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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 欺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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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欺瞞

◎他是被妖女蒙蔽的。◎

謝明稷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兇狠, 那層陰鷙的表象徹底撕裂。

“江月見!”他幾乎是低吼著,死死掐住她纖細的脖頸。“你以為朕不敢?”

江月見迎著他殺人般的目光,沒有半分退縮, 反而扯出一個近乎於解脫的笑容, 繼續火上澆油:“你敢麽?殺了我, 你會激怒攝政王, 他會從此與你反目,你敢麽?”

謝明稷咬牙切齒,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

空氣抽離。

江月見的臉迅速漲紅,強烈的窒息感讓她眼前發黑,她再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能死死瞪著眼前那張扭曲的面孔。

死亡的陰影漸漸籠罩,她的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得逞的快意——終於要結束了。

她要用她的死, 換阿兄和謝徵玄再不受這皇帝鉗制。

然而,就在她視線渙散, 幾欲暈厥時,扼在頸間的力道卻驟然消失了。

大量的空氣猛地湧入,江月見劇烈地嗆咳起來,她大口喘息著, 難以置信地擡頭看向謝明稷。

他的手還僵在半空,微微顫抖。他的胸膛也在劇烈起伏, 粗重地喘著氣, 額角有青筋浮現。

他看著狼狽嗆咳的江月見,臉上的暴怒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洞穿一切的平靜, 甚至在他的唇角, 還緩緩劃過一抹譏誚。

“你以為……朕看不透你那點心思?”

她咳得撕心裂肺, 說不出話,只能用憤恨的眼神瞪著他。

謝明稷放下手,用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你想死?想在謝徵玄和江頎風自投羅網之前,用自己的死,令他們毫無後顧之憂,肆意地向朕覆仇?”

他看著江月見眼中一閃而逝的慌亂,知道他說中了。

“你怕了?怕朕用你去要挾他們?”

謝明稷踱步到她面前,俯視著她因掙紮而散亂的鬢發,聲音壓得極低,道:“朕不傻,比起你的屍體,活著的你,對朕更有用。你不就是想激朕殺你嗎?”

他直起身,眼神幽暗。

“朕偏不讓你如願。你活著,就是他們最大的軟肋。”

忽然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二人交鋒。

一位禁衛統領沖到廳門口,高聲稟報:“陛下!攝政王已到城下!”

謝明稷猛地轉身,臉上最後一絲波瀾也徹底斂去。

“他可來得真快啊。一個人來的?江頎風呢?”

“只他一人,並未見到罪臣江頎風。”

“也好。”他沒有回頭,冰冷地命令道,“把她帶上城墻。”

禁衛立刻架起了江月見。

謝明稷不再看她,大步流星地走出花廳,明黃的袍角在昏沈的暮色中劃過一道刺目的光。

沈重的城門在謝徵玄抵達前早已緊閉,城墻上禁衛林立,密密麻麻站滿了盔甲鮮明的禁軍士兵,弓弩上弦,嚴陣以待。

謝徵玄帶著定山、溯風,風塵仆仆地趕到城下。

他勒住戰馬,擡頭望向城樓。

當他的目光觸及城樓中央那抹煙紫色身影時,心臟驟然一滯,旋即又猛烈跳動起來。

她被兩名魁梧禁軍死死按住肩膀,伏在墻頭,臉色蒼白。

“阿初!”謝徵玄失聲低呼。

江月見也看到了他。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眼中瞬間湧上熱淚,但隨即被她強行壓下。

她微微搖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像是在說“別管我”。

“開門。”他咬緊了牙關,揮刀指向緊閉的城門。

蕭索的風打了個旋兒,禁軍們噤若寒蟬,只得垂首盯鞋,佯裝沒有聽見。

這時,一陣沈重緩慢的腳步聲再次降臨城墻。

謝徵玄擡頭,迎著清冷的銀月,看見一個身著明黃龍袍的身影緩緩踱步到垛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城下的他。

“皇兄。”謝明稷的臉上閃過晦暗不明的情緒,“你來得倒快。看來,這個女人對你而言,果然非同一般。”

謝明稷竟親臨邊關了。

謝徵玄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再擡眸時,已是刻意壓制後的波瀾不驚。

“景和,你為何在此?”

