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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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宋禾熹拉開音樂教室的門，目光如冰刀般刺向劉文羽。"偷聽別人練琴很有趣？"
劉文羽將手機調成靜音，聳了聳肩："碰巧路過。沒想到會長大人彈琴時表情這麽生動。"他故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的發音。
鋼琴蓋被宋禾熹輕輕合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校規第二十三條，未經許可不得進入專用教室。"他拿起放在琴凳上的學生會袖章，"需要我記你一次違紀嗎？"
"記啊。"劉文羽倚在門框上，歪頭看著宋禾熹整理琴譜時微微顫動的睫毛，"反正我檔案裏的處分夠開撲克牌局了。"
宋禾熹的動作頓了一下。他轉身時，劉文羽註意到他左手無名指有一道細長的疤痕，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明天早自習檢查校規背誦。"宋禾熹鎖好鋼琴，將鑰匙收進襯衫口袋，"現在請你離開，我要鎖門了。"
走廊的燈光突然閃爍了兩下，劉文羽下意識抓住宋禾熹的手腕："電路有問題？"觸碰到疤痕的瞬間，他感覺對方的手指明顯蜷縮了一下。
宋禾熹迅速抽回手，從書包側袋掏出手電筒："藝術樓線路老化，校工說明天才能修。"冷白的光束劃過劉文羽的校牌，"你的扣子系錯了。"
劉文羽低頭看著自己歪斜的衣領，突然笑了："這麽關註我？"他慢條斯理地重新系著扣子，"聽說會長從來不正眼看差生。"
手電筒的光圈在墻壁上晃動，宋禾熹的聲音比燈光更冷："差生和垃圾的區別在於，前者還有改造價值。"他鎖好教室門，"跟上，樓梯間沒有應急燈。"
黑暗中的藝術樓像座迷宮，宋禾熹的腳步聲規律而清晰。劉文羽跟著那束白光下樓，在二樓轉角處突然開口："你彈錯了一個音。"
白光驟然停駐。宋禾熹的背影在黑暗中凝固成剪影。
"第七小節第三個八度，降A應該延音半拍。"劉文羽雙手插兜走下最後幾級臺階，"我媽是音樂學院教授。"
手電筒的光緩緩轉過來，照亮了宋禾熹微微睜大的眼睛。這個表情讓他看起來終於像個十七歲的少年。
"你母親是林教授？"宋禾熹的聲音出現了細微的波動，"去年在《音樂研究》發表肖邦指法分析的那位？"
劉文羽嘴角的弧度僵住了。他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母親的名字，更沒想到是從宋禾熹口中。路燈透過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去世了。"劉文羽推開藝術樓的側門，夜風卷著桂花香湧進來，"肺癌。"
宋禾熹沈默地站在最後一階樓梯上，手電筒的光垂向地面。許久，他輕聲說："那篇論文對我幫助很大。"
劉文羽背對著他揮了揮手，校服外套被風吹得鼓起。他走得很快，像是要逃離什麽，卻在拐角處被宋禾熹叫住。
"明天六點四十，校門口。"宋禾熹的聲音混在晚風裏，"帶你去個地方。"
周曉在網吧等到九點才見到劉文羽。"羽哥你怎麽才來？"他指著屏幕上0-7的戰績，"我都連跪五把了！"
劉文羽心不在焉地敲著鍵盤，游戲角色連續三次撞墻。周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中邪了？"
"遇到個怪人。"劉文羽退出游戲，點開音樂軟件搜索《雨滴前奏曲》，"明明長著張性冷淡的臉，彈琴時卻像在..."
