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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心動

“不過,人類的感情太覆雜,就連喜歡也分很多種——甚至會被其他情緒混淆,犧牲,代替。”

“很多時候,連人類自己都無法時時刻刻看清自己的內心。”

劉夢被擠得上半身幾乎完全貼在了墻壁上,來自身邊的巨大陰影將她完全籠罩在燈光之下,仿佛獵食者投射下了危險的欲望,只要她稍加輕舉妄動,就會被立刻咬住喉嚨墜入深淵。

可實際上,她並不對此感到害怕。

或者說,她從未對這個地外生物產生過畏懼。

所以,即便是處於完全劣勢的情況,劉夢反而伸出了手,就像衛斯理曾經無數次那樣——捧住了他的臉。

她突然無比認真地問他:

“那麽,你對我,是真正的喜歡嗎?”

“外核物質的本命吸引,饑餓帶來的進食欲望,初為人類的依賴好奇......這些都是人類常見的愛欲之中,並不會出現的東西。”

“你告訴我,你的喜歡,和這些完全無關麽?”

喜歡當然不分高低貴賤。

但劉夢不會被這句話束縛,她向來是個目標明確的人,只會要她想要的那一種。

否則她又怎麽能確定,愛情在童話故事般美好結局之後,她是否會被當做零件,食物,或者玩具,而被隨意處置生命呢?

一直以來,劉夢都格外惜命。

但即便是她,此刻也被另一種欲望渴求占據了理智的上風。

兩者既然相互沖突。

她選擇直接坦白,而且試圖激怒對方,刻薄而挑釁的質疑。

——她選擇置死地而後生。

房間內一片寂靜。

但她並不急,因為眼前的這個地外生物,已經能完全聽懂她的想法。

從她開口說第一句話時,他的目光如炬,呼吸沈重,興奮到渾身緊繃。

可隨著後面一句句毫不客氣的話從她嘴裏接連蹦出,他的眉頭漸漸皺緊,嘴唇顫抖,幾次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最後索性死死抿成一條線。

沒錯,衛斯理當然知道,什麽是“喜歡”。

......所以他才無法否定她的說法。

——

最開始,還是劉夢通過思維擬態“告訴”衛斯理,什麽是“喜歡”。

或者說得更精準一點,“青睞”。

那些“青睞”給他帶來的感覺太過奇妙,居然讓他在不知不覺中,深深受困於她的想象裏。

漫無邊際的生命裏,他第一次對其他智慧生物,感到一絲好奇。

為了探索個中原因,他選擇成為一個真正的人類男性,甚至冒著極大風險,將心智也“平行”到呱呱墜地的嬰兒水平,只為了從點點滴滴開始了解人類——

直到擁有那些受她青睞的“設定”。

在飛速“成長”的過程中,他也曾試圖在人類文明中尋找類似的情況,雖然過程頗為曲折,但最終,他還是鎖定了一個答案:

原來他的這種情況,在人類群體中居然有個特定的名稱,叫做“求偶”。

那時,他的心裏年齡剛剛“成長”到十五歲。

他只覺得荒謬。

衛斯理自認為,作為一個十五歲的人類,他只是把劉夢當做一個“監護者”,而且在高緯度下密不透風的“關註”中,她甚至不算合格的那一種。

比如,他註意到了她還擁有著一個女性監護者,始終並未完全獨立。

所以充其量,她只能算作他的“姐姐”。

更別說,如果從祂的角度,明明祂才是她的監視者,擁有者,掌控者。

直到一個平平無奇的夜晚,祂窺見她藏在被子裏,反覆觀看那一小段電影片段。

祂透過她眼睛向外看,但卻只看見她潮紅的臉頰和濕漉的眼睛,而那具與人類男性別無二致的身體是多麽脆弱不堪,左胸下那顆新生的“心臟”竟不受控制地,逐漸與她雜亂的心跳聲合為一體。

祂和她正在同頻。

祂陷入到前所未有,亟待解答的巨大迷惘之中。

所以祂選擇立刻來到答案面前。

可當祂以人類的姿態站在那裏,用各種角度,無數只“眼睛”看見她的臉頰和眼睛,困惑卻在瞬間化作一種更猛烈的沖動。

祂無比渴望她的眼神,她的撫摸,她的親吻。

祂想向祂的“監護者”,向祂的“姐姐”求偶。

——即使祂必須永遠扮演他,也在所不惜。

為此,他甚至不再敢從高緯度直接“閱讀”她的腦子,生怕引起她的丁點兒不喜和抵抗;更怕單單是“閱讀她”的這個行為,就會讓他徹底喪失理智,只想融入,溺死在對方的思維海之中。

然而緊接著第二天,急轉直下的現實就給了他沈重的打擊。

他忽然真正意義上的,完全理解了那部叫做《青空》的電影,理解了那些膽怯隱晦的眼神,默不作聲的按捺,相安無事的偽裝。

......原來,這就是人類世界中,絕大多數的“喜歡”和結局麽?

