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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冷戰 “我最恨你這副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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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冷戰 “我最恨你這副樣子。”

“那敢情我還要謝你的一番心意了。”

李蘭鈞伸手拿起茶杯飲茶, 觸到冰涼的茶水後皺著眉拿開,將茶水盡數潑灑在案上,動作中已是滿含怒氣, 言語上更不落下乘。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奴婢只是不想連累……”

葉蓮的解釋還未說完, 案上“砰”的一聲就直接打斷她,李蘭鈞重重擱置下茶杯, 陰著臉不語。

半晌, 他才悻然開口道:“我的流言早就堆成山了, 差你這一樁?”

葉蓮不敢接話。

她眼見李蘭鈞忙前忙後, 就是為了得個好政績、討個好名聲, 卻因她的一件錯事功虧一簣, 說不在乎她也不願相信。

“他們把我當笑話看, 說我沖冠一怒為紅顏,品性如何敗壞……我只當過耳風,聽個意思。現在看, 你果真是奴顏婢骨, 改不了!”

她越是不答,李蘭鈞就越是生氣, 一通痛罵下來,看她垂眸無語的模樣,恨不得找個麻袋一套, 把她丟到山上餵狼。

“你啞巴了?說話啊!”

李蘭鈞近乎歇斯底裏地喝道。

“奴婢不知道該說什麽……”葉蓮被吼得一激靈,縮著脖子回道。

眼看李蘭鈞氣得滿臉通紅, 她又硬著頭皮補上一句:“奴婢不知道自己哪裏錯了。”

“窩囊!我告訴你多少次了?叫你不必這樣小心翼翼的,你聽進去了麽!”

未等她說完,李蘭鈞緊接著斥道。

葉蓮擡起眼, 神色覆雜地盯著李蘭鈞,她幾度欲言,卻輾轉在嘴邊說不出口。

夏夜寂靜,廳中二人凝滯了許久,直到門前走過兩個丫鬟,腳步聲帶來些許生氣,僵持不下的局面才被外物松懈一些。

葉蓮神色恍惚,終於訥訥地回答:“聽進去了,可奴婢仍做不到。”

“我最恨你這副樣子。”

得到答案,李蘭鈞也絲毫不顧及其他,直言不諱說。

他多餘的怒氣無處發洩,最終化為冷冰冰的譏諷,說話間嘴角微微抽搐,經久的傲慢又回歸主位,讓他看起來可怕極了。

“奴婢……本來就是奴婢,言行舉止無一處不妥,少爺為何偏要改變奴婢呢?”

葉蓮將他的話語刻進心底,字句化作螞蟻,一點一點啃食她的血肉,於是她憤然自保,脫口而出一句毫無敬重的反問。

此話一出,李蘭鈞不由得怔楞起來。

他為何如此固執,又為何置氣,為何憤憤不平?

奴婢就是奴婢,這個道理身為奴婢的葉蓮竟比他這個主子還拎得清。而他,某一個時刻,對她產生無限的憐惜,生出過將她當作活生生的人看待的想法。

可她只是個命如草芥的奴婢。

就像幼時,姨娘張氏處置他的貼身侍從長生,不知情的他忽然闖入行刑之地,在被慘烈的現場嚇暈之前,那雙鮮血淋漓的眼睛擡起頭看向他,眼裏滿是恨意,直到死都不曾合眼。

那雙眼睛讓他幾年都在恐懼與厭恨當中徘徊,夜回夢醒,夢裏不是長生怖人的死狀,就是他蓄意將自己推下池塘的果斷決絕。

張氏告訴他,奴婢就是這樣不知感恩的畜生,而後來的種種經歷似乎也證實了這一觀點。

只是他不知為什麽,奴婢明明和常人無二,卻被劃分為一個低下的群體。

葉蓮澄澈的眼中倒映出他的天真,在那片空曠而明亮的眸中,李蘭鈞這才驚覺,自己改變不了任何事物。

是自己心亂了,做了天地不容的蠢事。

“滾出去。”

李蘭鈞霎時頹唐不已,滿目蒼涼地出言道。

“少爺,奴婢想知道……”

“我讓你滾!”

葉蓮被他沈悶的聲音驚住,站在原地徘徊一會兒,只得福身退下。

她低垂著眼走出前廳,回望那燭火葳蕤的地處,李蘭鈞一動不動地坐在正中位置,身子被陰影徹底籠罩。

心口擁堵成一團,李蘭鈞的話像刀子似的刺在喉嚨上,呼吸間都彌漫著艱難的疼。

“蓮兒你出來了,少爺一人在裏邊麽?”

站在梁柱邊的冬青迎上來,不知情地追問著。

葉蓮破天荒沒理他,徑自往臥房走去。

冬青又在後邊叫了幾聲,她只顧著往前走,一句都不回。

臥房裏漆黑一片,葉蓮憑著記憶找到黃燭,點燃一支摸索到桌邊,滴了幾滴蠟後才把蠟燭粘在桌上。

燭火顫顫巍巍地跳動著,映出她有些蒼白的面容,脖頸上的紅痕猙獰可怖,她伸出手摸摸傷處,那裏仍有壓痛。

將脖子上一圈傷仔細觸摸一道後,葉蓮有些無力地緩緩滑坐在凳上。

李蘭鈞並未給她答案,或許永遠不會給了。

樸素至極的臥房裏,懸掛著一幅水墨蓮花圖,圖上花葉舒展,無風不起生動之意。

一屋暗燈,葉蓮看著那幅畫出神。

……

月末最後一日,李蘭鈞修壩的工程緊趕慢趕,終於是湊夠了人手材料,在河邊著手修建起來。

他起了個大早,故意沒動葉蓮做的早膳,帶著冬青匆匆去現場視察工作。

葉蓮從廚房收拾出來,見正廳一桌冷炙,幾個侍女圍在桌邊等待她發號施令。

“少爺不用,你們拿下去分了吧。”

