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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 遇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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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遇襲

◎刺客是容家派來的。◎

江月見起初仍不敢直視他的眼, 因為他眼神極為認真,她心虛了。

可她忽又拾回了勇氣,默了默, 道:“我的表字, 是初霽。殿下可喚我表字。”

她起碼要還他一點無傷大雅的真實。這樣, 她就能欺騙自己, 她沒有說謊,起碼……說的不全是謊言。

“初霽……很好聽。”

他擡起頭,望向月隱晦暗的黑夜,道:“春雨初霽,是個好兆頭。”

她靜默鼻酸。初霽, 多麽久違的呼喚啊。

及笄那年,父兄與兄長已得了旨意, 據守雁門關,再不許入京。

待到她生辰時, 她知曉父兄無法歸京,說不失望是假的,可父兄寄回了諸多賀禮,還有一封寫滿了表字的信件。

父親剛勁的筆觸描摹了數十個表字, 末尾,苦惱地寫道:“鐵漢少柔情, 不知什麽字才配得上我女兒。”而兄長以紅字朱批, 圈出了“初霽”二字,在一旁添筆寫道:“曜川配初霽, 才像兄妹。”

初霽, 取雪融月見, 雨過初霽之意。

她那時捧著信喜笑顏開, 母親問她喜歡哪個字,她自然選了初霽。

阿兄表字曜川,那他們兄妹便是晴光破雲,輝耀山川,如此再好不過了。

“殿下,離新年還有多久?”

“一個時辰。”

“我有些困乏了,去睡一會兒。一個時辰後,殿下再來叫醒我,我們一同迎接新年,可好?”

謝徵玄默了默,說好,可心中又覺不安。直到將她送回房後,親眼見著她乖乖入了睡,才安心離開。

他先前讓阿寧偷了江月見一件衣衫,快馬送去了千織閣,將閣中十幾套最時興的成衣都買了來,叫裁縫都照著她的尺寸改。

千織閣在京中亦是赫赫有名,非達官顯貴不接待,衣裳風格卻與織霞閣截然不同,雅而不俗,樸質中透著靈動。

想來,她該喜歡那裏的衣裳。

衣裳方才已有人悄悄送了來,他要去親自選出一件最襯她的,待她醒來,給她穿新衣。

一通忙活後,雖還未到約定時間,但他還是回了江月見房中,想看看她才安心。誰料,卻見床上空空如也。

——她不見了。

……

子夜將至,爆竹聲零星炸響在街巷深處。

江月見裹緊素白鬥篷,狐貍面具隱住面容,鬥篷毛領間露出半截凍得發紅的下巴。

朱雀大街浸在火紅的燈籠海裏,各家檐下張燈結彩,唯獨街心那座將軍府漆黑如枯井,朱漆大門貼著殘破的封條,被風雨啃噬的墨跡早已被洇成灰黑色。

仿佛整個世間的喜樂都圍成一團,獨獨將軍府是個空心的死寂漩渦。

銅門環在她指節間發出鈍響,父親當年親手澆鑄的獅首銅鈕,如今已銅綠斑駁。

時間原來可以磨滅太多的東西。

她苦澀地垂首,忽聞身後容府大門轟然洞開。

暴雨恰在此時傾瀉而下,忽然間狂風大作,雨簾中行人四散奔逃,午夜模糊成一團灰霧。她旋身隱入墻角的陰影。

“長公子,攝政王府還是駁了拜帖,推說不見。打探的人說,他身邊的確有少年模樣的人跟著,但不是公子說的青衣人,反而是對雙胞胎,瘦高瘦高的,慣穿黑白衣裳,不知是否是長公子要找的人?”

“除此以外,還有什麽人?”容羨冷靜的聲音傳來。

“還有個女子,聽說是攝政王在邊關新納的妾室,不勝寵愛,日前還為她在織霞閣大動幹戈。聽聞午時那富商秦十便卸了外室幾根手指頭,送去了王府。誰料攝政王門都沒出,說嫌臟,就讓人丟去餵狗了。”

“那女子什麽身份?”

“這……奴就不知道了,攝政王護得緊,身邊人嘴巴又嚴。只聽織霞閣裏見過的人說,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模樣生得極好,卻不曉得是哪戶千金,沒人見過。”

容羨摩挲著掌心玉,末了,輕聲回:“知道了,再去探。”

“長公子,恕奴才多問一嘴,公子難道懷疑……那是江姑娘?”

一瞬後,冷冽的呵斥傳來。

“教你的規矩,都忘幹凈了麽?”

那小廝登時下跪求饒:“長公子,奴知道了,奴再不提江家人了。”

“東西呢?”

“帶著了,長公子,在這兒。”

“好。”

容羨接過包裹,擡步,徑直走入雨中,而那小廝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才搬出了木階,扶容羨翻身進了將軍府後,在底下小聲道:“公子,奴在外頭候著,公子放心。”

粗糲的墻灰抵在掌心,江月見咬住下唇,容羨進將軍府做什麽?