“朕還想問問你,罪臣之女江月見,為何在此?為何朕聽潯陽城知縣王若愚說,皇兄的心上人,其實是她,而非什麽錦瑟?”

他預想之中最壞的結果,還是來臨了。

“你想要什麽?”他沒有多餘的辯解,只是直截了當地發問。

城墻上,謝明稷微微一怔,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好問題,朕想要什麽?朕坐擁天下,這大黎江山的每一分每一毫都屬於朕,朕還有什麽想要的?皇兄,這個女人,對你當真如此重要?若朕想要的,是你的命呢?”

江月見聞言一凜,剛要開口,已被禁軍死死捂住了嘴巴。

謝徵玄對著城樓方向,低笑了聲,回道:“你若想要,只管拿去好了。這麽多年,你都沒能取走我的性命,難道是因為不想要麽?”

這話嗆得謝明稷勃然大怒,十數載朝夕相伴,兄友弟恭,他曾把謝徵玄當做自己唯一的光。可如今他居然敢這樣說他?他心中到底有沒有他這個弟弟?他又何曾真的想要殺了他?

“皇兄,你讓朕失望透頂。”他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卻不知是在嘲諷謝徵玄還是自己。

“你是攝政王,是先帝欽點的皇帝,朕不會殺你。殺了你,要被萬民指摘,朕不傻。朕只問你,江頎風在哪?”

謝徵玄心頭一凜,他的目標是江頎風,皇帝果然要將江家趕盡殺絕。這是不是也證明,將軍府叛國案……從始至終,都是他這個好弟弟一手謀劃的?

他目光坦然地迎向皇帝:“江頎風乃邊關大將,助本王重擊烏桓,此刻正坐鎮雁門關,整肅軍務,防備匈奴及烏桓殘部反撲。職責所在,不敢擅離。”

“不敢擅離?”謝明稷嗤笑著反問。

“好一個不敢擅離。朕看他是擁兵自重,意圖不軌。而你,身為攝政王,包庇欽犯之女在前,縱容其兄擁兵自重在後。江家通敵叛國,滿門抄斬,早已是死罪,你如今竟敢將他們包庇如此之久,朕沒有治你的罪,已經是念在多年的兄弟情分上了。”

“皇兄,你眼裏到底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告訴朕,你意欲何為?是想造反嗎?是想把這個皇位拿回去嗎?”

他的怒吼一聲聲回蕩在城墻上,禁衛軍卻早已見怪不怪,面不改色。

一旁沈默的容愈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息怒。攝政王此舉,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分明是勾結江家,意圖謀反。請陛下即刻下旨,拿下此人!”

謝徵玄冷冷回望。

“我之行事,對得起大黎江山,對得起先帝托付。驃騎將軍叛國一案,疑點重重,皇帝不是允本王審問江家了麽?如今尋到了人,本王正在徹查,皇帝急什麽?

若皇帝定要不顧是非,猜忌忠良,殘害功臣,豈不令邊關將士寒心?令忠臣義士齒寒?皇帝現如今強擄之人,更是本王未過門的妻子,我倒想問問,皇帝此舉,意欲何為?”

“放肆!”

皇帝被他這番擲地有聲的駁斥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

他竟敢當眾指責他殘害忠良,這是誰的天下,這是他謝明稷的天下!簡直是大逆不道!

他指著謝徵玄,冷聲道:“皇兄,你若不仁,休怪朕不義。”

一旁的容愈低聲附和道:“攝政王狼子野心,其心可誅。”

謝明稷的眼神愈發狂熱染血,他緩緩擡起手臂,四周的弓箭手們循著他的動作,拉緊了弓弦,只待一聲令下,就能萬箭齊發,令謝徵玄命喪當場。

他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竟想殺了謝徴玄。

“謝徵玄,你給我閉嘴!”

