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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回憶[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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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回憶

暮春的風卷著落英,撲在明倫堂的窗紙上沙沙作響。沈昭用手肘輕輕撞了撞身旁的白楚,指尖在《論語》的註疏旁畫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狐貍——那是先生周敦儒的模樣,鼻尖總是紅得像被凍著,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活像只揣著手爐的老狐貍。

白楚“噗嗤”笑出了聲,慌忙用袖子捂住嘴,眼角卻瞥見後桌伸過來的兩支筆。文騁的狼毫沾著濃墨,在沈昭的發辮梢輕輕一點,墨珠順著烏黑的發絲滾下來,正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

“文騁!”沈昭猛地回頭,發間的玉簪叮當作響。少年穿著月白長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結實的手腕,眼底的笑意比檐角的陽光還要晃眼。

他身後的裕王則規矩得多,手裏捏著片剛摘的海棠花瓣,正往白楚的發髻裏塞,見她望過來,慌忙把花瓣藏進袖中,耳尖卻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周敦儒的戒尺“啪”地敲在講臺上:“沈昭!又是你!”

沈昭吐了吐舌頭,乖乖轉回去坐,一旁的白楚是禮部侍郎的女兒,性子溫婉,卻總被沈昭帶著一起淘氣,而他們身後這兩位,一位是當今聖上寵幸的皇子裕王,一位是次輔文松年的三子文騁,更是京城裏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四人的位置像是老天爺特意安排的,前桌兩個姑娘,後桌兩個少年,三年來不知在這方寸之間鬧出多少事端。

初夏的蟬鳴聒噪時,周敦儒總愛打瞌睡。他講《春秋》講到“鄭伯克段於鄢”,聲音便越來越低,最後伏在案上,呼嚕聲比窗外的蟬鳴還要響。

“機會來了。”沈昭用口型對後桌說。

文騁挑眉,從書箱裏摸出一小瓶墨汁。裕王則變戲法似的拿出支胭脂——那是前幾日白楚落在石桌上的。四人眼神交匯,像四只偷腥的貓。

沈昭踮著腳走到先生案前,文騁緊隨其後。她負責穩住先生的腦袋,他則蘸了墨汁,小心翼翼往先生的山羊胡上畫。趙珩和白楚在門口望風,白楚緊張得攥著衣角,裕王卻偷偷把那支胭脂往她鬢角抹了點,惹得她差點叫出聲。

就在文騁要給先生畫上八字胡時,周敦儒猛地擡起頭。沈昭反應極快,一把搶過文騁手裏的墨筆,塞進自己袖中,彎腰作揖:“先生,弟子看您汗濕了衣衫,特來伺候您擦汗。”

周敦儒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胡子,沒發現異樣,反倒讚許地點點頭:“還是沈昭懂事。”

回到座位,文騁在她耳邊低語:“方才怎的不自己跑?”

沈昭瞪他:“先生視力差,可鼻子靈得很!你身上的墨香比書房還濃,不抓你抓誰?”

白楚卻悄悄拉了拉趙珩的袖子,把鬢角的胭脂擦去,小聲道:“王爺怎的拿這個胡鬧?”

裕王看著她泛紅的耳垂,心裏忽然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下。他想起母妃昨日的話:“昭丫頭是個好的,家世樣貌都配得上你,你可得上心些。”可此刻看著白楚認真的模樣,他竟覺得母妃的話也沒那麽重要了。

秋分那日,皇家獵場開了圍場,京中子弟都去了。沈昭換上騎裝,墨發高束,倒比平日裏多了幾分英氣。

她剛翻身上馬,文騁的“踏雪”就湊了過來,馬背上的少年笑得張揚:“沈小娘子,今日敢不敢跟我賭一局?”

“賭什麽?”沈昭揚鞭。

“誰獵的獵物多,輸的人要在慶功宴上為贏的人斟酒。”文騁挑眉。

“一言為定!”