"像在什麽？"
"沒什麽。"劉文羽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今晚不包夜了。"
第二天清晨，劉文羽在校門口來回踱步。六點三十八分，宋禾熹騎著自行車出現在晨霧中，車把上掛著兩份早餐。
"給。"他遞給劉文羽一個紙袋，裏面是還冒著熱氣的豆漿和燒麥，"吃完再去。"
劉文羽咬開燒麥時燙到了舌頭，含糊不清地問："去哪？"
宋禾熹沒回答，只是等他吃完後示意跟上。他們穿過晨讀聲瑯瑯的教學區，來到實驗樓後面的小花園。這裏立著塊不起眼的石碑，上面刻著"林教授捐贈"和一組經緯度坐標。
"去年學校翻修音樂教室，你母親捐了這架鋼琴。"宋禾熹指著花園中央的白色三角鋼琴，"琴蓋內側有她的簽名。"
劉文羽的指尖觸到冰涼的琴蓋。他記得母親最後那段時間總是半夜起來寫東西，原來是在整理捐贈材料。
"為什麽帶我來這？"
宋禾熹從琴凳下取出本泛黃的樂譜："保管員說，捐贈人要求每年校慶日由最好的學生演奏這首曲子。"他翻開扉頁，露出林教授清秀的字跡——給真正懂音樂的孩子。
晨光穿過樹葉間隙，在樂譜上灑下跳動的光斑。劉文羽突然搶過樂譜："別彈了。"他的指甲在封面上留下幾道白痕，"她根本沒聽過你彈琴，怎麽知道你是最好的？"
"上周選拔賽的錄像。"宋禾熹平靜地說，"張老師寄給過她。"
劉文羽猛地擡頭。母親最後那個月確實經常看郵件，可他以為那只是工作往來。鋼琴漆面映出他扭曲的倒影，和站在身後一動不動的宋禾熹。
上課預備鈴遠遠傳來，宋禾熹收起樂譜：“明天開始，每天放學後音樂教室見。”他轉身時校服下擺擦過鋼琴，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我教你彈這首曲子。”
"誰說我要學？"
"校規第四十六條，"宋禾熹頭也不回地說，"所有學生必須參加至少一個社團活動。"他的聲音混在漸近的早讀聲中，"音樂社招新截止到今天下午。"
劉文羽追上去拽住他的書包帶："你早就計劃好了？"
宋禾熹終於轉過身，晨光在他睫毛上鍍了層金邊。這個距離劉文羽能看清他瞳孔裏細小的紋路，像兩枚被冰封的琥珀。
"三年前省鋼琴比賽，"宋禾熹說，"你坐在觀眾席第一排，往臺上扔了支玫瑰。"
劉文羽松開手，記憶像被突然點亮的幻燈片。那年他十四歲，被母親硬拉去聽比賽。有個蒼白瘦削的少年彈完《鐘》之後，全場只有他一個人站起來鼓掌。
"那是...你？”
宋禾熹已經走出花園，白襯衫在綠色背景中格外醒目。他沒有回答，只是舉起手腕示意時間。
上課鈴響徹校園時，劉文羽才意識到自己嘴角是上揚的。
他快步追上去，在宋禾熹踏進教學樓喊道："餵！那支玫瑰可不是給你的！”
宋禾熹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陽光穿過走廊窗戶，在他耳廓上映出淡淡的血色。
劉文羽沒想到自己會真的加入音樂社。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他慢悠悠地晃到社團招新處，遠遠就看到宋禾熹坐在音樂社的攤位前，面前排著幾個緊張兮兮的新生。他低頭在表格上寫著什麽，側臉線條冷峻，連陽光都像是被他周身的氣場凍住，不敢過分靠近。
劉文羽雙手插兜走過去，故意撞了一下桌子，讓宋禾熹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痕跡。
“報名。”他懶洋洋地拖過一張椅子坐下，翹起腿，挑釁地看著宋禾熹。
宋禾熹擡眸，漆黑的眼底看不出情緒。他伸手從抽屜裏抽出一張表格，推到劉文羽面前：“填完。”
劉文羽掃了一眼，表格上除了基本信息，還有一欄“音樂基礎”。他嗤笑一聲，直接在那欄寫下：“會聽。”
宋禾熹瞥了一眼，沒說什麽，只是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紙遞給他：“社團活動時間表。”
劉文羽接過來，掃了一眼，眉頭一挑：“每周三、五放學後訓練？你認真的？”
“你可以不來。”宋禾熹合上文件夾，“但缺席三次自動退社。”
劉文羽盯著他，忽然笑了：“行啊，那我等著看會長大人親自教我彈琴。”
宋禾熹沒接話，只是站起身，收拾好攤位上的東西，轉身離開。劉文羽看著他的背影，莫名覺得這人連走路都像是踩著某種節奏，每一步都精準得像是在演奏一首無聲的曲子。