千鈞一發之際,一聲尖銳的女聲,忽然刺破了緊張的對峙。

所有人都愕然望去。

只見一直被押著的江月見,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拼命掙脫了禁軍按著她肩膀的手,踉蹌著沖到城墻垛口最邊緣。

她雙手扣住城磚,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但那雙看向謝徵玄的眼睛,若不細看,只能瞧見刻骨的怨毒和鄙夷。

“謝徵玄,收起你那副假仁假義的嘴臉。”

她冷笑道:“你以為我真的喜歡你嗎?你以為我留在你身邊是為了什麽?”

她的話如同平地驚雷,連暴怒的皇帝和容愈都楞住了。

謝徵玄的心卻狠狠一沈,他看著江月見眼中那陌生的恨意,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

“不,阿初,別這麽說……”

“閉嘴,不許你這麽叫我。”江月見厲聲打斷他,眼中淚水洶湧而出。

“我告訴你,我接近你,討好你,就是為了利用你,利用你攝政王的權勢,幫我查清我父兄的冤案,幫我報仇。”

“不然,我為什麽一直沒有告訴你我的真實身份,為什麽一直假扮流光潛伏在你身邊?我就是在利用你。”

“現在好了,案子查清了,也沒什麽好查的了,皇帝想要我江家死,我們能不死麽?謝徵玄,你這個蠢貨,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你救不了我,救不了江家,你以為我會真的跟你這種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在一起嗎?做夢。”

“為什麽不跟皇帝說,你也是前幾日才在雁門關知道了我的身份?如果沒有那日,你也像皇帝一樣被蒙在鼓裏,像個可憐蟲,被我玩得團團轉。我告訴你,我啊,一、點、都、不、喜、歡、你。”

字字泣血,狠狠紮在謝徵玄的心上。

他身體晃了晃,臉色變得慘白,握住韁繩的手攥得極緊,手背上繃起青紫色的青筋。

“不,別說了。”

“聽明白了麽,都是利用。”她斬釘截鐵,淚水卻流得更兇。

聲嘶力竭的控訴,震驚了所有人,也驚醒了皇帝被憤怒沖昏的思緒。

他想起來了,王若愚是說過,那女子在皇兄身邊一直自稱流光,不是江月見,所以當時他也沒能看出來她是罪臣之女。

皇兄也不知道她的身份,他也是被蒙騙的。

皇帝看著城下謝徵玄那失魂落魄的慘淡模樣,再看看城上江月見那充滿怨毒的神情……他心中的滔天怒火,竟奇異地被另一種覆雜的情緒沖淡了。

是了……謝徵玄也被騙了……他那麽驕傲的一個人,竟然被一個女人如此玩弄感情,利用得徹徹底底……

他剛才那番義正言辭的駁斥,或許也只是被欺騙後的不甘和憤怒?他並非真的有意頂撞自己?他們兄弟情分二十幾年,怎會是這個女人可以比擬的。

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取代了純粹的憤怒。

他是嫉妒皇兄,甚至記恨他,可他真的想要他死麽?

“夠了。”皇帝突然開口,擡手制止了還想煽風點火的容愈。

城下的謝徵玄好似依舊沈浸在巨大的痛苦裏,謝明稷眼神覆雜,聲音低沈了許多:

“皇兄,朕念在你我兄弟情分,你也是被這妖女蒙蔽的份上……”

皇帝頓了頓,似乎在艱難地做決定,最終,他長長嘆了口氣,道:“欺君之罪,朕……暫且記下。這個女人,朕會將她收押大牢。至於江頎風……”

“朕給你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內,你必須親自將江頎風押解回京,聽候發落。若他抗旨不遵……皇兄,就別怪朕心狠手辣了。”

“若你能辦到此事,從前種種,朕……既往不咎。”

皇帝說完,仿佛耗盡了力氣,疲憊地揮了揮手。

“帶著你的人,退下吧,一個月後,朕在京城,等你的消息。”

謝徵玄擡起頭,卻不是看向皇帝,而是看向一旁與他無言對視的江月見。

他抿唇,下頜線繃得很緊,眼中閃過覆雜的情緒,有痛苦,有掙紮,但最終,他以目光向她示意,微微頷首,朗聲回道:

“本王……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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