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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分神 筆墨跟著心思寫下一個“蓮”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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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分神 筆墨跟著心思寫下一個“蓮”字……

葉蓮還是三娘的時候,她爹幹活回來身上總是一身傷痛,她作為家中唯一未嫁又能幹活的女兒,自然而然承擔了照顧父親傷病的責任。

按她爹的說法上山采草藥,然後在幹完所有活兒之後,沒有片刻停歇地將草藥錘爛給她爹敷上,敷好後還要按摩他落下後癥的頸肩手腳,一按就是半個時辰。

照顧完她爹,夜裏還要幫她娘哄小弟入睡,漿洗尿戒子,為了不耽擱明日的勞作,得提前備好明日早飯,方便晨起熱了就能吃……

她賣入南園為奴之前,反覆麻木地過著這樣的日子,直到被母親兩貫錢賣給人牙子,草率地給她取了“葉蓮”這個名字,她的一生才漸漸回過知覺。

手中的冰冷隨著反覆揉按有了溫熱的膚溫,葉蓮仔細地為李蘭鈞按著腳,力道比以往輕許多。

李蘭鈞被她伺候得舒服,撐著床沿闔上眼打盹,他昏昏沈沈地點點頭,頭方歪下又驀地驚醒。

“……好了?”

他感覺那雙溫暖有勁的手離了他的腳腕,輕柔托住腳底在穿足衣。

腳上漸起的回溫又慢慢冷下去。

“好了少爺,奴婢給您穿鞋襪。”葉蓮輕聲答。

李蘭鈞悶悶地應了一聲,低頭看她忙活。

葉蓮不太熟稔地給他套上靴子,費了一番功夫才穿好,李蘭鈞網開一面,沒計較她的磨蹭失誤。

鬧騰一早,他收拾好出門已過了早膳的時辰,臨近中午。

天細細密密地下著雪,顯露不久的綠意又被雪白覆蓋,壓抑在冰霜底下,侍從支起散著梅香的油紙傘,遮在李蘭鈞頭頂。

葉蓮與一眾丫鬟侍從走在他身後,跟著他去書房伺候用膳。

清淺梅香中混入絲絲桐油味,到葉蓮鼻中時已消散殆盡,只能嗅到一點風雅。

她沈著腳步踩在地磚上,一步步隨李蘭鈞到書房,走到檐下侍從才收起傘,李蘭鈞大氅毛尖上沾上幾顆雪粒,頃刻便消融不見,葉蓮頂著一頭白雪,等他進門才能暫作休整。

面上化開的霜雪用手一拂,沁骨的冷意從臉龐轉移到手掌,她摩擦幾道,又拍開衣上頭頂的落雪,攏手哈著氣取暖。

“都整理好了?”

辛夷壓低聲音問。

丫鬟們無聲點頭,隨後跟著她入書房侍奉。

撲面而來的炭火味兒沖開葉蓮身上的冷,她稍覺愜意地眨眨眼,站定在書桌旁後連眼珠都不敢亂動,眨眼更是謹慎。

大年初一,街上正是非凡熱鬧之時,李蘭鈞拖著半死不活的身子在書房看書習字。

他從來不喜出門應酬,連游玩賞景都一同列入不喜的名冊中,除非推脫不下的宴請會讓他踏出南園半日,其餘時日均躲在書房。

朝下人挑毛病發脾氣也歸為他平日的消遣,與其他世家子弟相比,他的生活方式簡直是清修苦行,沒半分趣味。

李蘭鈞自己也曉得。

他淺啜了幾口雪水梅粥,這梅粥光有雅韻,全無美味可言,寡淡無味,食之只能填充肚子。

饒是李蘭鈞口味清淡,也被這白米裏摻著花瓣的早膳祛了胃口,舌上半朵梅花,嚼之有澀味,吞下如異物。

廚房真是將清淡飲食發揮到極致,一粒鹽都舍不得加,生恐破了淡味。

“蓮兒。”

“奴婢在。”

葉蓮覺得李蘭鈞開口叫她的次數愈發頻繁了。她應聲後上前立在他身側,謹聽他的吩咐。

“日後你給我送早膳,晨起更衣就免了。”李蘭鈞為自己沒幾兩肉的身子做了長遠打算。

“是。”

案上置有一張宣紙,還未作筆墨痕跡,李蘭鈞擡手欲寫,覆又回頭看她。

她穿著淺綠冬裝,低眉順眼地站在身邊,一雙剪秋眸被羽睫遮蓋住,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李蘭鈞心裏暗自揣摩,小丫鬟這身遠不及他給她置辦的好看,但那件早就被他毀了,或許她洗不掉衣裙上的血漬,這幾日才未穿過。

“我送你那件藕荷色的衣裙呢?”他明知故問。

再次被點到,葉蓮沈下心回他:“少爺,上回擦破了幾處,奴婢縫補好了,但畢竟有補過的痕跡,所以不敢再穿過來。”

她體貼的沒說出血汙難洗,她用盡了法子才勉強洗幹凈。

李蘭鈞聽罷,看著她的一身怎麽都不順眼,“我讓人給你送過去新的,這顏色……太普通了。”

葉蓮頓感頭疼:她平白受賞豈不是更遭非議,李蘭鈞還讓不讓她在北院安生了?