周三下午，劉文羽踩著點推開音樂教室的門。
宋禾熹已經坐在鋼琴前，指尖搭在琴鍵上，卻沒有彈奏。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灑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襯得他整個人像是從古典油畫裏走出來的少年。
劉文羽靠在門框上，故意吹了聲口哨：“會長大人親自等我？”
宋禾熹擡眸，目光平靜：“遲到兩分鐘。”
劉文羽聳肩，走過去一屁股坐在琴凳上，故意擠了擠宋禾熹：“讓讓，位置這麽小？”
宋禾熹沒動，只是微微側頭，聲音冷淡：“坐直，手放上來。”
劉文羽挑眉，但還是照做了。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但指腹沒有常年練琴留下的薄繭，顯得格外幹凈。
“先從基礎音階開始。”宋禾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清冷得像是一捧雪，“跟著我彈。”
他的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按下，音符流淌而出，簡單卻精準。劉文羽試著模仿，但手指像是突然變得笨拙，按下的音又重又亂，完全不成調子。
“錯了。”宋禾熹皺眉，“手腕放松，別用力。”
“林教授那麽好的音準和彈琴技術，怎麽沒遺傳給你？”
劉文羽嘖了一聲：“這玩意兒比打架還難。”
宋禾熹沒理會他的抱怨，只是伸手，輕輕托住他的手腕，調整他的姿勢。他的手指冰涼，觸碰到劉文羽皮膚的瞬間，劉文羽下意識縮了一下。
“別動。”宋禾熹的聲音近在耳邊，呼吸拂過他的耳廓，帶著淡淡的薄荷氣息。
劉文羽的耳根莫名有些發熱，他側頭，正好對上宋禾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漆黑的眸子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水，平靜卻危險。
“看什麽？”宋禾熹松開手，語氣依舊冷淡，“繼續。”
劉文羽收回視線，重新把手放回琴鍵上，但這次他的註意力卻怎麽都集中不起來。
宋禾熹的存在感太強，哪怕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劉文羽都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壓迫感。
“你平時就這麽教人？”劉文羽忍不住開口，“冷著臉，像是別人欠你錢一樣？”
宋禾熹沒回答，只是擡手，在琴鍵上流暢地彈了一段旋律，然後停下：“彈一遍。”
劉文羽盯著琴鍵，試圖回憶剛剛的旋律，但腦子裏卻全是宋禾熹彈琴時微微低垂的睫毛和修長的手指。他胡亂按了幾個鍵，結果完全不成調。
“再來。”宋禾熹的語氣依舊平靜，但劉文羽卻聽出了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就這樣，整整一個小時，劉文羽被按在琴凳上反覆練習最簡單的音階和旋律。
到後來，他的手指都有些發酸，但宋禾熹絲毫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夠了。”劉文羽終於忍不住，猛地站起身，“今天到此為止。”
宋禾熹擡眸看他，眼神冷淡：“這就放棄了？”
劉文羽瞇起眼睛：“我只是覺得，與其在這兒浪費時間，不如去幹點更有意思的事。”
“比如？”
“比如……”劉文羽忽然俯身，雙手撐在琴凳兩側，將宋禾熹困在自己和鋼琴之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看會長大人除了彈琴，還會不會別的？”
宋禾熹沒動，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眼底沒有絲毫波瀾。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劉文羽甚至能看清宋禾熹睫毛的弧度。
他忽然發現，宋禾熹的瞳孔並不是純黑的，在陽光下，那裏面似乎藏著極深的墨藍色，像是深夜的海。
