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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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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

元宵節過後,過年的氣息在一夜之間就消失了,但天氣卻變得更冷,雨天變成落雪籽、再變成大雪,持續了將近一周。

但這大雪偏偏下得斷斷續續,城市裏的人們每天醒來,看不到銀裝素裹的美景,卻要忍受混雜著冰渣泥濘濕滑的地面。

李斯年出國治療的專機安排在這一日午後。

李傾諾上完上午的課,午飯都顧不上吃,就急著趕往醫院,因為步履太匆匆,差點在醫院門口處摔了個四腳朝天。

她一邊拍著身上濕濕的雪水,一邊推開303病房的門。

醫生和護士圍著李斯年,做最後的檢查和準備,李宇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手掩著話筒,似乎在打一個工作上的電話。

“哥哥怎麽樣?”李傾諾問醫生。

“體征仍然很穩定,上飛機問題不大。只是這種情況下,應該早就要醒了,奇怪。”其中一個醫生說著,搖搖頭,“看下國外的檢查會有什麽不一樣的結果吧。”

幾人合力將李斯年從病床往移動擔架上轉移,剛回把人挪過去,就聽到有個護士“咦”了一聲,低下身看了看,驚喜道:“主任,病人好像醒了!”

“什麽!”李傾諾趕緊擠進去看。

只見醫生從白大褂胸口的口袋裏掏出醫用手電筒,掀開李斯年已經半睜的眼皮檢查了一下,試探地問:“李斯年?你聽得到我講話嗎?”

李斯年雙眼目光彌散,極為緩慢的眨了眨眼,在呼喚之中頭微微偏轉至聲音來源的方向,大約幾十秒後,眼神漸漸有了聚焦。

“哥!”李傾諾紅著眼睛,忍不住撲到李斯年身上,和他說話:“你看看我?現在感覺怎麽樣?”

李斯年顯然是認出了李傾諾,他脖頸還包紮固定著難以大幅度移動,只能努力轉動眼睛,看了看四周,嘴唇輕輕蠕動著,像是要說話。

醫生取下了他的呼吸罩。

“我……”李斯年只開口說了一個字,就猛然頓住了。

李傾諾臉色一白,所有人包括李斯年自己都聽出了他聲音的古怪。

那不僅僅是嗆煙或中毒之後的普通沙啞,而是更加深沈、嘶啞的,仿佛聲帶在極其粗糙東西上摩擦。

讓人聽著就揪起了心。

“大概是聲帶灼傷。”醫生說:“你還是先不要開口說話,做個全面檢查,這個情況以後可以進行康覆訓練,是能一定程度上恢覆的。”

李傾諾眼淚已經忍不住在掉了,醫生這話說得委婉,但潛臺詞是:完全恢覆幾乎不可能。

李斯年卻像是不太在乎這件事,他眉頭擰著,仍然動了動嘴唇:“許、許……”

一個詞說得無比艱難,仿佛需要花費巨大的力氣,李斯年額間都冒出了虛汗,他執拗的攥著李傾諾的衣袖,終於說完了:“許之……人呢?”

李傾諾淚珠子掉得更兇,她現在是恨死了許之,為哥哥的喜歡感到不值:“你能不能別管他了!”

李斯年眉頭皺的更緊,急道:“什麽、意思?”

李傾諾有一肚子話想說,卻顧念著李斯年才剛轉醒,怕他乍一聽關於許之的消息會太過激動。

於是按耐住情緒,模糊道:“別擔心,人家比你早醒幾天,好得很呢。”

李斯年聽到這裏,才終於呼出一口氣,手松了勁,垂回床上。

彎起的眼角牽動了額頭傷口,他疼得輕嘖一聲,但笑意卻還是掛在臉上。

李傾諾心裏越發難受,轉開了話題:“醫生,先幫我哥哥做完檢查吧。”

她退後幾步,等在墻邊,看到李宇已經將手機倒扣回了桌上,他自始至終都坐在沙發上,既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走近。

李傾諾從前一直覺得李宇的形象是一棵大樹,無論狂風驟雨,他都屹立不倒,是永遠能給人安全感的父親。

但這瞬間,她卻突然覺得這棵大樹有些過於穩了。

穩到哪怕天崩地裂、生靈塗炭,他還是一切如初、枝葉不亂。

仿佛什麽都無法真正動搖到他的根莖。

檢查繁覆而細致,等到全部做完,天已經擦黑了,好在結果都還算不錯。

李斯年原本還想撐著精神去看看許之,但他畢竟昏迷數日乍醒,身體仍然很虛弱,被輪椅送回病房後,打上點滴,便又昏睡過去。

這一睡,就又是二十多個小時,直到次日傍晚。

李傾諾帶來了趙嬸做的菜,都是李斯年愛吃的。

菜肉香味彌漫屋內,讓原本只有酒精味的病房也多了些許生氣。

李斯年卻不急動筷:“許之呢?叫他一起來吃吧。”

李傾諾眼神躲閃:“他吃過了,你先吃。”

“才五點多,他吃這麽早?”李斯年看了眼時間。

李傾諾含糊的應了。

李斯年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推開床上桌,先開被褥就要下床:“我去看看他,許之在幾號病房?”

