對不起。”

樓下門鈴聲響起,陳姨急匆匆開門:“賀醫生,麻煩快跟我來!”

賀煦清頷首,提著醫療箱風塵仆仆跟在陳姨身後趕去臥室。

屋外的雨還在下,劈裏啪啦地敲擊在臥室的玻璃上,只剩無盡的冷寂。

陳姨來到臥室,擔心擾了姜沫苓,小聲喚道:“先生,賀醫生來了。”

沈郁琛晃了晃神,應聲站起:“煦清,你快來看看。”

賀煦清打開手中的醫療箱,取出消毒液擠在手中,仔細搓手,坐在陳姨搬來的椅子上斂聲問:“什麽情況?”

沈郁琛言簡意賅:“上午沒胃口,中午淋雨回來發高燒,吃過藥之後剛才吐得厲害。”

賀煦清默聲點頭,手背探上姜沫苓的額頭,深眸微斂:“是很燙。”他從醫療箱裏取出一根浸在酒精裏的水銀體溫計,遞給一旁滿臉愁容的沈郁琛,“先測一下她的體溫。”

沈郁琛接過體溫計掀起一角被子,將體溫計輕輕放置姜沫苓腋下,給她蓋好被子後坐在床尾。

賀煦清在一旁盯著姜沫苓的臉靜靜診脈,過了一會開口道:“浮緊滑數,是受風寒胃氣上逆所致。”

他回頭問:“吐之前服過什麽藥?”

陳姨回想,從另一側的床頭櫃上拎起擺在上面的袋子,從裏面拿出一盒藥遞給賀煦清。

賀煦清接過來看,這盒藥的味道很沖,也難怪會腸胃應激。

他又垂眸看了看診療單,心中也瞬間明了。

他放下手中的藥盒,接過體溫計看了看上面的溫度,輕拍沈郁琛的肩膀,湊近低聲道:“阿琛,別擔心,她現在睡著了,但一會恐怕還會再吐一輪。”

賀煦清:“你可以給她按揉中脘穴和合谷穴,等下我教你,這兩個穴位可以緩解她的不適,還有……”

姜沫苓睡得不踏實,半夢中轉醒,屋內傳來陣陣細語,很遙遠,也不會擾到她,正當她嘗試再次入睡時,卻聽見那處遙遠聲音說:“……去醫院。”

心中的不安瞬間擴大,她的胃還在難受,頭暈暈沈沈的,很冷,還特想吐,她現在一點也不想坐車。

越想越難過,許久沒說話的緣故,口中的黏膩感未散,說話也含糊了起來,用了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音量宣洩心中的不滿。

“不去醫院。”

沈郁琛聽見動靜連忙看向姜沫苓,他移到她旁邊,俯下身子湊近輕聲問:“怎麽了,沫沫說什麽?”

姜沫苓費勁巴拉地撐開沈重的眼皮,平躺著的胃脹著,她擡了擡左臂,將自己側到右邊,語調染上哭腔:“我不去醫院。”

沈郁琛先是一楞,忍著破碎的心跳撫摸她的頭,溫聲安慰:“好,不去不去,我們不去醫院。”

果然生病的人總會多愁善感起來,姜沫苓還是不放心,眼角滑出一抹淚珠,看著沈郁琛小聲確認:“真的?”

心疼終是化作利刃狠狠紮進沈郁琛心尖最柔軟的地方,他用指節輕拭姜沫苓的眼角,另一只手在她後背來回撫著,繼續輕哄。

“嗯,剛才是在說,如果明天還沒緩解,我們就去醫院。但是我們沫沫這麽堅強,肯定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是不是?”

高燒讓姜沫苓整個人昏昏沈沈的,說的話都前不搭調後不著地的。

姜沫苓:“正著,難受。”

沈郁琛摸摸她的額頭:“好,那我們就側著,不哭了乖。”

哄了一陣,姜沫苓又睡著了,沈郁琛將被子拉上了些,確定她的後背不會著涼,才扭頭。

賀煦清在旁邊看呆了,一口大甜瓜就這麽毫無征兆地飛進他口中。

他也沒見過沈郁琛竟還有這幅面孔,之前聽祁川說起時他還不信,這還是他認識的沈郁琛嘛。

認識他十一年,清冷是他的標簽,可今天這百依百順的哄人技術簡直了。

他回頭一定要跟祁川說一下今天他的所見所聞。

沈郁琛:“你怎麽這個眼神?”

賀煦清被喚醒,“哦,就是覺得你——”他朝沈郁琛比了個大拇指。

沈郁琛撥開眼前的大拇指,一臉認真道:“還有什麽註意事項,你繼續說。”

賀煦清:“沒有了,就這些,剩下的我交代給陳姨就好了。你先照顧她,我去找陳姨。”

沈郁琛站起:“煦清,今天謝謝你。”

“這有什麽,誰叫我是你家的家庭醫生呢。不過看這情況,今晚我得住這了,正好很久沒吃過陳姨做的飯,可以大飽口福了。”

送完賀煦清下樓,沈郁琛去浴室用熱水洗凈一塊軟毛巾,回到臥室輕柔擦拭著姜沫苓紅紅的臉。

而後撕開一塊退熱貼,輕輕敷在她的額頭上。

額頭突如其來一股冰涼,夢中的人兒蹭了蹭枕頭發出不安穩的氣息聲。

“唔。”

溫熱的指腹撫上眉頭,輕柔地揉開她微蹙的眉間,似薄雪般的柔軟落入眉間,溫潤的聲音依舊。

“睡吧,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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