“劉文羽。”宋禾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忽視的警告，“別做無聊的事。”
劉文羽盯著他，忽然笑了：“無聊？那你覺得什麽是有趣的？”
宋禾熹沒回答，只是伸手推開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袖口：“明天繼續。”
劉文羽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人像是一座永遠無法融化的冰山，無論他怎麽挑釁，對方都無動於衷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挫敗，反而有種莫名的興奮。
周五的社團活動，劉文羽故意遲到了十分鐘。
推開門時，宋禾熹依舊坐在鋼琴前，但這次他沒有在等劉文羽，而是獨自彈奏著一首陌生的曲子。旋律低沈而壓抑，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每一個音符都帶著沈重的情緒。
劉文羽靠在門邊，沒有打擾他。
宋禾熹彈得很專註，眉頭微蹙，指尖在琴鍵上用力按下，又輕輕擡起，像是在和某種無形的力量對抗。直到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他才像是突然察覺到劉文羽的存在，手指微微一頓。
“遲到了。”他頭也不回地說。
劉文羽走過去，這次沒有故意擠他，而是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彈的什麽？”
宋禾熹沈默了一會兒，才回答：“《風暴》。”
“沒聽過。”
“我寫的。”
劉文羽挑眉，有些意外：“你還會作曲？”
宋禾熹沒回答，只是合上琴蓋：“今天繼續練音階。”
劉文羽嘖了一聲：“能不能換點別的？音階太無聊了。”
宋禾熹側頭看他：“你想彈什麽？”
劉文羽想了想，忽然笑了：“《小星星》。”
宋禾熹：“……”
劉文羽故意拖長音調：“會長大人不會連《小星星》都不會教吧？”
宋禾熹看了他兩秒，忽然擡手，在琴鍵上流暢地彈了一遍《小星星》，然後停下：“到你了。”
劉文羽沒想到他真的會彈，楞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把手放上去。這一次，他的手指比上次靈活了一些，雖然依舊磕磕絆絆，但至少能聽出旋律了。
彈完後，他得意地看向宋禾熹：“怎麽樣？”
宋禾熹淡淡地評價：“勉強能聽。”
劉文羽不服：“那你示範個更好的？”
宋禾熹沒說話，只是重新彈了一遍。同樣的旋律，在他的指尖下卻像是被註入了靈魂，輕盈而靈動，甚至加了一些變奏，讓簡單的曲子瞬間變得生動起來。
劉文羽盯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人彈琴時的樣子……有點好看。
“學會了嗎？”宋禾熹停下，轉頭問他。
劉文羽回過神，輕咳一聲：“還行吧。”
宋禾熹合上琴蓋：“下周檢查。”說完，他站起身，拿起書包準備離開。
劉文羽忽然叫住他：“餵，宋禾熹。”
宋禾熹回頭：“？”
“你為什麽學鋼琴？”劉文羽問。
宋禾熹的腳步頓了一下，聲音很輕：“因為安靜。”
劉文羽楞了一下，沒明白他的意思。但宋禾熹已經推開門走了出去，背影挺拔而孤獨，像是永遠獨自走在一條無人理解的道路上。
接下來的幾周，劉文羽竟然真的按時參加了音樂社的活動。
雖然他依舊會故意遲到，會在練習時搗亂，但宋禾熹的耐心似乎無窮無盡，無論他怎麽鬧，對方都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然後說：“繼續。”
漸漸地，劉文羽發現自己竟然能彈一些簡單的曲子了。
某天放學後，他推開音樂教室的門，發現宋禾熹不在。鋼琴上放著一張樂譜，是《雨滴前奏曲》的簡化版，旁邊還放著一張紙條：「練完再走。——宋禾熹」
劉文羽盯著那張紙條，忽然笑了。
他坐下來，手指搭在琴鍵上，試著彈奏那首曲子。雖然依舊生澀，但這一次，他的指尖似乎觸碰到了某種情緒--那種藏在冰冷外表下的、宋禾熹從未說出口的東西。
