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二章 決心 他不高興,是天大的事……

關燈
第2章 第二章 決心 他不高興,是天大的事……

鴻蒙書院位於太一山脈最南端的高峰昭山上,蜿蜒長階多達數千道。

為防有他人闖入,長階以及高空設了禁制,凡有禦劍和瞬移者會觸發警告。

洛煙兒應當是不想驚動書院,一路隱匿氣息避開守衛,如輕盈的燕子般在長階上起落。

司辰歡和楚川兩人憑借多年偷溜下山的經驗,抄小路先一步埋伏在長階旁的草叢間。

雖然說是為雲棲鶴報仇,但畢竟是個女孩子,況且他們二對一勝之不武,兩人便不打算出手,只是捉弄一下對方。

書院的數千長階除了步行外,也是每次新弟子的考核場所,每級長階上都設了不同陷阱。

而他們面前這段陡峭的九級長階,考核時會塗滿滑膩的油,稍有不慎便會從臺階上滾落。

修真者體魄強健,就算摔了也毫發無損,不過驕傲如洛煙兒,這等出醜事怕是會羞惱得很。

司辰歡給楚川使了個眼色,兩人隱匿氣息,當那道身影即將靠近時,司辰歡卡著時間激發了長階掩藏的靈力。

當洛煙兒再次落腳時,忽然覺得腳下接觸的地面無比滑膩,她猝不及防,提起的靈力一洩,如斷線風箏咕嚕嚕滾了下去。

草叢中楚川激動地一拍大腿,司辰歡也是眉毛一挑。不過下一刻卻註意到了些異樣。只見少女滾落時,一只手似有若無地護住了肚子,“她的手……”

“是誰?!”

拐角長階只有九道,洛煙兒很快起身,憤怒地掃視四周,她面容猙獰,眼神如要噴火。

司辰歡將猜測壓下,忙扯著楚川快速遁走。

回到偏廳時,楚逢塵已經等著他們了。

興高采烈的楚川一見他,瞬間霜打茄子一般,磨磨蹭蹭挪步進了門。

兩人行過禮後,楚逢塵和和氣氣道:“好了,現在該來算一算你們三人逃課的事了。”

書院每天都有課業完成,平時就算逃課也有同窗幫忙遮掩一二,今天因為洛煙兒的事舞到了院長面前,自然要受罰了。

司辰歡立馬道:“師父,我今天有點身體不適。”

雲棲鶴與他同時開口:“弟子自願去禁閉堂。”

???

司辰歡和楚川不可置信看向他。

前者是“天吶這還是我那個懶蛋竹馬?”

後者是“你自己要死為什麽要拉上我們?”

楚逢塵將三人表情盡收眼底,不免多了分笑意。

“那就按照棲鶴說的,罰你們入禁閉堂三日。”

楚川不滿叫道:“爹……”

楚逢塵籠著袖子,仍是那副溫和笑容:“要不我告訴夫人?”

“爹真是英明神武,我立馬去收拾東西”,楚川打了個冷顫,揪著司辰歡的袖子跑了出去。

禁閉堂是座二層小閣樓,專門用來懲罰逃課弟子,司辰歡和楚川也算常客。

兩人上到二樓,便摸到熟悉的老位置,司辰歡倚在靠窗放置的經案前,朝雲棲鶴揮手:“快來這邊。”

楚川還念著關禁閉的事,不滿地嘀咕:“恩將仇報,早知道我們就不去桃林了。”

司辰歡讓開位置給竹馬坐下,又卷吧了個紙團丟向楚川:“得了,你真以為你昨晚偷溜下山的事,師父能不知道?現在罰了你,師娘就算再問起,也有交代了。”

楚川理虧,不好再埋怨,只哀嚎一聲趴在身前長幾上:“三百遍門規,這要寫到手斷了!”

禁閉堂設了禁制,進入樓中的學子靈力盡封,每日需抄寫門規一百遍,抄不完的往後推延,遍數隨之增加,何時寫完方能出禁閉,對於逃課油子可謂天大折磨。

司辰歡其實也不理解竹馬為何提出要來禁閉堂,但還是下意識先維護他。

司辰歡轉頭,看向身邊的人。

正值日落時分,融金的日光從窗外灑在雲棲鶴身上,一身冷白皮膚如泛著光。

他的眉眼深邃冷峻,側臉輪廓流暢鋒利,高挺鼻梁在另一側投下深重陰影,其實是極其俊美的長相。

司辰歡看著,卻無端想起了那張痛不欲生的臉,他一時恍惚,喉頭攢動,忽然想問:如果我死了你會怎麽辦?

會是像夢中那樣哀慟不絕嗎?

