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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上巳 “那夜裏你可有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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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上巳 “那夜裏你可有約?”

他有醜事在前, 世家不願嫁女,坊間又流傳南園那檔風流韻事,名動揚州……外加他本人態度強硬, 李府對李蘭鈞算是妥協了。

他說完, 李肅端起一抹無可奈何的笑, 冷哼道:“本末倒置。”

然而一眾調笑已蓋過他的聲音,設廳哄然, 伸長脖子打探李蘭鈞的私密。

“哎呀, 通判大人真是情深似海啊……”

“我曾去食坊裏吃過飯, 難怪大人念念不忘, 真是做得一手好菜!”

“聽聞相貌也是清麗出脫, 大人好福氣!”

娶平民為妻, 還是有過奴籍的獨戶, 這在世家本事一樁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話,奈何府衙大多向著李蘭鈞,也有看熱鬧的, 大抵就誠心大過戲謔了。

李蘭鈞隨意應付他們幾句, 心道:我還不知你們的心思?

面上卻波瀾不驚,略品一口陳茶, 蹙眉放下後咂咂嘴不再飲。

災年大興土木是件險事,府衙放出公示不到幾日,周邊府尹斷章取義的彈劾就暗地裏擬好, 只待動工證據確鑿。

南園重修則由李蘭鈞全權處置,他向來不拘錢財, 放出的工錢十分豐厚,未招多時便滿工待動。

府衙再下了最後一批榜告:今年踴躍參與糴糶的商賈明年免征夏稅。並附上名單。

民商均穩,這才敢正式開工。

於是大大小小十幾項工程前後動工, 奏章也如同流水般向京城遞去。

揚州一派百廢俱興的可觀景象,全城熱鬧非凡,老弱婦孺皆有工可務,街道上聚集的百姓甚至比災前還多。

葉氏食坊因臨碼頭,又逢府衙造船興工、商賈往來,生意愈發紅火。

再加上李大通判為民謀生的高深偉岸,揚州風評水漲船高,幾乎把他擡到二聖的位置,連帶食坊都雞犬升天了。

實在忙得昏了頭,葉蓮不得不聘了幾名跑堂、幫工,再往旁買鋪擴大店面,這才松快不少。

初春,萬物覆蘇,城中水面都泛著粼粼油光,綠柳抽芽,灰瓦白墻間蓬松幾層嫩綠,飛燕忙活於田間檐下築巢。

正是興建監工的重要時段,李蘭鈞卻犯了懶,告假三日在樓上休憩。

“大人,你醒了麽?”門外傳來女子輕聲,沒聽到他的應答,便推門悄聲入內。

榻上之人朦朧地睜眼,半夢半醒地回道:“怎麽了?”

葉蓮在櫃門邊翻找,拿出一套新衣才道:“今日上巳,我和飛雪她們約好了去郊外踏青,采買了肉菜回來更衣。”

“上巳……已經三月初三了?”李蘭鈞恍惚間爬起來,揉揉亂發說。

屏風後的身影低低應了一聲,窸窸窣窣掛上一件青灰小襖。

桌上瓷瓶中插著一把鮮妍野花,露珠凝在花蕊上,屋中透出一股淡淡的花香,花枝與她若影若現的身姿相配,有幾分雅韻。

李蘭鈞揀起一旁長衫,隨意攏在身上,松垮系了衣帶,步態不穩走到桌前。

“你何時回來?”他問道,撚起一朵米粒大的白花。

“傍晚前。”葉蓮抽下一件芰荷褙子,露出一截藕段似的手臂。

李蘭鈞將那花朵捏碎,悶悶道:“我好不容易休沐,你不陪我?”