彈到一半時，教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宋禾熹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本書，目光落在劉文羽的指尖上。
劉文羽沒停，繼續彈完了最後一個音符，然後擡頭，沖他笑了笑：“怎麽樣，會長大人？有進步嗎？”
宋禾熹沈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嗯。”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像是無聲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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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熹拉開音樂教室的門，目光如冰刀般刺向劉文羽。"偷聽別人練琴很有趣？"
劉文羽將手機調成靜音，聳了聳肩："碰巧路過。沒想到會長大人彈琴時表情這麽生動。"他故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的發音。
鋼琴蓋被宋禾熹輕輕合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校規第二十三條，未經許可不得進入專用教室。"他拿起放在琴凳上的學生會袖章，"需要我記你一次違紀嗎？"
"記啊。"劉文羽倚在門框上，歪頭看著宋禾熹整理琴譜時微微顫動的睫毛，"反正我檔案裏的處分夠開撲克牌局了。"
宋禾熹的動作頓了一下。他轉身時，劉文羽註意到他左手無名指有一道細長的疤痕，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明天早自習檢查校規背誦。"宋禾熹鎖好鋼琴，將鑰匙收進襯衫口袋，"現在請你離開，我要鎖門了。"
走廊的燈光突然閃爍了兩下，劉文羽下意識抓住宋禾熹的手腕："電路有問題？"觸碰到疤痕的瞬間，他感覺對方的手指明顯蜷縮了一下。
宋禾熹迅速抽回手，從書包側袋掏出手電筒："藝術樓線路老化，校工說明天才能修。"冷白的光束劃過劉文羽的校牌，"你的扣子系錯了。"
劉文羽低頭看著自己歪斜的衣領，突然笑了："這麽關註我？"他慢條斯理地重新系著扣子，"聽說會長從來不正眼看差生。"
手電筒的光圈在墻壁上晃動，宋禾熹的聲音比燈光更冷："差生和垃圾的區別在於，前者還有改造價值。"他鎖好教室門，"跟上，樓梯間沒有應急燈。"
黑暗中的藝術樓像座迷宮，宋禾熹的腳步聲規律而清晰。劉文羽跟著那束白光下樓，在二樓轉角處突然開口："你彈錯了一個音。"
白光驟然停駐。宋禾熹的背影在黑暗中凝固成剪影。
"第七小節第三個八度，降A應該延音半拍。"劉文羽雙手插兜走下最後幾級臺階，"我媽是音樂學院教授。"
手電筒的光緩緩轉過來，照亮了宋禾熹微微睜大的眼睛。這個表情讓他看起來終於像個十七歲的少年。
"你母親是林教授？"宋禾熹的聲音出現了細微的波動，"去年在《音樂研究》發表肖邦指法分析的那位？"
劉文羽嘴角的弧度僵住了。他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母親的名字，更沒想到是從宋禾熹口中。路燈透過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去世了。"劉文羽推開藝術樓的側門，夜風卷著桂花香湧進來，"肺癌。"
宋禾熹沈默地站在最後一階樓梯上，手電筒的光垂向地面。許久，他輕聲說："那篇論文對我幫助很大。"
劉文羽背對著他揮了揮手，校服外套被風吹得鼓起。他走得很快，像是要逃離什麽，卻在拐角處被宋禾熹叫住。
"明天六點四十，校門口。"宋禾熹的聲音混在晚風裏，"帶你去個地方。"
周曉在網吧等到九點才見到劉文羽。"羽哥你怎麽才來？"他指著屏幕上0-7的戰績，"我都連跪五把了！"
劉文羽心不在焉地敲著鍵盤，游戲角色連續三次撞墻。周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中邪了？"
"遇到個怪人。"劉文羽退出游戲，點開音樂軟件搜索《雨滴前奏曲》，"明明長著張性冷淡的臉，彈琴時卻像在..."