“怎麽了?”察覺到他的視線,雲棲鶴一手支著頭,側身看向他。

“沒什麽”,司辰歡掩去眼中情緒,岔開話題,“只是在想,你怎麽想到禁閉堂來了?”

雲棲鶴打了個呵欠,他表情仍是冷淡,做起這種倦怠動作卻是有股奇特的韻律,他道:“若不到禁閉堂,你自己又偷偷跑了怎麽辦?”

“哼,也不知道阿酒是為了誰才奔波的。”一旁的楚川已經開始抄起了門規,聞言不覺撇嘴。

司辰歡心提了起來,警告叫了一聲:“楚晚舟!”

楚川一縮脖子,消停了。

雲棲鶴卻是目光定定地看著司辰歡:“去了哪?”

司辰歡在這眼神下心虛了,不由摸了摸腰間懸掛著的金子做的小酒壺,這是他緊張時的動作。

“不過是個普通秘境,聽說裏面有能修覆靈脈的草藥,我便去湊了個熱鬧……”

司辰歡一邊說,一邊偷覷著雲棲鶴,沒想到對方竟露出自責表情。

他垂著眼,長而直的睫羽在眼瞼下投出淺淡陰影,微微下撇的眼尾仿佛蘊著難過,嗓音也低沈了許多:“對不起,還是我太廢物,讓阿酒這般為我費心。”

司辰歡最怕他這幅自厭的模樣,一時有些手足無措,“沒有,你不是……”

“但阿酒”,雲棲鶴擡起頭時,眸間閃爍著夕陽餘暉的光暈,碎金一片。

“我此生再無修行靈力的可能,萬萬不必為我這破碎的靈脈操心。”

他語氣稀疏平常,似乎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實。

“你之前不是很想恢覆靈脈的嗎?”司辰歡忍不住回想,竹馬是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幅懶散樣呢?

兩年前被送來書院的雲棲鶴,敏感、自傲,以及發瘋一般想恢覆修為的癲狂。

無論是多離譜的旁門左道、多難喝的藥材偏方、多虛假的靈寶消息,他都會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飛蛾撲火。

但他修為盡廢,許多事都無法做到,比如尋藥入秘境等,都是司辰歡幫他,所以更能體會他想要變強的孤註一擲。

然而,自五個月前那個雨夜過後,竹馬卻像變了一個人。

那是個前所未有的雷雨夜,轟動大地的雷聲震耳欲聾,幾乎像是哪位大能原地飛升,接連炸響了一夜。

天亮後,原本打算第二日便去下一個秘境的司辰歡被竹馬叫住了,對方死死抱住他,足足抱了一炷香時間,任他如何詢問都不回答。後來還是楚川解救了他。

不過雲棲鶴放開他後,再也不提恢覆靈脈的事,就連司辰歡主動提,也會遭到他的拒絕。

“當個富貴閑人有何不好?修真大事自有能者居之,在這鴻蒙書院春賞桃花,秋觀紅葉,匆匆年覆一年,不也是人生一大幸事?”說這話時,他表情平靜,眼神卻是格外專註認真。

總之,用楚川的話來說,可能是被雷劈傻了。

司辰歡雖然開心竹馬放下了一大執念,但沒想到他放得這麽徹底。

從此他也不修煉了,能躺著絕不站著。之前面對別人的陰陽侮辱會勃然大怒,之後卻甚至聽得津津有味,偶爾竟還冷不丁加入,誇上一句“說得在理”,嚇了說壞話的學子一大跳。

於是又多了他“失心瘋”的謠言

不過雖然竹馬現在表現得這麽雲淡風輕,但作為修煉者,尤其是曾經的天之驕子,不可能不想繼續修煉,因此當司辰歡聽到有能修覆靈脈的草藥時,便偷偷瞞著雲棲鶴進了秘境。

只是草藥沒找到,反而意外得知了世界的真相。

想到這,司辰歡覆雜地看了一眼雲棲鶴。

他現在已經知道竹馬不僅能重新修煉,還能成為天下第一人。甚至他雖然沒有看完話本,但從話本的目錄章節名中,已經大略知道對方作為龍傲天主角獲得機緣的地點,只要一個個試過去,肯定能碰到幫他恢覆靈脈的機緣。

不過之後呢?

一切都按照小說的發展,那他司辰歡替死的命運是不是依然不會變?

按理,他跟雲棲鶴八歲相識,已有十載情誼,若真的發生什麽意外,他不是不能舍身救兄弟。

但是,當你提前得知命運早已固定,所謂的舍身救人到底是出於自己本意、還是執筆人的強加設定呢?

