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雨驚春夜，花下影成雙

暮春的雨來得急，前一刻還晴光滿院，轉眼便有烏雲漫過洛陽城頭。李稷承正在農展館後的花棚裏，與昭陽公主核對新育的牡丹品種。今年嘗試用波斯嫁接法改良的“墨玉麒麟”剛綻出花苞，紫黑的花瓣邊緣泛著銀輝，被忽然潑進來的雨珠打得微微發顫。

“快把竹簾放下！”李稷承伸手去拉棚頂的遮陽簾，一陣狂風卷著雨勢撞進來，將半開的花苞吹得歪倒。昭陽公主伸手去扶，腳下被濕滑的青苔一絆，驚呼著向後倒去——他下意識伸手攬住她的腰，兩人重重撞在花架上，架上的青瓷花盆“哐當”墜地，碎瓷片混著泥土濺在裙擺上。

雨勢更猛了，棚頂的茅草擋不住斜飛的雨絲，很快在地面積起水窪。他懷裏的她氣息不穩，鬢邊的珍珠流蘇纏著他的袖口，發間的茉莉香混著泥土的腥氣漫開來。“沒事吧？”他低頭問，才發現兩人離得極近，她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下頜，被雨打濕的睫毛像沾了晨露的蝶翼，微微顫動著。

昭陽公主剛要搖頭，忽然瞥見他肩頭滲出血跡——是剛才撞翻花架時，被碎瓷片劃破了。“你受傷了！”她伸手去碰，指尖觸到溫熱的血珠，猛地縮回手時，卻被他反手攥住。他的掌心帶著常年握農具的薄繭，此刻卻燙得驚人，將她的手指裹在裏面，連帶著她的心跳都亂了節拍。

“這點傷不算什麽。”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啞，目光落在她被雨打紅的臉頰上。棚外的雨劈裏啪啦敲著竹簾，棚內卻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她的發梢滴著水，落在他的手腕上，像串沒斷的銀線。不知是誰先靠近了誰，或許是風又晃了花架，或許是腳下的水窪讓人不穩——他低頭時，她忽然仰起了臉。

最初是極輕的觸碰，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她的唇瓣帶著雨的微涼，還有方才試吃的櫻桃蜜餞的甜。他楞了一瞬，手指下意識收緊了攬在她腰間的力道，將她更緊地帶向自己。她的睫毛掃過他的臉頰，像蝶翅拂過心尖，讓他忽然想起冬夜裏共挑一盞燈時，她落在紙上的那點朱砂。

雨還在下，花棚的角落裏，改良的“墨玉麒麟”被風吹得輕輕搖晃，花瓣上的水珠滴落在泥土裏，暈開細小的圈。他能聞到她發間的熏香，混著他肩頭淡淡的血腥味，還有雨打濕青草的氣息，在逼仄的空間裏交織成一張密網。她的手指原本抵在他的胸口，此刻卻慢慢蜷起，抓住了他衣襟的一角，像抓住救命的浮木。

他微微側頭，加深了這個吻。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喉間溢出細碎的輕響，像被雨驚到的雀鳥。棚外忽然閃過一道閃電，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竹簾上，交疊成模糊的一團。他忽然意識到，這半年來的種種——她披在他肩頭的氈鬥篷、共蘸一盞燈的謄抄、雪夜裏那碗姜棗湯——原來都是藏不住的種子，在這一刻借著風雨，破土而出了。

雷聲轟隆響起時，她猛地回過神，用力推開他。兩人都有些喘，額角抵著額角，能看見彼此眼底的驚惶與慌亂。她的唇瓣被吻得泛紅，像剛熟透的櫻桃，望著他的目光裏，有羞赧，有慌亂，還有一絲藏不住的亮，像雨夜裏沒被吹滅的燈。

“我……”她剛想說什麽，卻見他肩頭的血又滲了出來，染紅了她方才披給他的那件回紇氈鬥篷。“先處理傷口。”她別過臉，聲音有些發顫，從袖中摸出隨身攜帶的傷藥——那是她聽張老伯說他常被農具劃傷，特意備著的金瘡藥。

他看著她低頭為他包紮，指尖觸到他皮膚時微微發抖。雨漸漸小了，棚外傳來孩童們踩水的嬉笑聲，遠處的打谷場上，有人唱起了新編的農謠。她纏繃帶的動作很輕，像在呵護一株剛發芽的幼苗，忽然低聲說：“方才……是我沒站穩。”

李稷承握住她正在打結的手，這次她沒有躲。“是我唐突了。”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但我不悔。”

她的耳尖瞬間紅透，像被夕陽染過的雲霞。花棚外，雨停了，一道彩虹掛在洛陽城的角樓上，將農展館的琉璃瓦照得發亮。角落裏的“墨玉麒麟”花苞，不知何時已完全綻開，紫黑的花瓣在雨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個剛剛被說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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