兩人縱馬而去,把裕王和白楚甩在了後面。裕王看著沈昭的背影,剛想跟上去,卻見白楚的馬忽然受驚,人在馬背上搖搖欲墜。他心一緊,猛地催馬過去,一把將她攬進懷裏,兩匹馬並轡而行。

“白楚,你沒事吧?”裕王的聲音有些發緊。

白楚埋在他胸前,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心跳得像擂鼓。她搖搖頭,小聲道:“謝王爺。”

另一邊,沈昭正追著一只梅花鹿。那鹿身形矯健,鉆進密林便沒了蹤影。她剛勒住馬,文騁就從樹後跳了出來,手裏拎著那只鹿的鹿角,笑得得意:“這只算我的。”

“你耍賴!”沈昭氣鼓鼓地瞪他。

“兵不厭詐。”文騁湊近她,忽然發現她額角沾了片落葉,伸手替她拂去,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皮膚,兩人都楞了下。

林間的風停了,只有遠處的鳥鳴和彼此的呼吸聲。文騁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忽然覺得這比贏了賭局更讓人心慌。

暮色降臨時,四人聚在營帳前。文騁獵了三只鹿兩只兔,沈昭差了些,只獵了兩只麅子。裕王和白楚幾乎沒怎麽打獵,只是在湖邊坐了一下午。

慶功宴上,沈昭端著酒壺走到文騁面前,給他斟了杯酒,聲音裏帶著不服氣:“今日算你運氣好。”

文騁仰頭飲盡,目光落在她微顫的睫毛上,輕聲道:“下次,我讓你贏。”

沈昭的臉“騰”地紅了,轉身就走,卻沒看見文騁望著她背影時,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溫柔。

而裕王看著白楚安靜吃飯的樣子,忽然拿起公筷,夾了塊鹿肉放進她碗裏。白楚擡頭看他,眼裏閃過一絲驚訝,隨即低下頭,嘴角卻悄悄揚起。

入了冬,書院的課業松了些。雪夜溫書時,四人總聚在沈府的暖閣裏。沈昭的父親沈從安常年在外任職,府裏只有她和幾個老仆,倒成了他們的秘密基地。

白楚在燈下繡著帕子,裕王湊過去看,見上面繡著株海棠,便問:“這是要送給誰?”

白楚手一頓,帕子差點掉在地上:“沒、沒人……就是練練手。”

沈昭正在給文騁出難題,聽見這話,打趣道:“我看這海棠繡得跟裕王院裏的那株一模一樣呢。”

白楚的臉瞬間紅透,裕王卻心裏一動,拿起那帕子仔細看著,忽然道:“這針腳比宮裏繡娘的還好,送給我吧。”

白楚驚訝地睜大眼睛,點了點頭。趙珩把帕子揣進懷裏,像是得了什麽寶貝。

角落裏,文騁正盯著沈昭寫的字,忽然道:“你這字越來越有風骨了,不像女子的筆跡。”

“女子的筆跡該是什麽樣?”沈昭不服。

“該像白楚那樣,娟秀溫婉。”文騁說著,卻拿起她寫的紙,小心地折好放進袖中,“這個我收著了。”

沈昭看著他的動作,心跳莫名快了幾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暖閣裏的炭火燒得正旺,映著四人年輕的臉龐,像一幅被時光定格的畫。

年後,沈烈回京述職,沈昭便不能再去書院了。離別的前一天,四人又聚在明倫堂的老位置。

沈昭把自己抄的《詩經》送給白楚:“往後你要好好讀書,別總被裕王欺負。”

白楚紅著眼眶,塞給她一個香囊:“裏面是我求的平安符,你要好好的。”

文騁遞給沈昭一支玉筆:“往後不能再一起捉弄先生了,這支筆……你用著順手。”

沈昭接過筆,指尖碰到他的,兩人都沒說話。

裕王看著沈昭,想說些什麽,卻見她看向文騁的眼神裏,藏著自己從未見過的溫柔。他忽然明白了什麽,轉身對白楚道:“明日我送你回家。”

白楚楞了下,隨即用力點頭。

夕陽透過窗欞,在四人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他們都知道,這樣打打鬧鬧的日子或許不會再有了,但那些藏在書院的蟬鳴裏、獵場的風裏、暖閣的炭火裏的時光,會像釀酒一樣,在歲月裏越存越香。

多年後,當沈昭變成虞憐,站在北境雪山山頂回望時,最先想起的,永遠是那四個在書院裏追著打鬧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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