若是司辰歡再偏執一些,自己憑什麽只是個配角,憑什麽為了主角犧牲自己?豈不是連雲棲鶴都要記恨上?

即便他並非如此滿心不平,但面對雲棲鶴時,到底還是沒了往日的坦然。

“所以是因為這個,你才不高興的?”雲棲鶴突然開口,拉回了司辰歡的思緒。

“什麽?”這轉換的話題讓他有點反應不過來。

“這裏”,雲棲鶴拿起經案上置備的毛筆,筆頭點了點司辰歡的眉心。

“一直蹙著”。

司辰歡下意識擡手,摸了摸眉心,他表現得有這麽明顯?

“騙你的”,雲棲鶴坐了回去,在司辰歡怒目時又道,“所以因為我,你才不高興?”

“沒有”,司辰歡下意識否定,不理解他為什麽老揪著這個問題不放。

似乎自己高不高興、是個天大的事。

想到這,司辰歡有些不自在,放在膝前的手攥緊,不覺將一直盤桓在心頭的憂慮洩露。

“我、只是看了一個話本。”

“嗯”,雲棲鶴看著他,沒有催促,目光專註而平靜。

司辰歡喉頭滾動,有些不知道如何開口,少頃,他閉了閉眼睛,嗓音帶上些嘶啞:“裏面有個我喜歡的角色,他的結局卻不好。”

若是旁人聽了,怕是會笑話他因話本神傷至此,繼而說些“話本都是虛構的”、“應該專註修煉,不要玩物喪志”等說教話語。

雲棲鶴卻是輕輕“嗯”了聲,然後沈聲說:“確實是件煩心事。”

“這樣吧”,他手中把玩著毛筆,漆黑長直的筆身更顯得那只手蒼白如玉,“我們找出那位先生,讓他改寫結局。”

“若是找不到呢?”

雲棲鶴把玩的動作一頓,將未蘸墨的筆尖停在宣紙上,原本癱倒的腰身也坐直了,嘆氣說:“那沒有辦法了。”

他擡了擡下巴,一本正經道,“這位客人說吧,你想要什麽樣的結局,本先生給你寫到滿意為止。”

司辰歡猝不及防,一時被逗笑了。

他五官生得精致,眉眼是濃淡相宜的好看,笑起來時有股撲面而來的少年氣。

笑著笑著,原本始終籠著一層憂慮的眉宇終於舒展開來。

他仿佛從雲棲鶴的話中得到了什麽力量,眼中漸漸凝出堅定,探身一把搶過雲棲鶴手中毛筆,長眉高高挑起,又恢覆了往日的颯沓恣意。

“不用你了,我喜歡的結局,自然要我自己來寫。”

是他魔怔了,他司辰歡的命運,當然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記得,那個殺他的兇手除了手腕上有個類似眼睛的印記外,似乎修為是在……化神?

而距離他擋刀身死,還有兩年。

那麽這兩年時間,只要他修為達到化神以上,即便再次對上兇手,對方也不是他的對手。

不過他現在才金丹,要兩年時間、也就是二十二歲要修煉到化神……

司辰歡面上笑意不由一凝。

好像、是癡人說夢。

就算最年輕的化神修士,玄陰門掌門、雲棲鶴那位不世出的天才爹雲瑯,也要三十歲歲才躋身化神之列。

……

躊躇滿志只是一瞬間,現實是充滿殘酷的。

司辰歡將毛筆丟回經案上,挺直的脊背又癱了下去,他使勁搖了搖頭,想要擺脫噩夢般,臊眉耷眼道:“算了算了,我還是先抄門規吧。”

門規好啊,門規多簡單,一百遍也不過抄一天時間而已。

而要想在兩年內從金丹到化神……

司辰歡覺得他也不是不能去死一下。

唉,人生艱難。

雲棲鶴看他一會兒鬥志昂揚,一會兒又沮喪嘟囔,喜怒哀樂鮮明生動,沒了方才的郁結煩悶之感,心下稍安,唇邊多了絲笑意。

他按住司辰歡的手,“春日困倦,先別寫,來陪我睡會。”

他竟然帶了整套的床褥用具!

司辰歡看著出現在二樓中的床榻,不免目瞪口呆。

雲棲鶴雖然家道中落,但玄陰門好歹是前天下第一門,吃穿用度自然是頂好的,而世家那群掌門也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上搜刮,所以他那雲榻、方枕,司辰歡一上去就不想下來了。

兩人呼呼入睡。

角落的楚川悲憤地看了一眼,心想等著吧,等他抄完了門規,他絕對不會幫他們的!

然後埋頭苦抄。

可惜沒等他抄完,第二天的禁閉堂大門便被打開了。

洛煙兒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