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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 做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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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做戲

◎“能不能帶我走……”◎

月過中天,疾風簌簌。

江月見低頭啜泣,柳如是皺眉半跪。

半晌後,柳如是嘴角浮起無奈的笑意,竟是自侍女手中徑直提過銀壺,掀開蓋來,仰頭整壺飲下。

“柳將軍……”江月見小聲驚呼。

柳如是擺手,飲完一壺,又提了兩壺來。

李守一和王若愚齜著牙膽寒,也不敢上前求情。這攝政王果真是喜怒無常,對他那美人的占有欲未免也太強了,無怪乎動輒殺人放火。

柳如是也是嘴硬,席間那麽多胡姬女子,他調笑誰不好,非要調笑攝政王的女人,可不是自找的。

三壺酒飲畢,柳如是的綠袍衣襟已染了濕意,他眸色深沈,朝謝徵玄拱手道:“大人,是我柳某無心之過,可別遷怒流光姑娘。”

“哦,柳大人真是憐香惜玉啊。”

謝徵玄輕蔑一笑,忽然擡過江月見的下巴,捏緊她,道:“流光,還不謝過柳將軍?”

“大人!”柳如是撲地跪道。

“殿下……”江月見淚盈於睫。

指尖觸到一滴冰涼淚珠,謝徵玄驟然松手。

“流光擾了諸位大人雅興,流光告退。”

她起身拂淚,飛快地跑出席間。

“大人……這……”柳如是望著江月見離去的方向欲言又止。

謝徵玄面色陰沈,飲下一杯酒,冷聲道:“都閑著幹什麽?奏樂。”

戰戰兢兢的胡姬們趕忙捧起各式樂器,一時間寒光瑟瑟。抱箜篌的胡姬慌亂起音,不慎撥錯了弦,那攝政王陰鷙的眸光投來,更驚得她音不成曲。幸有早見慣了達官顯貴的姐姐們解圍,很快樂聲漸起,琴瑟和鳴。

倏然夜半,燭淚堆積,樂器散落,官員們早已卸下拘謹,酩酊大醉,全忘了方才驚魂,胡姬們亦慵懶地依靠在眾官員懷中。

而謝徵玄手指摩挲著一顆荔枝,冷漠的眸光掃過下首已空了的柳如是席位,手指不知不覺中用了力,捏碎了荔枝。

黏膩的汁水順著他的指節落下,讓他想到江月見泛著光的淚。

他燥郁地又飲下一杯酒。

他不該同意她這個計劃的。

——

庭中閑池,薄冰凝結,枯荷斜立。

一瘦弱女子身披白狐大氅,長發輕輕挽起,亭亭玉立,柳亸鶯嬌。月光渡在她皎潔肌膚上,更襯得她如月上仙女般遙不可及。

“流光。”

一聲輕嘆自背後揚起。

江月見翩躚回身,望見來人時,輕咬朱唇,佯裝拂淚,驚道:“柳將軍怎麽來了?”

柳如是一身綠袍掃過滿地白雪,玉帶鉤撞出清越聲響,腰間墜著的青玉墜子兀自晃動,他踉蹌著行至涼亭中,手中還握著壺酒。

他眼裏醉意深沈,側臉疤痕隱在月光下,半明半昧。

“夜涼,姑娘何故在此?”

江月見低頭,扶著燈籠便欲起身,輕聲道:“我這便回去,柳將軍別告訴殿下。”

柳如是晃了晃酒壺,酒氣忽然壓來,他橫跨半步,綠袍抓住她流雲般的白狐大氅,說:“姑娘別走。”

江月見腳步僵住,夜風掠過涼亭,酒氣更重,他呼出的濁氣隱隱落在她後頸。

她壓下心中不安,回身攥住袖口掙紮,道:“柳將軍,你醉了。”動作起伏間,狐毛大氅不經意間跌下她的肩頭。

而染滿血漬的煙紫色襦裙忽然間暴露在夜色裏,那血漬之下橫陳著無疑是交錯猙獰的鞭痕傷口。

柳如是臉色陰郁,似早有預料,他粗著氣松開了她衣袖,眸中升騰起狂躁的血色。

“柳某是醉了。若不是醉了,又是什麽指引我來到你身邊?若不是醉了,又怎會知你言笑晏晏之下,卻是傷痕累累的身子?”

江月見攏緊大氅,蓮花碎步退後幾丈,直到退到池邊了,她才垂眸拭淚,低聲道:“柳將軍,你權當未曾看見,我不願叫你為難。”

柳如是嘲諷地低笑,屈肘依靠石柱,將酒壺高高舉起,紫紅美酒蜿蜒流過,灌進他口中。

“這可笑的世道,女子生存,為何如此不易?”他望向外頭,道:“流光,你是不是一直想問,商隊為何幾乎都是女子在做工?”