他目不移視看著屏風,那道身影仍在舒展,系帶、穿衣、套上鞋襪……似乎能想象到她的神情。

葉蓮沒答他,他按耐不住地上前兩步,捉住在屏風上摸索的手指,隨後移步到她身旁,板著臉耍起了小性子。

屏風上衣衫滾落,嘩然堆積在地上。

葉蓮以手遮掩著前襟,胸前訶子未束,藕荷布料貼在鎖骨下,被手指牽出一片褶皺。

“你又沒事先同我約定好。”她垂下眼簾,仔細撫平紋路。

李蘭鈞觸及她的前襟,手指勾勒幾下,摩挲著擦過肌膚,繞到背脊將束帶環著她系好。

“那夜裏你可有約?”他問。

她抖擻起來,縮著肩往後退了半步,默然半晌,搖搖頭。

“我們去留羨樓用晚膳怎麽樣?”李蘭鈞當即雀躍不已,挽著她頰邊碎發往而後別,“街上定是熱鬧極了,還可沿街看燈賞景。”

葉蓮遲疑片刻,問道:“你不回李府?”

“上巳我回什麽李府,若不是你約了駱飛雪,我還想同你去游春呢!”李蘭鈞有些不樂意道,隨後往前一步,垂首與她四目相對。

他吐息在她唇上,一字一句緩緩道來:“她不去找有情人,來找你做甚?害我獨守空房,寂寞得緊……”

葉蓮欲要退去,被他攬住腰身,抵著指掌向前與他緊依,她撲簌著眼睫,嗔道:“你說什麽昏話。”

李蘭鈞追著印在她唇上:“分明是實話……你到底要搬去隔壁住幾日,我等你等得心慌。”說罷又啄了幾道,以示不滿。

葉蓮自從發現她租憑的兩間鋪面都隸屬李蘭鈞名下,便置氣搬去了隔壁鋪的樓間,整月都未見歸。

說是置氣實在不妥當,不如說是特地躲他。不然李蘭鈞獻起殷勤來沒完沒了,荒唐至要為她清洗月事帶的地步,葉蓮身心俱怕。

“你不提我都忘了,”葉蓮瞇起眼,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若我不發覺,你要瞞我到何時?”

“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不是翻篇了麽?”李蘭鈞眨巴著眼,故作從容道。

葉蓮別開眼,並不應答。

他這才意識自己多嘴,又惹得她有了疏離的把柄,便又湊上去,將聲量放得又輕又柔:“我心疼你。”

“明明我能動手解決,便不想讓你受苦。”

“只是租鋪子而已,我有手有腳,平白就讓你生了可憐心?”葉蓮不接茬,咄咄逼問,“我在你眼裏,到底是什麽模樣?”

“心上人模樣。我這般還能為何,不就為了一個情字麽?”

李蘭鈞更不是吃素的,沿著話頭往上走,一句句動人心弦,說到末尾,又依依與她耳鬢廝磨,緋唇點過眉目,從鼻梁緩緩吻落至唇瓣。

饒是葉蓮鐵石心腸,也敵不過他這個化骨柔,三言兩句便沒了後話,被他牽著鼻子走。

果然是讀書人,口舌出類拔萃。

她心道,擡手扶住李蘭鈞的脖頸。

“今夜在我房中睡下可好……”李蘭鈞乘勝追擊,軟語溫存。

“怎麽就成你房中了?”

“那你回房來……”

他燦然一笑,眸中蕩漾的水色生著光華,指尖再添幾道巧勁,三兩下幫她穿好衣裙。

葉蓮然是無話可說,扣住衣角仔細盯著腰上垂下的絳帶。

李蘭鈞轉而去榻邊摸索,提著一只青玉環佩系在她腰間,又不知哪捎帶來的香囊,也一同掛在旁邊。

“帶這麽些貴物,丟了如何是好?”她用指甲扣扣玉佩,叮叮作響。

李蘭鈞不以為然,掀起眼道:“丟了就丟了,帶上這些,才不會有不長眼的覬覦你——”

他說著,拉著玉佩的穗子一點點往上爬,觸至她指尖輕輕劃過:“羅敷有夫,不可叨擾。”

