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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晉江正版首發

◎不想再回去◎

莫妮卡的墓碑很普通, 只是這個小院子裏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傑森站在這默默註視著久了,竟然感到一陣久違的安心。

露比坐在剛被覆原的草坪上, 靠著冰涼的墓碑,撫摸著手心裏軟軟老鼠的毛發, 嘴裏哼著不成形的曲調。

太陽西下,只剩下夕陽的 餘暉。

風輕輕吹起, 帶起她的長發在空中擺動著,涼意穿過二人的臉側,傑森就這樣呆著許久。

“……”

激烈的感情起伏到現在已經變得平穩,大概這世間的風就是這樣平等無情地穿過每一個人。

“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他看向正和自己的念獸鼻子碰鼻子的露比。

傑森還沒忘記剛才她是怎樣一副怒火中燒的模樣找到他的。

露比的性格他太過了解,生氣當下就會想辦法解決, 而他所做的事又實實在在傷害了她,難不成她就這麽原諒了自己?

“我自有辦法。”

手心裏的老鼠發出‘吱吱’的叫聲, 露比用臉頰親昵地蹭著念獸灰黑色的毛發。

傑森這麽做的理由是為了莫妮卡,所以根本談不上什麽原諒。

露比在看到他倒在屋子裏的那一刻,便能理解他的所作所為。

只是因為太過想念莫妮卡而不得不影響她的計劃……露比認為這情有可原,而傑森也並沒有真的要害她的意思。

如果莫妮卡知道自己死後這麽多年依舊被心上人如癡如醉地愛著, 肯定也會高興吧。

並且正如傑森所說,只要是露比真正想做的事,他就從來沒有成功阻止過。

“不過你不會再在暗地裏偷偷做手腳了吧?”

露比瞇了瞇眼睛,斜著目光看他。

同時將托在手裏的念獸擡高了點, 老鼠甩了甩尾巴對著傑森突然發出呲牙咧嘴的叫聲, 是明晃晃的威脅。

傑森嘆了口氣。

“我還能做什麽呢?”

以莫妮卡的名義背叛露比的事情僅此一次就夠了。

再執迷不悟, 想必莫妮卡也會對他生氣。

沒有念能力的傑森發覺自己現在的情況其實和之前也沒什麽區別, 他依舊會像之前一樣拿露比沒有辦法:一邊想方設法制止她亂來, 一邊提醒她如果要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就必須要考慮到這個社會運轉的規則。

至於露比能聽進去多少,不是他該考慮的事。

“不過有一件事,可能需要你幫幫我。”傑森的眼神裏帶著誠懇的請求,看向露比。

-

這個房子裏已經被重新整理好,放在房間裏的黑色的聖杯上繁覆的雕花圖案在傑森眼裏有些刺眼。

這是一切命運的幕後推手。

“一個可以生成除了生物之外任何東西的制造機。雖然聽起來很厲害,但生成的產物脆弱得一摔就壞,大部分人利用也只不過做出一些一次性的東西,除非主人一直不停地用鮮血交換……”

傑森的眼神黯淡下去,他起初看到莫妮卡身上的傷口以為都是她自殘的結果,但其實她只有情緒極端崩潰的時候才會偶爾做出那種舉動。

她身上的那些傷口,她流出的血液,都成為了幫助唐尼家族壯大的基石。

而這個名為聖杯的魔物,在其他人手中使用只會付出更大的代價。

往日沒能做到的事情不必再悔恨,在此時此刻終結這一切依舊不晚。

傑森咬咬牙,將匕首遞給露比。

“幫幫我,我不敢下手。”

掙紮的樣子被露比看在眼裏,她上下掃視著對方,眉頭一擡:“你可是醫生哎?”

語氣裏滿是不加掩飾的嘲笑。

“你不是都說了我是膽小鬼嗎?!”

傑森不否認,把匕首直接塞到她手裏。

“好吧,給別人做手術和砍自己的確不一樣,畢竟砍自己會痛……那你手伸出來。”

露比才不管他現在什麽心情,既然已經決定要這麽做,就不會給他猶豫的機會。

她的左手死死抓住傑森的手腕,制止住他反射性想要抽回的動作。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右手飛快地手起刀落,在他胳膊上劃出一道口子。

鮮血噴湧而出,傑森頓時皺起了臉。

血液順著胳膊往下流,滴落在黑色的容器中,在接觸到他血液的那一刻,埃忒努牧聖盞的雕花紋路發出淡淡的金色微光。

露比松開了他,甩了甩匕首上沾上的血跡。

傑森忍住胳膊上傳來的疼痛,咽了咽口水:“這是我第一次用。”

