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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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準發怒。

二、不準質疑。

三、不準詢問他人私人之事。

四、不準有非計劃內表情。

違者,凈化。

衣何野與金勝昔站在一座極度安靜而雪白的城鎮入口。大門口貼著一張巨大的告示,上面寫著以上四條規訓。

這應當就是浮夢離宮的夢境所化了,兩人走了進去。

街道鋪著一層極薄的灰紙,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街邊房屋如紙糊成,陽光打下來,能看見房梁中夾著的灰影線條,像是畫出來的。

空氣幹凈得不真實,城中居民都穿著灰白的衣衫,一個個面色平淡,臉上無悲無喜,低頭走路,井然有序。

走在這色彩黯淡的紙城裏,唯一一點溫度是清淺的陽光。金勝昔道:“師兄,不如我們找個人問問?”

衣何野望著來來往往、幾乎不怎麽作停留的紙人們,遲疑道:“……好。不過咱們最好也學著他們的樣子,別做任何表情,千萬別動怒,記住了?走吧。”

衣何野剛走幾步,就感覺自己的袖子被輕輕地拽住了。他回頭,臉上不敢有別的表情,可是眼睛裏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怎麽了?還害怕這個?”

金勝昔道:“他們都沒有情緒……很可怕。”

衣何野溫聲安慰道:“這是夢,假的。好好跟緊師兄。實在不適應,那我們就邊走邊說說話。”

衣何野覺得金勝昔那副開心溢於言表還努力板著臉的樣子十分乖巧和滑稽。

在這種時刻,眼睛確實就是心靈的窗戶了。金勝昔拼命眨著漆黑的眼睛,乖順地點頭表示同意。

“師兄,我還記得之前看到原笙喬和孟春十二似乎也入夢了,怎麽沒看見他們?”

衣何野思忖道:“他們也許掉入了別的夢境。”

這時,他們看見街口一戶人家前,兩位老婦人在說話,面目帶些慈祥和善之感。兩人對視一眼,覺得是個機會。也許可以試著問問。

就在他們準備接近兩人時,聽見其中一老婦突然提起:“……昨夜又夢見我家小郎,唉,若他還活著該有多好……”

她話音剛落,遠處便響起“鈴——”的一聲,兩個白衣人拉著一輛紙車緩緩駛來,面無表情將那老婦人抓住,丟上紙車。

車尾寫著“凈化中”。

另一老夫人臉上沒有一絲波瀾,木然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在白衣人的身影遠去後,逃一樣地離開了這噩夢之地。她逃了幾步,步伐就融入了人群,和街上所有人一樣井然有序了。

那戶人家空空如也,只留下門口一只被紙漿覆蓋的鞋。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衣何野和金勝昔噤若寒蟬。

他們打消了向城中居民打探消息的想法,雙雙繃著臉看能不能找到別的什麽線索走出夢境。金勝昔甚至想直接用靈火訣直接燒了這紙城,又想起不可在夢中主動攻擊夢影,只得作罷。

正在兩人一籌莫展之際,一抹紅色出現在灰白的世界中,格外紮眼地闖入了他們的眼睛。

衣何野和金勝昔定睛一看,不正是原笙喬嗎?

她被好幾個白衣人強行扔上那輛仿佛用白紙糊成的“凈化車”,車廂上貼著一張符箓,寫著“怒氣高漲”。

衣何野和金勝昔顧不上別的,連忙上前去營救原笙喬。

原笙喬終於看到了紙人以外的活物,簡直感激涕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喊道:“太好了,衣何野,金勝昔,你們也在這裏。這地方太詭異了,我不過問了個路,就要把我抓起來……”

衣何野一邊三兩下破了那符咒,一邊提醒道:“先別說話,像他們一樣面無表情!”

原笙喬立即噤聲。金勝昔捏了個訣,藍紫色的火焰舔舐著紙車,瞬間將它化成了灰。不過即使將影響範圍擴大到了最小,還是引來了越來越多的白衣凈化者。

“他們是情思汙染者。汙染者!”一凈化者嘶聲道,“違者凈化,不得有誤。”

更多的紙人圍了上來,他們一言不發,面容麻木,但眼中卻分明裝著疑惑驚恐之色。

“違者凈化,不得有誤。”白衣凈化者們機械地重覆著這兩句話,將三人團團圍住。

“沒辦法了,沒法向他們一樣慢慢地溜走了。跑吧。”銀粟劍帶著素光出鞘,衣何野眼疾手快地撈著金勝昔和原笙喬的後領,銀粟十分輕巧地接住他們,隨即劍起人走,幹脆利落。

原笙喬看向地面,白衣人們窮追不舍,像一群長了腿的幽靈,她不禁打了個寒顫。“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這夢境裏根本沒有嗔夢幣半點影子,還一堆怪事。”

三人落到一處較為僻靜的小紙巷,暫時遠離了白衣人的搜捕。

金勝昔道:“難道你沒有看過城門口的告示?”