“聽不懂。”葉蓮收回手,似笑非笑地回道。

他欲再說,她已雀躍跳到門邊,佩玉叮鐺,沈水香遠:“大人,馬車在等我了。”

李蘭鈞只得悻悻收音,轉身支起窗架,候在窗邊等她出門上車。

樓上風景尚好,早春一片新綠,不遠處暖風拂面而來,都帶著迎春的暗香。

樓下三兩身影聚在一塊,女子清脆的嗓音隱約傳到窗邊,李蘭鈞略一垂首,將身子探出小半去看。

葉蓮與其餘人推搡著在車旁閑話,說到興致處,便露出一口白齒往人懷裏鉆。

他撚起梳妝臺上一朵珠花,看準後扔出,正正砸到葉蓮頭頂,見她愕然擡頭,心底不免生起趣意,倚在窗臺朝她拋出眼光。

“李大人怎的一副勾欄做派?”駱飛雪翻起眼看向他,朗聲道。

李蘭鈞驀地收了笑臉,看向遠處不屑回道:“夫婦閨情,你摻合什麽?”

駱飛雪抓準機遇嗆道:“我只見未出閣小姑娘兩名,哪有你的新婦?”

他聞言,嘴角微揚,優哉游哉地望向葉蓮,醉翁之意不在酒:“誰撿了我的珠花,誰就是。”

葉蓮正巧揀起珠花,埋頭拍拍上面的塵土,聽他提起擡眼相視,見他笑得繾綣,又眨眨眼垂眸。

“你這沒出息的!”駱飛雪用手肘推推她,揚聲道。

“還不是你挑起……我這才吃了虧。”

葉蓮撇撇嘴,嗔怪道。

駱飛雪聞及樓上目光熱烈,趕緊將她推上馬車,一邊嘟囔“牙酸”一邊摸爬著上了車。

眼見著馬車漸行漸遠,骨碌地往城外馳行而去,李蘭鈞這才戀戀不舍地關了窗,守著房中一派冷清。

反觀遠郊春意斐然,葉蓮攜友人在河邊野游,攀折柳枝,與人暢談。

玩至盡興,又在附近寺廟求了齋飯,吃飽喝足在石橋下的溪流邊觀景。

周遭人跡罕至,只有稀疏的鳥雀撲棱羽翼,馬車停靠在遠處,駱飛雪踢下鞋履將足放在水中浸泡。

葉蓮和同芳坐在一側,安靜看她蹬足嬉水。

“師兄那時說要走,連我都沒想到,我以為……你說,你怎麽就重蹈覆轍了呢?”駱飛雪盯著水下濕漉的綾襪,忽然開口問道。

“或許我早該出了揚州,也不會與他糾纏至今了,”葉蓮側目看著她,思忖片刻輕聲回道,“但到這般地步,思來想去也是因我默許。”

“脫籍時我就想,大不了做姑子、齋娘,一生都孑然也可,嫁人是萬萬不敢想了。”

春水尚寒,駱飛雪收了足襪,蜷腿立於鵝卵石之上,她皺眉不解,又道:“為什麽不敢?”

“我身不正。”葉蓮坦然說,將頭枕在膝上看著她,頰邊梨渦分明隱現。

她雖是笑著,駱飛雪卻被話語刺痛,提高了聲量反駁:“這種不痛不癢的小事,只有你在乎!”

“飛雪,我不是說我的身份,是我身……”

“我當然知道!”駱飛雪打斷道,“貞潔之念,都是束縛女子的手段,你就被這些所困擾嗎?”

“是,因為是我的過錯。”

葉蓮頷首,正色回她。

早在芝麻園的寢居,或是更早的馬車上,她就知情深緣淺,不該深陷,卻在該止步的時刻動搖,一念之差導致後來種種。

如今癡纏也算因果報應。

“什麽錯?這世間,女子貞操要一塊白布驗明,男子卻無從考證,本來就無公平可言,”駱飛雪擲地有聲地說,見她沈默,斂了傲氣繼續道,“你若真心介懷,比起草率決斷,獨身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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