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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葉蓮 我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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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葉蓮 我後悔了。

那小袋包袱由冬青親手呈上, 穩穩當當地捧到李蘭鈞面前。

他正在補救那株枯萎的蘭花,一眾園中花匠聚在花瓶邊,滿頭大汗地給它用細棍支起來, 再輔以其餘方法。

李蘭鈞坐在庭前, 聽到葉蓮送物什進來, 按耐住心下歡欣,不冷不熱地開口道:“嗯。”

她定是在外頭吃苦受罪, 動了退縮之念, 這才假借送物的名義前來示好。

“打開來看看。”

冬青依言將那小巧的包袱打開, 他青白著一張臉, 躊躇不安地覷著李蘭鈞, 欲言又止。

“一只磨喝樂……”他小心翼翼地念道。

李蘭鈞登時有了精氣, 伸出手接過他遞上的磨喝樂, 頗為滿意地拿在手上把玩著:“還有呢?”

“一盒巧果,看裝盒應是她自己做的。”

冬青謹慎地回答道,他問一句就答一句, 絕不往下多說。

“哦, 沒有其他的了?”李蘭鈞問,眼神不住往包袱裏的小袋上望。

“有……”冬青生無可戀地拎起那袋銀錢, 埋著頭道,“葉姑娘、還給您送了銀兩來。”

李蘭鈞一頓,蹙眉道:“什麽意思?”

“一共是五十五兩, 碎銀加上小鋌,一分都沒少。”冬青閉上眼, 豁出去解釋道,“少爺,南園贖身的價錢, 是五十兩,葉姑娘還多給了些……”

李蘭鈞眼前一黑,他撐住扶手穩了身形,勉強沒呵斥出聲,顫聲問:“她有說什麽嗎?”

“那日沒來得及還清,今日還來,日後兩清了。”冬青一字不差地覆述門房傳來的話。

“兩清……?”

李蘭鈞手裏的磨喝樂都成了訣別之物,他盯著那只憨態可掬的玩偶,想從中找尋另一種可能,“怎麽就兩清了!我沒答應過,她就敢說兩清?她在哪兒?我要見她,我要她當面同我說,我不信這是她的話!”

他站起來,忍住滿目眩暈,一步步要往寢居外奔走,卻因病弱只能緩步徐行。

“少爺,她已經走了,送了東西就走了。”冬青忙扶住他,苦口婆心地勸道,“老爺他們就在前廳,等著您去慶生呢,咱們不妨先過了生辰,日後再去同她說清也不遲?”

“遲了!她就要跟人走了!她就要丟下我同別人在一塊了!”李蘭鈞魔怔地朝他吼道,身子隨著高喝更是搖搖欲墜。

“少爺,是您親口放她走的,既然她已經與南園無關了,您又何苦再去尋不痛快呢!”

冬青攙扶住他的胳膊,見他又要發作傷身,幾乎聲淚俱下地勸說道。

我後悔了。

李蘭鈞腦中很快蹦出這四個字。

他一陣驚詫,手忙腳亂地向四周看去,像是怕有人聽到他的心聲似的。

“對,你說得對……”他連連點頭,只是一個勁地肯定冬青的話,“對、對,我和她再也沒有關系了。”

“是這樣的,我也是這樣想的……”

他說著,猛地看向手中制作粗糙的玩偶,看著玩偶線縫的眼睛道,“你施舍我,你以為我很可憐嗎?我不需要你可憐!”

玩偶無辜地睜著黑溜溜的眼睛。

李蘭鈞揚手,用力把磨喝樂扔在墻角,讓那光鮮的女娃娃陷在雜草泥土當中。

他拂袖,撐著院墻走出別院。

兩月的光景,南園天翻地覆。

李蘭鈞遣散了半數家仆,整日坐在院子裏侍弄花草,他一反常態地放緩了急躁脾氣,寫寫畫畫,圍著花園中那些鳥雀珍禽打轉。

可惜好景不長,告假的請奏到了末尾階段,知府大人派遣一眾衙役,架著他上了僉廳辦事。

前通判兼任代通判楊遂終於功成身退,將案上小山高的文書扔到他面前,拍拍屁股坐在僉廳側座等候下值。

李蘭鈞斜倚在高凳上,面色不善地看向他。

“翰林大人怎的還不走?”

楊遂一挑眉,揶揄道:“喲,李大人,您的心病這就好了?能跑能跳的,還能出聲嗆人了。”

“李某哪來心病可言,不過是例行病程,年年都要在鬼門關裏走一遭才行。”

李蘭鈞冷笑一聲道。

“哦——”楊遂故意把這聲拖得老長,“楊某心思古怪,以為李大人故作灑脫呢。”

李蘭鈞嘴角一抽,無力反駁,只得幹巴巴地說道:“哪裏……”

楊遂瞇起眼睛,用敷衍的笑臉回答他的掩飾。

李蘭鈞裝模作樣兩月的溫和謙卑差點破功,他收回目光,把視線投向桌案上的公文中。

不知是否病入慧門,腦子生了銹跡,處理半晌才幾本公文,遠遠不及往日的迅疾。

“夫人!”

楊遂那廝忽然高呼道,隨即化作一陣黑風從他身旁躥了出去。

僉廳門口立著一名女子,提著食盒猶豫再三不敢踏進,聽到他的呼喚,擡頭從滿面羞紅裏脫出幾分欣喜。

楊遂在門邊跟她寒暄許久,又樂呵呵地緊著步子送她出府衙。

“楊大人好福氣,娶得這樣一個賢惠內助。”有人從案牘中擡起頭,艷羨著說道。

“如今兒女雙全,仕途坦蕩,真是叫我們羨慕不來啊!”