"像在什麽？"
"沒什麽。"劉文羽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今晚不包夜了。"
第二天清晨，劉文羽在校門口來回踱步。六點三十八分，宋禾熹騎著自行車出現在晨霧中，車把上掛著兩份早餐。
"給。"他遞給劉文羽一個紙袋，裏面是還冒著熱氣的豆漿和燒麥，"吃完再去。"
劉文羽咬開燒麥時燙到了舌頭，含糊不清地問："去哪？"
宋禾熹沒回答，只是等他吃完後示意跟上。他們穿過晨讀聲瑯瑯的教學區，來到實驗樓後面的小花園。這裏立著塊不起眼的石碑，上面刻著"林教授捐贈"和一組經緯度坐標。
"去年學校翻修音樂教室，你母親捐了這架鋼琴。"宋禾熹指著花園中央的白色三角鋼琴，"琴蓋內側有她的簽名。"
劉文羽的指尖觸到冰涼的琴蓋。他記得母親最後那段時間總是半夜起來寫東西，原來是在整理捐贈材料。
"為什麽帶我來這？"
宋禾熹從琴凳下取出本泛黃的樂譜："保管員說，捐贈人要求每年校慶日由最好的學生演奏這首曲子。"他翻開扉頁，露出林教授清秀的字跡——給真正懂音樂的孩子。
晨光穿過樹葉間隙，在樂譜上灑下跳動的光斑。劉文羽突然搶過樂譜："別彈了。"他的指甲在封面上留下幾道白痕，"她根本沒聽過你彈琴，怎麽知道你是最好的？"
"上周選拔賽的錄像。"宋禾熹平靜地說，"張老師寄給過她。"
劉文羽猛地擡頭。母親最後那個月確實經常看郵件，可他以為那只是工作往來。鋼琴漆面映出他扭曲的倒影，和站在身後一動不動的宋禾熹。
上課預備鈴遠遠傳來，宋禾熹收起樂譜：“明天開始，每天放學後音樂教室見。”他轉身時校服下擺擦過鋼琴，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我教你彈這首曲子。”
"誰說我要學？"
"校規第四十六條，"宋禾熹頭也不回地說，"所有學生必須參加至少一個社團活動。"他的聲音混在漸近的早讀聲中，"音樂社招新截止到今天下午。"
劉文羽追上去拽住他的書包帶："你早就計劃好了？"
宋禾熹終於轉過身，晨光在他睫毛上鍍了層金邊。這個距離劉文羽能看清他瞳孔裏細小的紋路，像兩枚被冰封的琥珀。
"三年前省鋼琴比賽，"宋禾熹說，"你坐在觀眾席第一排，往臺上扔了支玫瑰。"
劉文羽松開手，記憶像被突然點亮的幻燈片。那年他十四歲，被母親硬拉去聽比賽。有個蒼白瘦削的少年彈完《鐘》之後，全場只有他一個人站起來鼓掌。
"那是...你？”
宋禾熹已經走出花園，白襯衫在綠色背景中格外醒目。他沒有回答，只是舉起手腕示意時間。
上課鈴響徹校園時，劉文羽才意識到自己嘴角是上揚的。
他快步追上去，在宋禾熹踏進教學樓喊道："餵！那支玫瑰可不是給你的！”
宋禾熹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陽光穿過走廊窗戶，在他耳廓上映出淡淡的血色。
劉文羽沒想到自己會真的加入音樂社。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他慢悠悠地晃到社團招新處，遠遠就看到宋禾熹坐在音樂社的攤位前，面前排著幾個緊張兮兮的新生。他低頭在表格上寫著什麽，側臉線條冷峻，連陽光都像是被他周身的氣場凍住，不敢過分靠近。
劉文羽雙手插兜走過去，故意撞了一下桌子，讓宋禾熹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痕跡。
“報名。”他懶洋洋地拖過一張椅子坐下，翹起腿，挑釁地看著宋禾熹。
宋禾熹擡眸，漆黑的眼底看不出情緒。他伸手從抽屜裏抽出一張表格，推到劉文羽面前：“填完。”
劉文羽掃了一眼，表格上除了基本信息，還有一欄“音樂基礎”。他嗤笑一聲，直接在那欄寫下：“會聽。”
宋禾熹瞥了一眼，沒說什麽，只是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紙遞給他：“社團活動時間表。”
劉文羽接過來，掃了一眼，眉頭一挑：“每周三、五放學後訓練？你認真的？”
“你可以不來。”宋禾熹合上文件夾，“但缺席三次自動退社。”
劉文羽盯著他，忽然笑了：“行啊，那我等著看會長大人親自教我彈琴。”
宋禾熹沒接話，只是站起身，收拾好攤位上的東西，轉身離開。劉文羽看著他的背影，莫名覺得這人連走路都像是踩著某種節奏，每一步都精準得像是在演奏一首無聲的曲子。
周三下午，劉文羽踩著點推開音樂教室的門。
宋禾熹已經坐在鋼琴前，指尖搭在琴鍵上，卻沒有彈奏。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灑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襯得他整個人像是從古典油畫裏走出來的少年。