“奴婢什麽都沒做,不能白拿您的恩賞……”她糾結半晌,還是決定壯著膽子開口。

“你想說無功不受祿?”李蘭鈞覺得她未免太過假惺惺,方才使那上佳的按摩手法,說不是為了圖謀恩賞他都不信,“你給我按腳按得好,我賞你的,成了吧?”

他大手一揮,隨著安排了個由頭,態度萬分敷衍,而在葉蓮看來頗有委曲求全的意思,仿佛是她在差使他出言行事。

她唯恐李蘭鈞下一瞬就變臉,治她的不敬之罪,“是……”

李蘭鈞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樣,上下掃她兩眼,又將心神放在筆墨上。

假意拒絕,還是要他哄著才收下。

這壞丫頭心思真是縝密無比啊!

他正自得於自己對她的無上寵愛,殊不知在旁人看來只是他氣急敗壞前的片刻寧靜。

筆尖上墨珠凝成一滴黑淚落在宣紙上,純凈無瑕的米白上點了一點墨黑,李蘭鈞心不在焉地落筆,筆墨跟著心思寫下一個龍飛鳳舞的“蓮”字。

他在最後一筆時才驚覺失神,卻已走筆到了末尾,這字的底座就洩了氣一般軟弱無力地支撐著整個字,一眼能瞧出的筆力差誤。

而作者本人也確實心虛,他做賊似的忽然轉頭,見葉蓮看著字無動於衷,於是更加羞恥了。

他抓起宣紙捏成一團,又不放心地展開撕成碎片,盡數淹入硯臺之中銷贓滅據。

“看什麽看!”李蘭鈞撕完紙,朝葉蓮底氣不足地喝道,“我一不註意你就想犯事?”

葉蓮被他一喝,受驚地擡起頭與他對視,目光接觸到後又慌忙低頭,“奴婢知錯了!”

她沒讀過書習過字,天然對文字有著強烈的好奇,忍不住用餘光看了幾眼案上陌生的字……她明明看得小心,怎麽會被李蘭鈞發覺呢?

“錯了?你就會說這句!”李蘭鈞為掩羞色提著嗓子道,隨後又心虛下來,“……看到什麽了?”

若是她敢說半個他不想聽到的字,就把她拖出去吊在樹上,讓雪埋個幹凈!

李蘭鈞意欲堵住葉蓮之口,至少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葉蓮張著嘴,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看到一堆畫一樣的字,還是說李蘭鈞本就在作畫?她左思右想,最後幹脆直接承認,“少爺,奴婢什麽都沒看到……”

看不懂不就等於什麽都沒看到,她覺得這個回答十分妥帖。

“我不信,來人……”李蘭鈞咬牙切齒。

“奴婢不識字啊!”葉蓮欲哭無淚,撲倒在地上鳴冤。

此話一出,李蘭鈞的面容立即平靜下來,他變臉比變天還快,一副心平氣和的模樣松懈著點頭道,“哦……不識字啊。”

“不識字好啊——若是讓我知道哪天你突然就識字了,就把你這張謊話連篇的嘴一針一針縫起來……”

李蘭鈞“突然”二字咬得極重,像是在嚼爛她的筋骨一樣,他陰惻惻地笑著,吐字又慢又重。

葉蓮擡頭仰視他,覺得李蘭鈞看上去比鬼還陰森可怖。

他說完面色又平靜下來,仿若無事地道:“備紙筆,磨墨。”

侍女們聽到他的吩咐,解凍了雙腿湊上來輕聲忙碌,葉蓮跪在地上,沒有李蘭鈞的指示她不敢亂動。

“你起來,差兩人同你一起出去采買,日落之前我要見小廚房開火。”

李蘭鈞斜睨她一眼,淡淡道。

他還記得昨日葉蓮說小廚房缺物的事,葉蓮眨眨眼莫名覺得體貼。

但要將這詞放在李蘭鈞頭上,她又覺得自己想必是瘋了。

“是,奴婢這就去。”

葉蓮應聲,但找誰去一同采買,她拿不定主意。

雖說她名義上是大丫鬟,但北院一幫人顯然並不服她,她處境尷尬,差遣誰都不合適。

她一邊退下一邊苦想,李蘭鈞見她愁眉不展,心有靈犀地開口:“你、你,同她去。”

他伸出手指點了兩個站在門口的丫鬟,放下手後眼珠一轉去看葉蓮的反應。

葉蓮腳下一楞,旋即轉過身頷首行禮,“謝少爺!”

她眉梢微微上揚,面上愁容剎那間不見,嘴角不自覺帶上了笑意。

李蘭鈞見她眉眼盈盈,像寒冬久違的暖陽一般,心頭泛起微波漣漪,他只用張張嘴就能討得她的笑靨,小丫鬟的心思竟是如此簡單便能參破。

她的手又小又軟,李蘭鈞覆手去捉時也不多掙紮,肌膚傳來的溫暖比湯婆子還舒服……

他要等,等到那幫奴婢開始如他所想為非作歹,他再跳出來撈她一把,就可心安理得地討要報酬了,該討些什麽呢?

李蘭鈞這會兒功夫,神思又不知飛往哪座巫山,他定定看著那堆被侍女挑出來的碎紙,仿佛從中能瞧出一個青衣人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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