心照不宣,卻又止步不前。

他不得不迅速成長起來,甚至第一次口不擇言,說出要“吃掉她”的話,痛苦和渴望伴隨著一絲隱秘快感,從心臟處洶湧噴出,讓他差點失控到讓方圓百米內大範圍停電。

但她還是要離開。

後來在門外等待的那一晚,他忽然再次理解了為什麽人類會尤為喜歡“回溯人生”。

因為他史無前例的,第一次無比希望能回到最初時,他作為一只大型犬跟在她身邊,可以肆無忌憚地將她抵在昏暗之中,親吻她舔舐她,啃咬她的手腕和指尖。

而不是像現在,一墻之隔的他無比懊悔困惑,因為不敢再窺探她的想法,所以明明知道她隱瞞著什麽,卻也束手無策。

好在第二天,他居然等來了她的心軟。

更令他不敢置信的是,當晚,他又被允許和她一起躺在一張小床上。

她甚至邀請他一起看電影,那部《青空》。

但這一次,他不會再單純因為電影的內容而沖動——能讓他失去控制的原因,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

就像此時此刻,她忽然決定跟他坦白,對他說:

“因為不想接受你的喜歡,所以避而不談。”

原來她什麽都知道。

她說:“你好像已經有了一顆人類的心臟。”

確實,否則他為什麽會在被她懷疑之後,感受到難以遏制的陣痛呢?

最後,她質問他:“你對我,是真正的喜歡嗎?”

......他發現自己無法回答“是”。

衛斯理恍然醒悟,就算他的軀體再貼近“人類”,也擺脫不了作為怪物的陰影;而一個怪物的“喜歡”,在人類眼裏,無論如何也拿不出手。

他的“喜歡”和祂的“喜歡”本就是一體的——全都對她充斥著一模一樣的,無數陰暗醜陋的欲望,從不純粹或無辜。

......他甚至不敢跟她坦白,最初他決定變成人類的原因。

寂靜在此刻化作禁錮心臟和喉嚨的鎖。

於是衛斯理只能發洩似地將臉壓進劉夢的手心,拼命而絕望地感受那一絲溫暖的柔軟。

接著,他忽然感受到一點兒熟悉的冰涼,落在了自己發熱的眼角。

“你先別急著難過呀。”

他聽見她說。

“我既然決定捅破這一層關系,那意思就是,願意給你機會和時間啊。”

他心臟立刻狂跳起來,猛地擡起臉。

眼神相交的瞬間,他實在忍不住向前,親了一下她帶著柔軟笑意的眼睛。

只是簡單的,短暫的親了一下——他沒有去親她的唇,因為某種更為濃郁而沈重的感情,竟已完全壓過了他對吞吃她口水的欲望。

可惜想親第二下時,卻又被毫不留情地推開。

他身體猛地僵住,臉色瞬間近乎慘白,而她仿佛沒看見般,笑意盈盈又斬釘截鐵的,“不準親。”

好在緊接著,她又說:“開心了嗎,那就睡地上去。”

......沒被趕出房間。還能睡在她腳邊。

這可真是太好了,他這樣想。

——

而劉夢這邊,面上看著掌控全局,一句話一個表情就拿捏某個地外生物,可實際上她覺得自己完全瘋了。

那些“不想束縛他將他留在地球”“不屑於玩弄感情”“不願連累朋友”之類的初衷,在此時此刻,已經全部被她拋在了腦後。

僅僅是輕撫著對方泛紅的眼眶,她就一次比一次心軟......以及心動得無以覆加,於是“給你機會和時間”這樣的話脫口而出。

劉夢必須承認,她竟然在一個地外生物身上,清晰無比地感到了沈重到幾乎化為實質的註視,無可救藥的渴望,和獨一無二的偏愛。

原諒她,她的人生裏,真的從來沒有被如此......仿佛奉若神明一般的,喜歡過。

這一切,簡直正正好踩中了她某個從未對人訴說過的,隱晦而扭曲的癖好——

她沈迷於“被選擇”。

所以五歲時得知要被大孩子們賣掉後,她立刻毫無留戀地逃跑;在眾星娛樂的那幾年,她唯獨去接近孤立無援,叛逆反骨的西德尼,慢慢成為彼此唯一的依靠。

後來被特裏娜敲響洗衣房的門,她二話不說便決定幫忙。在帶對方逃跑的路上,她渾身血液都沸騰起來,連手指都忍不住顫抖。

但那不單單是害怕。

更多的,是當她“被選擇”,被對方視做“唯一的救命稻草”,那望向她時孤註一擲般信任的眼神,和一路上被攥得發青許久未消的手腕,以及不得不分離時失控到喑啞的呼聲......