劉文羽靠在門框上，故意吹了聲口哨：“會長大人親自等我？”
宋禾熹擡眸，目光平靜：“遲到兩分鐘。”
劉文羽聳肩，走過去一屁股坐在琴凳上，故意擠了擠宋禾熹：“讓讓，位置這麽小？”
宋禾熹沒動，只是微微側頭，聲音冷淡：“坐直，手放上來。”
劉文羽挑眉，但還是照做了。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但指腹沒有常年練琴留下的薄繭，顯得格外幹凈。
“先從基礎音階開始。”宋禾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清冷得像是一捧雪，“跟著我彈。”
他的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按下，音符流淌而出，簡單卻精準。劉文羽試著模仿，但手指像是突然變得笨拙，按下的音又重又亂，完全不成調子。
“錯了。”宋禾熹皺眉，“手腕放松，別用力。”
“林教授那麽好的音準和彈琴技術，怎麽沒遺傳給你？”
劉文羽嘖了一聲：“這玩意兒比打架還難。”
宋禾熹沒理會他的抱怨，只是伸手，輕輕托住他的手腕，調整他的姿勢。他的手指冰涼，觸碰到劉文羽皮膚的瞬間，劉文羽下意識縮了一下。
“別動。”宋禾熹的聲音近在耳邊，呼吸拂過他的耳廓，帶著淡淡的薄荷氣息。
劉文羽的耳根莫名有些發熱，他側頭，正好對上宋禾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漆黑的眸子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水，平靜卻危險。
“看什麽？”宋禾熹松開手，語氣依舊冷淡，“繼續。”
劉文羽收回視線，重新把手放回琴鍵上，但這次他的註意力卻怎麽都集中不起來。
宋禾熹的存在感太強，哪怕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劉文羽都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壓迫感。
“你平時就這麽教人？”劉文羽忍不住開口，“冷著臉，像是別人欠你錢一樣？”
宋禾熹沒回答，只是擡手，在琴鍵上流暢地彈了一段旋律，然後停下：“彈一遍。”
劉文羽盯著琴鍵，試圖回憶剛剛的旋律，但腦子裏卻全是宋禾熹彈琴時微微低垂的睫毛和修長的手指。他胡亂按了幾個鍵，結果完全不成調。
“再來。”宋禾熹的語氣依舊平靜，但劉文羽卻聽出了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就這樣，整整一個小時，劉文羽被按在琴凳上反覆練習最簡單的音階和旋律。
到後來，他的手指都有些發酸，但宋禾熹絲毫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夠了。”劉文羽終於忍不住，猛地站起身，“今天到此為止。”
宋禾熹擡眸看他，眼神冷淡：“這就放棄了？”
劉文羽瞇起眼睛：“我只是覺得，與其在這兒浪費時間，不如去幹點更有意思的事。”
“比如？”
“比如……”劉文羽忽然俯身，雙手撐在琴凳兩側，將宋禾熹困在自己和鋼琴之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看會長大人除了彈琴，還會不會別的？”
宋禾熹沒動，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眼底沒有絲毫波瀾。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劉文羽甚至能看清宋禾熹睫毛的弧度。
他忽然發現，宋禾熹的瞳孔並不是純黑的，在陽光下，那裏面似乎藏著極深的墨藍色，像是深夜的海。
“劉文羽。”宋禾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忽視的警告，“別做無聊的事。”
劉文羽盯著他，忽然笑了：“無聊？那你覺得什麽是有趣的？”
宋禾熹沒回答，只是伸手推開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袖口：“明天繼續。”