她微微嘆了口氣,無奈擺手。

侍女們簇擁著一食案的飯菜出門,廳中又冷清下來,只有葉蓮站在裏面,她擺正案上白瓷瓶,瓶中嬌艷欲滴的粉白百合落下一滴清露,正砸在她手背上。

葉蓮抹開露珠,望著桌面出神。

自從上次李蘭鈞動怒後,就再也沒叫過她,平日裏大小事宜都安在冬青頭上,葉蓮反倒清閑不少。

他不搭理她,目光更不在她身上停留,她做的三餐不是不用就是賞下人分食……

李蘭鈞用漠視的方法,來教訓她的不恭不敬、乖戾固執。

百合花近乎濃郁的香氣縈繞得她頭暈,葉蓮抽神不去想煩擾之事,將瓶中兩束百合拿出來,握在手裏踏出廳門。

瓷瓶裏只插著寡淡的綠枝,略顯突兀。

她拿著百合走到廚房,隨意扔進竈上的木盆裏,花朵和爛菜葉一塊浮在水上,像一碗讓人沒有食欲的素湯。

看準時辰,葉蓮挎上菜籃,一臉苦大仇深地出門買菜。

菜商送的菜李蘭鈞沒過多時就吃膩味了,葉蓮消停了不過幾日,又肩負起找新鮮肉菜的使命。

方才下過驟雨,地面濕滑,她踩著泥濘的路面向菜市走去,布鞋和裙角不一會兒就沾上了黃泥。

雨後氣候悶熱,帶著股淡淡的魚腥味,北街的菜市一到雨天,魚販攤上流出的血水就綿延不絕,方圓十裏都能聞到腥臭。

這些發臭的雨水上,附著不少飛舞著的蚊虻,葉蓮忍著後頸被叮咬的瘙癢,一腳踏進菜市,板著臉開始挑揀菜攤上的蔬菜。

“這知縣啊,猛地給那書生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不說,滿嘴的牙都生生拔下來……說要給美婢串成珠鏈玩!”

北街住的都是平頭百姓,魚龍混雜,什麽買賣生意都有,靠嘴皮子吃飯的說書人自然也不會少。

那尖嘴猴腮的說書一驚一乍,唬得眾人紛紛驚嘆不已。

孩童下學後坐在樹下,大人則搬了板凳將他圍著,一群人興致勃勃地聽他胡說八道。

“……各位猜,他後來如何了?”

說書故作玄虛地挑眉,往四周環顧了一圈,拖長聲音道。

人群中有人往他懷裏砸了幾個銅板,那說書人見錢眼開,立刻繼續往下說:“打了人還不解氣,他讓衙役扒了書生的衣褲,綁在天香酒樓的柱子上,放言說:‘人盡可辱!’,何等意思……在下就不細說了。

“下了命令,知縣抱起只穿了一層薄紗的美婢,也不顧身份場合,踩著那人的頭往廂房去了,到了廂——”

說書淫邪一笑,正欲說些艷情八卦,忽然頭頂一疼,被人用東西砸了腦門。

“哎呦!”

他吃痛地捂著頭,還未勃然大怒,就看到砸他的那東西不是其它,是一塊透著亮白的碎銀。

說書立即就變了臉色,笑成一只哈巴狗。

“謝謝大老爺,謝謝大老爺!”

扔銀子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聽不下去的葉蓮,她不露面,在人堆裏吆喝道:“這故事說幾道了,換些新東西說!”

說書連連點頭,話頭一轉又是一則嶄新的傳言,葉蓮在這買了幾日菜,光《惡知縣為美婢欺窮書生》這一故事,就不重樣地說了幾十遍。

饒是她心性堅定到可怕的地步,也經不起他人這般瞎編亂講。

葉蓮將青菜裝進菜籃,深嘆一口氣,她垂首遠離這片紛雜的地界,挎著菜籃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走得略微有些急切,鞋襪不可避免被泥水汙染,走到芝麻園門口時,一雙青綠布鞋臟成黑黃色,全然看不出原本底色。

葉蓮撣撣裙上的泥漬,在門口撇刮鞋底的厚泥,心頭正專註著刮擦鞋邊的殘餘,一架馬車緩緩停在門口。

停穩後,冬青率先跳下來,搬了轎凳等在車旁。

墨青身影掀簾而出,不緊不慢地踏著轎踏下地,鞋底不免沾上泥濘,他皺起眉頭,面色不快地快步走進宅門。

擡頭時卻看見葉蓮站在門邊,他苦大仇深地瞥向一旁,腳步漸漸放緩下來。

“少爺。”

葉蓮按規矩福身行禮。

李蘭鈞並不答應,兀自偏離方向,走到離她遠些的位置。

門前階上因連日陰雨生了幾叢苔蘚,濕滑的臺階幾處發青,李蘭鈞四處張望,偏偏沒往下看看路。

長靴方才踏上,那溜滑的蘚皮就賣力一搡,將他連 人帶靴趔趄著往後倒去。

李蘭鈞無暇顧及,雙手撲騰著到處抓握,隨後扯到一塊衣角,便救命稻草似的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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