雨絲斜織成長針,她揮手擦去臉上雨水,摸索著繞到舊宅後巷那扇早已廢棄的角門。門軸銹蝕得厲害,推開時發出一聲綿長刺耳的聲音,在死寂的雪夜裏蕩開。

她心頭一跳,定了定神,側身擠了進去。

沒人比她更清楚將軍府的構造,她要看看,容羨到底想做什麽。

前院梧桐的枯枝斜插著勾住了她鬢發。沒了昔日枝繁葉茂的模樣,瘦骨嶙峋的枝幹在夜空中無力地張牙舞爪。

她摸索著穿過荒草叢生的中庭,斷裂的飛檐將月光裁成慘白刀片,月光照亮結著薄冰的錦鯉池。

她停在錦鯉池旁。尤記得十二歲生辰那年,兄長與她打鬧,還作勢要將她拋進池中,轉眼卻變戲法似的從背後掏出件緋紅色錦鯉裙來。

那時池底鋪著的斑斕鵝卵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如同兄長明亮的雙眼。如今,池底已是淤泥斑駁,再無顏色。

池旁的秋千爬滿了爬藤,反倒顯出格格不入的生機來,那是父親為他們兄妹親手做的秋千。往年秋日時,容羨還在此處為她蕩過秋千。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正廳的匾額歪斜地掛著,梁上懸著蛛網,先帝禦賜“忠勇無雙”的牌匾橫陳在階上,“忠”字缺了下半邊的“心”,斷口處爬滿蜈蚣般的裂痕,不倫不類。

後院漸漸升起青灰色的煙,混在稀稀落落的雨裏,江月見的步伐凝滯住了。

那灰煙縹緲,似帶著沈香的苦澀氣味——原來容羨,在燒紙錢。

她站在正廳前,對著空蕩蕩的太師椅,驀然輕笑出聲,聲音在了無生息的屋子裏回蕩,顯得格外淒涼。

“阿爹,阿娘,女兒來陪你們過年了,你們如今……過得還好麽?阿羨也來了……阿娘,你還記得他麽?從前,他還常來咱們家玩呢。”

“阿羨做大官啦,刑部的大人,威風得很呢。聽說,連皇後和表舅在禦前為將軍府求情,都被他狠狠駁斥了,如今他可正是風頭無倆。”

“可是,你們瞧……他在偷偷給將軍府燒紙錢。哈哈哈,阿娘,為什麽?他為什麽要燒紙錢?將軍府的死,與他有什麽幹系?他是心虛了麽?”

“還是說,他猜到那天打他的人是我了?想要在將軍府守株待兔,甕中捉鱉?”

月光透過破碎的窗欞照進來,照亮青磚縫裏一株嫩綠的野蒿,那野草在寒風中倔強地搖晃著。

江月見怔怔望著那抹生機,眼眶滾燙,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空蕩蕩的院中。

“想抓我,下輩子吧。”

她不怕容羨發現她,這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遠比他要熟悉。

所以,她任自己哭了一遭,才擦幹眼淚,貼著墻根往後院走去。

殘月浸在霜色裏,爬滿藤蔓的門半掩著。她貼著墻角挪動,腳步聲混在雨聲中,很快湮滅。

微弱火光下,她屏息望去,只見一身青色錦袍的容羨立在荒草堆裏,將又一疊黃紙投入火盆。

雨水淅淅瀝瀝撲下,火光中的紙錢跳躍著化作灰蝶,又零落成泥。

“伯父,伯母,除夕……快樂。”

那道身影輕聲低語。

江月見隱在墻根陰影處,幾乎要冷笑出聲。

“——長公子,雨大了!”

守在門外的小廝突然高聲喝道,似是隱晦的示警暗號。

有人來了!

江月見心頭一緊,渾身血液瞬間凍結,猛地縮回身,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

還未及抽身,五道黑影已自檐上破風而來。

寒光掠過她耳畔,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反應,她當即旋身滾進西側回廊,背脊緊貼著冰冷的墻壁,將自己縮成一團,發間步搖被劍削斷,碎珠劈裏啪啦砸下。

“什麽人!”

容羨凜然回眸,掃見回廊上覆著狐貍面具的身影,呼吸一滯。

“追!”

刺客呼喝撲來,卻是徑直越過容羨,直追那狐面少女而去。

江月見提裙翻過回廊欄桿,雖不會武,但勝在了解地形,三彎五繞之下,毫無聲息地折身閃入耳房中。

為首刺客卻是個中高手,很快閃身而來,揮刀劈開木門。

“在這兒!”

江月見抓了一把堂灰,胡亂橫掃墻角掃帚之際,趁機灑出灰塵,踩著窗臺又翻身出了耳房。

身後刺客的劍光在月色下泛著寒氣,她的指甲深深摳進掌心 。幾把飛刀倏然掠過,擦著衣袂釘入墻面,發出刺耳的悶響。

江月見眼眶猩紅,逼不得已,再次路過容羨身前,寒風卷著紙錢灰撲進眼底。

刺客步步殺招,顯然為奪她性命而來。

而容羨身處此處,刺客卻視而不見。

這說明,刺客是容家派來的。

——他果真知道了她的身份,要殺人滅口?

來不及深思,追兵窮追不舍,她轉眼就被逼入錦鯉池旁,被三面圍堵。

“姑娘,別跑了。今夜,你不會活著出去。”

“是誰派你們來殺我?”她昂首,厲聲道:“死也讓我死個明白。否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為首之人輕蔑地笑:“哦?那你先做鬼再說吧。”

“是容——”她斷然截住他的話頭。

那人果然露出了預料之中驚愕的表情。

真的是容家要殺她。

趁其走神,千鈞一發之際,她一把扯住垂落的枯枝,跳上秋千,猛地蓄力,蕩過錦鯉池。池水冰冷刺骨,她屏住呼吸,輕盈如蝶,一躍蕩至對岸,一個閃身,潛入了假山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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