劉文羽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人像是一座永遠無法融化的冰山，無論他怎麽挑釁，對方都無動於衷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挫敗，反而有種莫名的興奮。
周五的社團活動，劉文羽故意遲到了十分鐘。
推開門時，宋禾熹依舊坐在鋼琴前，但這次他沒有在等劉文羽，而是獨自彈奏著一首陌生的曲子。旋律低沈而壓抑，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每一個音符都帶著沈重的情緒。
劉文羽靠在門邊，沒有打擾他。
宋禾熹彈得很專註，眉頭微蹙，指尖在琴鍵上用力按下，又輕輕擡起，像是在和某種無形的力量對抗。直到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他才像是突然察覺到劉文羽的存在，手指微微一頓。
“遲到了。”他頭也不回地說。
劉文羽走過去，這次沒有故意擠他，而是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彈的什麽？”
宋禾熹沈默了一會兒，才回答：“《風暴》。”
“沒聽過。”
“我寫的。”
劉文羽挑眉，有些意外：“你還會作曲？”
宋禾熹沒回答，只是合上琴蓋：“今天繼續練音階。”
劉文羽嘖了一聲：“能不能換點別的？音階太無聊了。”
宋禾熹側頭看他：“你想彈什麽？”
劉文羽想了想，忽然笑了：“《小星星》。”
宋禾熹：“……”
劉文羽故意拖長音調：“會長大人不會連《小星星》都不會教吧？”
宋禾熹看了他兩秒，忽然擡手，在琴鍵上流暢地彈了一遍《小星星》，然後停下：“到你了。”
劉文羽沒想到他真的會彈，楞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把手放上去。這一次，他的手指比上次靈活了一些，雖然依舊磕磕絆絆，但至少能聽出旋律了。
彈完後，他得意地看向宋禾熹：“怎麽樣？”
宋禾熹淡淡地評價：“勉強能聽。”
劉文羽不服：“那你示範個更好的？”
宋禾熹沒說話，只是重新彈了一遍。同樣的旋律，在他的指尖下卻像是被註入了靈魂，輕盈而靈動，甚至加了一些變奏，讓簡單的曲子瞬間變得生動起來。
劉文羽盯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人彈琴時的樣子……有點好看。
“學會了嗎？”宋禾熹停下，轉頭問他。
劉文羽回過神，輕咳一聲：“還行吧。”
宋禾熹合上琴蓋：“下周檢查。”說完，他站起身，拿起書包準備離開。
劉文羽忽然叫住他：“餵，宋禾熹。”
宋禾熹回頭：“？”
“你為什麽學鋼琴？”劉文羽問。
宋禾熹的腳步頓了一下，聲音很輕：“因為安靜。”
劉文羽楞了一下，沒明白他的意思。但宋禾熹已經推開門走了出去，背影挺拔而孤獨，像是永遠獨自走在一條無人理解的道路上。
接下來的幾周，劉文羽竟然真的按時參加了音樂社的活動。
雖然他依舊會故意遲到，會在練習時搗亂，但宋禾熹的耐心似乎無窮無盡，無論他怎麽鬧，對方都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然後說：“繼續。”
漸漸地，劉文羽發現自己竟然能彈一些簡單的曲子了。
某天放學後，他推開音樂教室的門，發現宋禾熹不在。鋼琴上放著一張樂譜，是《雨滴前奏曲》的簡化版，旁邊還放著一張紙條：「練完再走。——宋禾熹」
劉文羽盯著那張紙條，忽然笑了。
他坐下來，手指搭在琴鍵上，試著彈奏那首曲子。雖然依舊生澀，但這一次，他的指尖似乎觸碰到了某種情緒--那種藏在冰冷外表下的、宋禾熹從未說出口的東西。
彈到一半時，教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宋禾熹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本書，目光落在劉文羽的指尖上。
劉文羽沒停，繼續彈完了最後一個音符，然後擡頭，沖他笑了笑：“怎麽樣，會長大人？有進步嗎？”
宋禾熹沈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嗯。”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像是無聲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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