江月見抿唇道:“現下見柳將軍言行,流光已知了緣由。”

柳如是醉道:“他們都願意把女兒賣給商隊,來換些錢財。你去問問那些姑娘,哪一個不是被夫君或者父親賣來的?累的是她們,賺了錢,還得送回家裏貼補家用。”

“流光替那些姑娘謝過柳將軍。”

江月見悵然道:“初來此地,我還曾疑心過柳將軍所為。直到今日才知,柳將軍當真是菩薩心腸。為官者,為男者,能共情女子處境,已是不易。”

他低笑出聲,將空酒壺擲入池中,壺身破開薄冰,沈浮幾次,便隱在了碎冰之下。

“何慈和我說了,你身上的傷。”

不光是身後,還有她腿間那難以言喻的傷口,何慈都說了。

攝政王暴虐嗜血,對女人有此怪癖,他並不驚訝,可親眼得見時,仍是心驚。

江月見吸了吸鼻子,望向池中殘荷,話中寂寥不勝,道:“柳將軍,我便如那籠中雀,池中荷,逃不掉,也躲不過。柳將軍在席間幫我說話,我已很感激了。身上這些傷,也不值一提。”

“流光……”他嘆氣。

江月見抿唇,眼中蓄滿了晶瑩的水光。

“柳將軍,不瞞你說,我曾想過……若我當初委身之人是你,又該是何等光景。”

柳如是一頓,喉間滾出的酒氣凝成白霧,他倚在石柱上,怔怔望著池邊垂淚的倩影。

她像一尊被月色浸潤的白瓷瓶,釉色清冷卻暈出溫光。鴉羽般的長發任風挑起,落了幾粒雪,又輕顫著消融。

她眉眼生得極淡,垂眸時是沁著霜雪般的冷,擡睫時又洇開薄霧的柔。最妙的是,她鼻尖一側綴著的那顆淺褐小痣,那樣熟悉,不禁叫他出神。

柳如是情不自禁走近她。

“若是我,萬不會叫你受這樣的委屈。”

“柳將軍……”江月見擡眸,盈盈的淚花滾落,劃過鼻尖小痣,惹得他一陣心顫。

“能不能帶我走……”

她一雙罥煙眉蹙著,幾乎也要將他的心都揉皺。

“我見柳將軍第一面時就知道,柳將軍是好人。你贈我的那把彎刀,我愛不釋手。可殿下他見我如此愛惜,夜裏又將我……”她泣不成聲。

恰好一陣夜風掠過,她及腰青絲微散,浮翠流丹,仿佛月裏霜娥,瘦弱嬌嫩的身體裹在狐毛大氅裏不住地輕顫。

柳如是酒好似醒了,又好似更醉了,他怔怔地上前,眸光含水,道:“我會保護你,讓你在我身邊,一生一世,永不分離。”

江月見心中一跳,倏然抽離角色,狐疑道,她演技有那麽好嗎?他竟情深至此?

“可柳將軍要怎麽保護我?我先前想留在將軍的商隊,借機自己出逃,將軍都不允……”她哀怨道。

柳如是擺手,長嘆道:“我彼時不知你苦楚,如今悔不當初。流光……我該怎麽做?”

江月見沁滿淚光的眼睛深深望向他,問:“柳將軍真的願意幫我嗎?”

“當真。”

“那我求殿下放我再去商隊玩幾日。之後,商隊出發前往京城,我便混在商隊中離開,可否?”

柳如是的眼神清明了些許,他皺了眉,綠袍被灌滿了風,寒意四起。他一手攤開,一手握拳捶打掌心,糾結不已。

“柳將軍,是流光癡心妄想了……”她當即轉身要走。

“不!”

柳如是忽然大步邁向她,竟徑直拉著她的手,要將她摟入懷中,眼中掙紮苦痛,半側臉上的傷口也在夜色下忽明忽暗。

江月見咬唇,既不願入他懷抱,又不肯輕易錯過動搖他的機會。

正為難之時,忽聽得廊外腳步紛至沓來,有人朗聲高呼:“——流光,流光……”正是溯風與定山的聲音。

柳如是霎時松了手,而江月見也得以喘息,收回手來,嫌惡地後退了兩步。

不過幾息間,已有一道威壓的身影行至亭前。

來人立在枯梅投下的陰影裏,玄色織金錦袍被夜風鼓動,骨節分明的手掌攥住腰間玉佩,青筋凸起。而定山與溯風二人護在他身側,晦暗不明地望向庭中獨處的他們。

謝徵玄下頜線繃得極緊,偏生眉眼沈靜如封凍的墨玉,眉骨壓下,那粒朱砂痣凝結著嗜血的鋒芒。

“流光——”他嘴角擡起似有若無的弧度,既像譏誚又似暴戾,冷硬與鋒芒皆裹在月白夜色裏,一觸即發。

“過來。”

江月見咬唇提裙,悄悄望向柳如是一眼,對上眼神後,她才低頭,小步行至謝徵玄身前。

“殿下……”

謝徵玄瞥過她方才從柳如是懷中掙脫的手,眸光冷冽,道:“怎麽在這?”

江月見心道,這不是我們的計劃嗎?她還想問他,怎麽突然出現打亂她計劃?

還未開口,柳如是已闊步行來,笑道:“大人,方才何慈來找我說,家中有事,不便再伺候流光姑娘。我恰與姑娘談論此事。”

江月見眨了眨眼,點頭道:“正是。殿下吃完酒了嗎?要回去休息嗎?”

溯風不滿道:“席早散了,殿下回房看不見你,找了半天了。”

“是柳某的不是。大人,夜寒,柳某送大人與姑娘回房。”

謝徵玄食指輕擡,威壓的眼睫輕蔑地掃過他,“柳大人管好自己的事,便足矣。”

“至於她——”謝徴玄的眸中淬著寒芒,“該我來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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