每當回想其這一切,都能激起了她骨子裏劣根一般的,無法抑制的,扭曲而陰暗的興奮,瘋狂。

不過,在被救出眾星娛樂後,劉夢一直藏得很好。

直到她被強迫註射了外核物質針劑,強制綁定了一個與人類世界格格不入,被無數人覬覦,忌憚,排斥的地外生物。

以至於,她有時候甚至忍不住想......這真的不是上帝送給她的“禮物”麽?

事已至此,劉夢無可奈何,緩緩閉上了眼睛。

算了,她已經懶得唾棄自己的癖好很變態了。

話已經說出口,她還不如想想明天該怎麽辦吧。

然而可能是這兩天實在過得太刺激,劉夢腦子裏連個框架還沒搭起來,就直接昏睡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叫醒她的不是鬧鐘,而是久違的饑餓。

劉夢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困倦地瞇著眼從床上爬起來,剛拉開房間門,就撞進了一個懷抱裏。

然後,她嘴裏就被塞進了一顆沾滿湯汁的丸子。

嚼了幾口,咽下,接著是蘿蔔,海帶,蛋......後面的不認識了,但風味和口感都不錯,飽含的湯汁溫和而濃郁,立刻讓餓得火燒般的胃好受了些。

劉夢不想說話,匆匆瞪了一眼,扭身先去衛生間洗漱了。

出來後,她微瞇著眼,看向乖乖坐在會客沙發上的衛斯理,直白地問道:

“說吧,幹什麽去了?”

不過話剛問出口,她看著擺滿了整個茶幾,各式各樣的早餐後,心裏也已經有了答案。

大概是昨晚的話太奏效了。

俗話說得好,堵不如疏。

衛斯理現在對她變本加厲的要求必應起來,眼巴巴地解釋道:“回家做飯,不小心做多了,但不想錯過你起床,所以瞬移回來。”

連“不小心”都出現了,她就那麽讓他失控麽?

劉夢面上略顯無語,心裏卻一片被順毛般的慰貼,只能趕緊用話語掩飾:

“......飛行器呢,自動導航過來了嗎。”

今天輪到她去合作的舞臺設計團隊公司跑一趟,去對方倉庫親自確認用來裝飾舞臺所用的各種材料和器件,監督其將東西一個不落地送進酒吧。

不過這種麻煩事,她一個人精力必然不夠,所以還叫上了有舞臺經驗的西德尼。

但顯然,衛斯理這麽個大明星,是不可能跟著去的。

劉夢想了想,幾步走過去,一只手挑起了衛斯理的下巴,開口道:

“我們今天需要暫時分開。”

“作為補償,一個吻,可以麽?”

話音落下,她就略微驚奇地看見衛斯理臉上,露出明顯的掙紮。

她笑了一下,想明白了其中的由頭,“......酒吧很安全。而且你不是說,喜歡我把你藏起來麽?”

雖然,他確實可以像之前在上城區那樣,在其他人眼裏隱去自己的真實容貌,安靜跟在她的身邊。

但只是跟在身邊。

......而此時此刻,他們已經有超過兩天接近五十個小時,沒有接吻了。

劉夢循循善誘,“回來後再補一個,行麽?”

衛斯理聞言不猶豫了,他伸手攬住她的腰,雙腿岔開,剛好可以把人從上至下緊緊圈在懷裏。

他們第一次用這個姿態接吻。

清爽的薄荷香氣在唇齒間散開,隨著舌頭的碰撞,擠繞,糾纏而四處流竄,一會兒從泛紅的鼻尖輕哼而出,一會兒又隨著攪出泡沫的唾液被一口吞下。

他們爭奪著占有、填滿彼此口腔中的空間,就仿佛在爭奪這一縷灼熱的香氣,直到攻無可攻,退無可退,最後竟能品嘗出一絲似有似無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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