他剛穿上拖鞋,就見李宇推門而入。

“不用去了。”李宇將門一合,“許之已經出院了。”

李斯年沒反應過來:“他好得這麽快?”

說完又有點奇怪,自己醒來這麽久了,若許之知道,怎麽可能不來看他?

李傾諾在一旁拼命向李宇使眼色,但李宇視而不見,直截了當的開了口:“他已經出國了。”

李斯年眨了眨眼,隨後就急了,他快步走到李宇面前,聲音幾乎破掉:“你把他逼走了?!”

“我的確有勸他離開,如果不是他,你也不會和家裏鬧成這樣,還搞出火災來。但他畢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如今還是法治社會,你也別把我想得太手眼通天、惡貫滿盈了。”李宇慢悠悠地說,“是他自願離開的。”

“騙人!”李斯年憤怒地抓著李宇的手臂,卻感到自己的肌肉因為初醒的乏力而陣陣顫抖,“要不是他冒著生命危險進實驗樓救我,我早就死了!我還沒醒,他怎麽可能說走就走?你到底拿什麽威脅他了!”

李宇嘲諷的笑:“李斯年,你別太天真了,如果你不是我的兒子,許之怎麽會拿命救你?他從一開始接近你就是別有所圖!如今只不過是我滿足了他的條件,作為交換,他也沒必要再糾纏你了。”

“你說他接近我是為了錢?”李斯年覺得異常荒唐,忍不住罵了句臟話,“你他媽的放屁!許之根本就不是這種人,你什麽都不知道!”

說完,就要往外沖。

李宇搶先一步按住了門,呵斥道:“不要鬧了!你也不是不知道那小子是什麽性格,如果他真的不願意,我難道還能硬把他綁走?你清醒一點,被人騙了還替人數錢!這些事你妹妹、孫姨還有梁芷都是看到了的,不信你問她們!”

李斯年聽到這裏,猛地回頭看向李傾諾:“你說!”

李傾諾渾身一顫,對上李斯年紅了的眼睛,他就像是只暴怒的獅子,隨時要吃人似的。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哥哥這個模樣。

第一次是在鄭秀安息的太平間內,李宇足足遲到了兩個小時才趕來。

“哥……”李傾諾一開口,就忍不住哭得更厲害,她抽抽泣泣,甚至難以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許之是、是自己要走的……他說……說覺得你麻煩,還說你們根本就、就不是朋友……”

“不可能。”李斯年咬著牙,一字一頓,“他絕不會這麽說的,他也不會就這麽出國,你們都在騙我!”

說完,他抓著李宇的手,用力往後一掰,那是他學擒拿時學到的招數。

李宇沒想到他真會下這麽狠的手,指關節劇痛,手從門上松開,李斯年就迅速掀開房門,狂奔而出。

“哥!”李傾諾追了出去,堪堪看到李斯年身影消失在樓梯口,他跑得很快,簡直不像是昏迷了十幾天的人。

她一直沿著樓梯追到醫院門口,眼看著李斯年上了輛出租車,消失在醫院大門。

李傾諾正六神無主,電梯門打開了,李宇手插著兜,不緊不慢的走出來。

“爸,哥哥他打車走了,怎麽辦……”

李宇淡定地說:“讓他去吧。”

李傾諾:“不行!他才剛醒啊!”

“總得有個接受的過程。”李宇眼神又深又遠,看不出喜怒,“放心,在江城,人丟不了的。”

-

李斯年坐在出租車上,渾身冰涼,唯獨胸腔卻燒得滾燙。

他無法自控的急促呼吸,每一口涼氣都像是寒霜冰刃、又似烈焰鬼手,扒著他、割著他,要將他的心肺全都攪得稀巴爛。

車行半途,李斯年開口:“師、師傅……”

他的聲音過於駭人,把司機嚇了一跳,他的目光從倒視鏡中反射而來,充滿警惕和戒備。

“可以……賒賬嗎?我給你留個電話。”他才發現自己身無分文,連手機也沒帶。

車吱呀一聲驟停,在泥濘的雪水裏留下難看的印記,不過多時,門打開,李斯年沈默著下了車。

司機揚長而去,罵罵咧咧說著“真他媽倒黴,遇到個瘋子”,不過聲音很快就被吹散在寒風中。

李斯年不自主的打了個哆嗦,才忽然發現自己只穿著單薄的病號服就跑出來了,而一片漆黑的夜裏是肉眼難辨的毛毛細雨,不大卻密,像是活的針刺一般,順著領口袖口往裏鉆。

李斯年咬牙強忍著,擡頭去看路牌,這裏距離三岔巷子不算遠,就兩個街道。

他先是快步走,越走越急,然後幾乎是跑了起來,濕涼的空氣順著他鼻腔、喉嚨猛灌,像是令人窒息的海水,幾乎令他無法呼吸。

到最後,其實李斯年的神志都有些渙散了,覺得又冷又熱,那一排排昏黃的燈光也越發重了影。

但他卻沒有放慢速度。

此刻這種疼痛對於李斯年來說好像是一種存活的提示、一種預先的代價,仿佛他只要這樣特別的難受過了,等下到出租屋,就會看到許之的身影。

在最不知所措的時候,連僥幸都會來欺負人。

它來得毫無理由,給人微弱的希望,然後又潑下貫穿心扉的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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