“我家那個,只曉得……”

眾人趁歇息之際閑話家常。

說的不過妻兒老小,偏偏裏邊就李蘭鈞一個獨身,笑得臉都僵了都沒話可說。

待到楊遂滿面喜色地小跑回來,他們才慢慢止住話頭,湊到他桌前分食食盒中的幾碟好菜。

肚裏裝了食物,但沒裝滿,他們又見已到晌午,便相邀著往公廚用午膳。

楊遂圖省事沒跟著去,直接搬開桌上一堆雜物,清理出一片空處來擺放菜碟,隨後又不緊不慢地開始擦凈筷子用膳。

主座上的李蘭鈞也沒挪屁股。

南園已全數替換成專攻藥膳的李府家廚,手藝雖說不上頂尖,於他來說還能下咽。

冬青這會兒還沒送食盒來,他也不是很想吃那不知什麽怪菜堆積在一起的藥膳,索性坐在座上,趕緊多批幾道公文。

“李大人,要嘗一口麽?”楊遂將碟子往他這邊推了推,盛情邀請道。

“在忌口,怕是不能了,改天再嘗令正的手藝。”李蘭鈞擺擺手推拒。

楊遂聞言,夾起一筷子鱸魚放入嘴中,邊嚼邊說:“我明日不來了,日後你恐怕也吃不到了。”

“也差不多到了赴京的日子……”李蘭鈞思忖片刻,起身搬起一把凳子坐在他斜對面,“李某破戒陪君子未嘗不可。”

楊遂笑笑,擦拭幹凈碗筷放在他面前,又把雜亂的書紙往其餘地方挪了挪。

“李大人性情大變,我還有些不適應。”他低頭在盤碟中找尋,悠悠開口道。

“修身養性而已。”李蘭鈞將一口白米遞進嘴裏,又用手巾包起一塊酥餅慢慢品嘗。

楊遂也伸手拿了一塊,跟他一起品味,方才咬下半口,就含著滿口碎屑道:“如何,跟你府上的廚子比,哪個更勝一籌?”

他說的是升遷宴上葉蓮做的那盤,難為他還記到如今,不過李蘭鈞卻楞了一下,眨眨眼低聲回道:“吃不出……”

“葉蓮”二字已成了南園的禁忌,他好些日子沒聽人提起過她,果然楊遂這個背運的,一開口就觸及他的心坎。

“吃不出?你這刁鉆嘴什麽時候這樣隨意了?莫不是怕我介懷,不敢做比較?”

“別說是怕我向你討要,你舍不得將這等名廚給我做禮吧?”

楊遂一朝踩到他的心事,後面接連幾句又是狠狠一腳。

“令正吧……”李蘭鈞含糊道,生硬地轉移話頭提及其他,“閨閣女子向來遠離庖廚,她做到這個水平,怕是用了不少功夫。”

楊遂本來猴精一個人,提到夫人卻也沒了心眼,跟著他的話頭滔滔不絕說:“她不一樣。她閨閣時過得難,什麽都要學些,手藝是那時打下的,後來嫁與我,才有空餘機會精進……”

“她過得不好,那你們如何相識的?”李蘭鈞順嘴問道。

“本是用來相看的詩會上,她隨嫡母和姐妹們前來參加。我呢,只是隨意逛逛,那時心氣高,誰都瞧不起,品性也頑劣了些,對詩時便沒世家小姐願意接我的下闕。”

楊遂說起夫人,目光總是一再溫和,連同那張拉長的臉都俊俏了幾分,不仔細看勉強算得上翩翩公子。

“當時整個院中至少寂靜了半刻,大家都你看我我看你,不肯接下闋,我臉已經黑成鍋底了,只記得腦中嗡嗡響,恨不能掀桌走掉,”

他停頓了片刻,咽下口中的青菜,“她就被她的姐妹們推了出來,紅著眼睛接下了我的詩,那時候她肯定是不情願的,畢竟我名聲不大好,看著也兇……”

滿園飄著花雨,楊遂在一片粉白的落花裏看見了她的美好與無助,明明可以趁眾人未註意時退下,她卻站定了腳跟,結結巴巴念出下闕詩,對得竟格外巧妙。

在這之前,楊遂心中想娶的女子是肆意的、張揚的,能與他把酒言歡,弈棋投壺。

他看著她瑟縮的模樣,頭腦一熱,讓家人上門議了親。本是不計得失的一問,她有拒絕的權利,沒想到稀裏糊塗,就掀開了她的蓋頭。

傾蓋如故,這一次的不管不顧,一沖動就是舉案齊眉。

李蘭鈞聽罷,扯出笑容應和一句:“我以為就是俗套的與眾不合挺身解難,沒想到還是被迫……”

“陰差陽錯,竟也賭對了人。”

“是啊,我夫人母家只是小官,本來身份不相配,父親總說對我官場沒助力,可我總是不信尊卑的,什麽身份體面、三六九等的,一旦認定誰又顧得上?”

楊遂如是說,面前一碟鱸魚膾已只剩魚骨魚身,他便置了筷,欲要接著說下去。

身旁李蘭鈞手腳冰涼,出神間打落面前一雙碗筷。

碎瓷迸裂,他幾日來端起的面目隨之碎成粉末,瘋魔病態乍現。

“你那次說,她在何處?”他忽然問道。

“誰?”楊遂被他的失態嚇了一跳,一邊挽起下擺一邊用靴子抹開地上碎瓷。

“葉蓮。”

楊遂略微思索一番,終於想起這個名字的主人:“似乎是南門碼頭——李蘭鈞,我看你壓根沒聽我說話,你又犯病了?”他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呵斥道。

李蘭鈞只是不停地自言自語著,壓抑了兩月的情緒不減反漲,而且漲得要傾翻所有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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