莫妮卡死後聖杯被獵人協會帶走,而幾年後的現在被幻影旅團盜走後才重新流入他的手裏。

不論這個聖杯是因為什麽樣的原因被制造出來,又經歷了什麽變故,傑森都不感興趣,因為現在是時候畫上句號了。

“最後……就讓這聖杯制造出能夠銷毀它本身的東西吧。”

金色的光芒一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又很快熄滅。

傑森感受到莫妮卡最後留給自己的東西也從身體中抽離了。

可是他竟然不覺得落寞,是因為剛剛給她立了墓碑的原因嗎?還是胳膊上的傷口太痛了,痛到讓他感受不到應該有的悲傷。

只是傷口還會愈合,死去的人卻再也無法回來了。

-

夜深了。

傑森聽到樓下傳來門被打開的聲音,卻躺在床上沒有動靜,只是靜靜地望著天花板。

這棟房子的門鎖在白天被露比弄壞了,現在被人光明正大入室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唔。我記得這裏應該是……那個莫妮卡生前的房間?”

果然,這個不打招呼就隨便進別人家的沒禮貌的人,此時已經站在了這間房間的門口。

俠客輕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一副輕松的樣子打量著房間裏。

他記得之前來這裏的時候,這些地方被人打掃的一塵不染,幹凈整潔如圖還原了主人生前的住過的模樣。

他原本以為傑森也不忍心破壞他整理好的房間,現在這是怎麽了,竟然就直直地躺在莫妮卡原本的床上,床單都皺了。

“之前……露比經常和莫妮卡睡在這個屋子裏。”

大概是一天內經歷了太多的事,傑森看到俠客的到來竟然不覺得害怕。

他慢慢坐起身來,將房間角落的落地燈打開。

暖黃色的昏暗光芒將房間照亮,也映出這位不速之客的冷漠的表情。

“她走了?”

“嗯。露比說她預約了發型室,過兩天開庭想換個新發型。”

傑森看向這位真正在露比背後使壞的男人。

他曾經還擔心過對方的出現會真正改變些什麽,因為那是他很少接觸過的純粹的惡。

現在看來,是他太小看露比了。

但即便如此……

“我想問一個問題。”他直視著對方。

露比沒有對傑森的背叛行為出手。俠客看到對方安然無恙的狀態就推測出了事實。

他還在打量著屋子裏的其他陳設,就被傑森的提問拉回了思緒:“嗯?”

“你是操作系,控制露比應該很容易,為什麽不這麽做?是因為你也知道她的思想沒辦法真正被你改變嗎?”

……?

俠客有些驚訝,沒想到傑森竟敢這麽直白的對他問出這種問題。

“嗯……為什麽呢?”

他模棱兩可並不給出直接的回答。

“不過你提醒我了,為什麽我不那麽做呢?”接著俠客又帶著一絲惡趣味補充道。

“……”

傑森沒有再說話,他自知無法改變什麽,但自己虧欠露比太多,也實在不想讓她為了自己犯下的錯買單。

“其實我也很疑惑。”

俠客換了個姿勢靠著門框,沒有再明裏暗裏對傑森發出威脅,而是真情實感地陳述:“明明在她離開流星街之前我們那麽志同道合,為什麽重逢之後就會變了那麽多呢……”

是那相互空白的十年將他們都改變了嗎?

傑森並不了解露比在流星街時是什麽樣的人,但他很清楚地明白一點:“露比一直很純粹,難道不是因為你根本沒有發現她內心裏真正想要的東西是什麽嗎?”

俠客笑了:“變得很會說話啊,是因為她原諒了你嗎?所以你也就放棄,讓她頂替莫妮卡的身份?”

“那封信是我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背叛,莫妮卡已經死了,她留下的東西除了那些死物……同時還有露比。”

傑森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預知了危險即將來臨而瘋狂跳動著,但他還是握緊了拳頭。

“我不了解她在流星街的過去,就像你不了解她離開流星街後的生活。但在這裏,並不止留存著莫妮卡的痕跡。如果你想了解什麽……只有自己去找才行。”

他說完這句話,就看見俠客頭也不回地轉身,只留下一個背影。

“……”