原笙喬奇怪道:“城門口?我一進入夢境就在大街上,根本就沒見著什麽城門。”

衣何野道:“那看來孟春十二也在城中某處了。”

三人擡頭望天。

天無風,地無聲。

紙城,寂靜如墓,小巷地面被一層灰白紙漿鋪平,房屋如同折紙般脆薄,連天幕都是畫上去的。

他們一拍即合,決定先把人找到,再打破夢境秩序。

衣何野道:“我們混入他們其中想辦法看來是天方夜譚了,畢竟我們不是沒有情感的紙人,不可能沒有一點情感波瀾。我們幹脆拋下所有顧慮,不被抓到即可。”

於是,三人先是鬼鬼祟祟地從小巷裏探出了頭,見外面勻速走著零星幾個行人,便大大方方地站出來,毫無顧忌地走在街上,全然不顧紙人們或好奇或疑惑的打量。

尋著尋著,忽見前面一陣騷動,幾人心下一動,忙跟了上去。

孟春十二站在一低矮破舊的紙糊屋頂上,用盡量平靜的聲調朝下方喊道:“你們難道你們不想哭、不想笑、不想生氣了嗎?難道你們真的甘心只是做一張張不敢破裂的紙?……”

原笙喬驚喜道:“十二!”

孟春十二猛然看到他們三人的到來,克制了許久的聲音驟然充滿欣喜:“我還以為只有我一人被卷到這裏來了!”

一眾紙人望著他們之間激烈的情緒流轉——這對他們來說是十分陌生的,臉上掛著迷惘、困惑、不安、恐懼。

衣何野註意到紙人痛苦的轉變之下,他們腳下的鋪紙地面悄然裂開了細細的縫隙。

衣何野對金勝昔和原笙喬道:“快,我們和孟春十二一起去喚醒人們,這是有用的!”

原笙喬跳上屋檐,對下面的人們大聲喊道:“你們的孩子、父母、朋友被帶走,你們還什麽都不說嗎?!我們都擁有憤怒的權力!”

“我們不是罪人……”

面對幾人慷慨激昂的陳詞,人群一陣陣地騷動,大家議論紛紛,打破了一貫的靜默。可是誰也不願做那個出頭鳥、領頭羊,只是不斷地把恐慌傳遞給另一個人,再傳給下一個人,最後大家都恐慌了起來,可是卻不敢不滿、不敢改變。

最後,一個孩童看著大人們混亂的景象,忍不住嗚咽了起來,這是紙城裏響起的第一聲哭聲。

這哭聲就像火焰,從一個人身上燒到另一個人的身上。地面上的裂縫越來越大,人們卻渾然不覺,只是一味地沈浸在被欺騙的憤怒中、被壓抑的悲苦中。

凈化者白衣人們顯然早就察覺到了這處的異樣,成群結隊地趕赴而來,像一只幽靈軍隊,將破爛屋檐周圍包了個水洩不通。

為首的白衣凈化者發號施令道:“嚴重情思汙染者作亂,大批急需凈化者聚集,原地就法,不得耽誤!”

“你們有什麽資格逮捕我們?我們究竟犯了什麽錯”紙人們不再任凈化者處置,而是質疑起了凈化者的權威,反抗起了他們的處罰。

紙城開始顫抖,墻體起初只是泛出輕微做舊的卷紋,但隨後紙墻如被火灼,開始焦黃、卷曲。

孟春十二站立的那處破紙屋頂早已支撐不住,坍塌在地,化為一堆廢紙碎。

城裏以此處為原點,人們信念的崩塌不脛而走,人人自危。

漸漸地,紙城地面的裂縫越來越大,房屋也開始倒地自燃。這裏的空氣第一次發出聲音,大風把火苗掃成了熊熊大火。

“小昔,”衣何野道,“再給這裏添一把火!”

衣何野袖中甩出一張赤紅靈符,符上篆文為“心”字,但筆鋒回折如火苗,靈力暗湧。

他低喝:“——符啟·焚心!”

符紙淩空灼燒,一枚接一枚,竟像雪落般灑向四方。

金勝昔也沈聲念訣,掌心翻出一團檀紅靈焰,一記“燃念訣”揮出,靈焰來勢洶洶,淹沒了轟然倒塌的紙樓紙閣們。

整座紙城在一瞬間宛如春雷震雪。

火海中,紙畫的天幕卷起褶皺,隨後被火焰波及,天穹碎落。

火焰、灰燼、紙屑、哀嚎、狂笑、哭聲……全都在坍塌間碎成一地。

一個紙人仍在集會上吶喊著:“我不想再合理了!我想要錯,我想要憤怒!”下一刻——

整個夢境破碎,四人像斷線風箏般掉進赤紅色的裂縫之中。

他們從灼燒的廢墟墜入第二重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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