並不是離開,聽腳步聲,好像是進了書房。

-

金發男人隨意翻看著這棟房子裏留存著的,往日的痕跡。

那個陌生女人的照片被擺放在各處,他的視線隨意掃視著,終於在角落裏找到一個站在她身邊的紅發女孩。

十幾歲的露比臉上的表情依舊倔強,她穿著不知道從哪裏搞來的兒童公主裙,看起來有些滑稽。

俠客伸出手拿起相片,端詳了許久,翻到了背面。

【莫妮卡挑的裙子,不好看。】

生澀的通用語,並不規整的字跡。

莫妮卡的名字在紙上寫了許多遍,大概是在練習寫別人的名字,最後留下帶有錯字的一句話。

放著相片的下面是一個抽屜,俠客蹲下身,將抽屜拉開。

在各種雜物的下面,他發現了許多有些泛黃的紙頁,那上面全都有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就像孩童剛學會寫字。

【日記練習:今天下雨,沒有出口(劃掉:出門),中午吃了雞,炸土豆,喜歡炸土豆。明天還想炸土豆。】

【批註:1.少了動詞‘吃’,吃炸土豆。2.吃了烤雞(菜名)】

批註上的通用語字跡流暢許多,有兩種不同的字,其中一種出自寫過舉報信的傑森,另一種字跡那就只能是莫妮卡了。

俠客很快明白,這些是露比開始學習通用語的作業。

【命題作文:我的房間。

莫妮卡的房間不大,但東西很多,有床、桌子、椅子、臺燈、衣櫃、衣服。床單是淺紫色的,桌子是米白色的,還有紙、筆……

(批註:不要過度舉例,多寫描述句子。)

因為要保護莫妮卡,所以我和莫妮卡住在一起,她的房間就是我的房間,她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我喜歡我的房間,接下來我要換一個漂亮一點的臺燈。

(批註:所以我的臺燈是你故意弄壞的?)】

【命題作文:我的房間二。

我的名字是露比,我的家鄉是流星街。在流星街,我的房間很小,但那是諾特奶媽特意留出來給我的。

我的房間是灰色的,地面,墻壁,天(批註:天花板)都是灰色的。

從垃圾場撿到的草席是床,下面會用報紙和柔軟的廢棄物點起來。(批註:錯字:墊)但是我撿到過舊床鋪哦,給諾特奶媽睡了。我不占地可以睡簡單(補充:睡得簡單一點)。

我的房間裏還有很多收藏品……雜志切頁,海報……現在看好像全是垃圾,還是寫點別的吧。

(批註:自己的想法沒必要寫下來,自己思考完再寫。)

房間裏有一扇窗戶,沒有裝玻璃,因為每個月都會被打破或者是被風吹壞,俠客曾經被我房間的碎玻璃紮到過,流了好多血,差點死掉。】

看到這裏的俠客忍不住無聲地笑了,啊,他記得,是有這麽回事。

但是他只是腳掌劃破流了些血,遠遠沒到快要死掉的程度,露比這個作文裏實在是寫得有點誇張了。

他接著看下去。

【不知道其他人現在住得怎麽樣,可能會好一些吧?我也不知道。我離開流星街很多年。

還差一點字,我多寫一點。

(批註:湊字數這種話自己思考,下面的內容跑題了,明天繼續重寫。)

在流星街的生活,天天要撿垃圾,東西要搶,食物不新鮮,還要打架。

外圍經常聚集在外面的人,他們把流星街當作(批註:戰場。)這裏可以隨便殺人,做交易,拐賣,丟棄不要的東西、屍體、或者人。

(批註:先學點其他詞再學這些。)

沒有漂亮衣服,垃圾到處都是,又臟又亂,寫得我有點想吐了。

就算和同伴在一起生活,也又開心又痛苦。(批註:既開心又痛苦)不如外面的世界好。

其實那裏的人也很好,我很想諾特奶媽,雖然她大概已經死了(批註:去世)。

也懷念我的小房間,那個草席睡起來沒有那麽糟糕,沒有窗戶的房子能夠在很遠就聽到夥伴的聲音。】

歪歪扭扭的字跡落在俠客碧綠色的眼睛裏,他每個字都認真地看著,仿佛在看著露比離開他後那段他所不知道的日子。

最後結尾的一行字寫得格外顯眼,是黑色的筆觸重覆劃過紙染下的墨痕。

【我出生在流星街,我的房間也在流星街。】

【其實那裏不算太壞。】

【但我不想再回去了。】

【作者有話說】

並且正如庫洛洛所說,大部分流星街人會因外人的傷害而憎恨他人,但露比被人傷害是會厭惡‘可以被人傷害的自己’

所以露比對自己的出身不像其他流星街人那樣有歸屬感。

她只覺得那裏活著不如外面好,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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