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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家宴 “三哥哥這就要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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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家宴 “三哥哥這就要走嗎?”

除夕佳節,葉蓮噩夢般過了這段時日,趁著北院小廚房已砌好,李蘭鈞又不在南園,她一大早就搬到了北院的住處。

她同二位掌事大丫鬟的住處挨在一塊,一個是剛入府時見過的辛夷,另一個則是侍奉那日對她發脾氣的林檎。

葉蓮貼身物件不多,提著一個小包袱就到了門口,她懷裏揣著畫卷,推開門的傷手魚際處結了一塊醜陋的疤。

屋裏空無一人,擺件陳設比廚房要好上很多,床榻整潔幹凈,屋裏設有櫃子和桌椅、一盞黃紙糊的燈。

廚房的丫鬟們共用通鋪、櫃子、桌椅,甚至燈都要節省著點……葉蓮覺得這些日子的苦也算沒白受,至少待遇變好了。

她安置好帶來的物件,才從屋裏走出,去跟辛夷報道。

辛夷是北院侍女之首,比林檎更高上一等,北院這三間大丫鬟房裏,屬葉蓮最說不上話,不光她是新人,還有她身上纏著的非議。

“這幾日少爺回李府過節,南園沒什麽要事,你就在後院做些灑掃吧。”辛夷不與她多寒暄,簡明地吩咐道。

“是,”葉蓮答,又想到自己的主職,“小廚房那邊我還未熟悉,做完安排的活可以去看看麽?”

連日大雪,今日反而放晴,房前積雪消融,滿庭道地濕釋,掩住的紛雜也顯露出半面。

辛夷站在門邊,著一身淺綠冬裝,面上淡然:“廚房事宜是你的本職,不必問我。”

“我這就去後院灑掃。”

葉蓮一刻都不敢耽擱,福了福身便轉身離去。

她沿著走廊一路往後院走,今年大抵是暖冬,墻根爬了幾根嫩綠薺葉,樹木抽芽也比往年早許多。

後院在李蘭鈞寢居旁,從一道八角門進去,裏邊是供他散步消遣的山水花園,院中有一片天然的池塘,池中水流從院外經入,不須多打理也清澈盎然。

葉蓮拿了苕帚,從池塘邊掃雪,水面上歇著幾汪枯荷,枝葉隨波紋擺動,水下池魚在枝幹間 覓食游竄。

她靜靜地掃著,直至池塘一圈因雪融而現出的雜物全部打掃幹凈,清理後靠在欄桿邊上歇腳。

北院未歸家的丫鬟聚在一塊同過新年,她跟辛夷說話時就聽見隔壁林檎屋裏的動靜了,只是辛夷沒開口留她,她也不好意思賴著臉湊上去。

這會兒已經過了正午,闔家團圓之時,葉蓮剛掃完後院一塊地。

原本想著做完手上的活就去小廚房看看,可眼下這後院需要打掃的地兒……葉蓮望了望偌大的院子,決定推遲一日去看。

……

李府。

天方染上暮色,府中就已開始忙活家中晚宴,侍女仆從張羅著點燈燃蠟,天底下比天上還敞亮許多。

前廳長桌上一水的清淡菜式,府中上下無不疼惜他李蘭鈞,連垂髫年紀的幼子都要看他臉色。

李蘭鈞坐在長桌右側,正中是李老爺,左側是崔氏。

“蘭鈞,府裏才聘來的京中廚子,你上回歸家未來得及嘗嘗手藝,這次母親特地讓他做了時興的菜式,你看看吃不吃得慣?”崔氏坐在他對面,朝他笑著開口。

身側的二哥也跟著道:“他酒鶴燒得不錯,你素來喜愛的點心果子也是一絕,這次不嘗下次可就要等元宵了!”

按理說世家大戶應分長幼尊卑,可李府卻以李蘭鈞為尊,他平時吆五喝六,耍盡了手段脾氣,兄弟姐妹們瞧著並無意見,還都慣著他的性子。

一家子也算其樂融融得詭異。

“瞧著油腥味便重,京中就吃這些?”

李蘭鈞掃一眼餐桌,悠悠收回目光。

“這都是宮裏流傳下來的吃食,多少人想吃還吃不上。你少說幾句,試兩口不就知道了?”李老爺聽他說話仿佛刺撓,忍不住回懟。

廳中談話聲忽的弱下來,妻妾子女皆看著李蘭鈞的臉色。

冬至那日他們爺倆也是不歡而散,李老爺非要給他介紹什麽同僚之女,那家女兒才十二的年紀,人還沒他書房的香爐高。

李蘭鈞聽他一通苦口婆心的勸誡,好似他是個售不出的孬貨,管它阿貓阿狗都能兜售而出。他越聽面色越難看,冷笑著譏諷:“父親,您禽獸面目終於是露出來了?十二歲,牙都沒長齊的年紀,您得了什麽好處讓她跟我成婚?是加官晉爵還是贓款美人?”

知府老爺一生高潔,哪受過這樣的侮辱,他被氣得直翻白眼,差點一頭栽進湯裏去。

而李蘭鈞則是個氣性極大的,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半口菜都沒吃上。

一年到頭的家宴從沒安生過,老爺非要去招惹三少爺,桌上人個個臉上寫著緊張。

“您還讓不讓我好好過年了?”

李蘭鈞不忿道,順手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裏,嚼了半天也沒覺得多好味,他想這京中的廚子不過如此,還沒他南園的小丫鬟會弄新鮮菜。

南園那小丫鬟……

李蘭鈞又想起她手上的傷,這些日子忙著備禮參宴,而今突然想起她,心裏那股興頭漸漸浮了上來。

不知她怎麽樣了,是否已在北院等著他回去。

他攤開手,仔細看著那雙留有她體感的指掌,看得入神了才發覺自己失了態,忙收回去,故作矜持地說道:“咳,還成。”

大家這才喜笑顏開地繼續交談。

李蘭鈞心不在焉地夾了幾道菜,吃進嘴裏直到咽下去為止都沒品出什麽味道。

坐在席中的一紫衣婦人見他心情平靜,拿出藏在袖中的紅布佛符,笑容可掬:“鈞兒,姨娘去廣明寺給你求了平安符……你戴著,可保來年順遂安康呀!”

說話的是姨娘張氏,李蘭鈞生母仙去後的三年一直養在她身邊,三年後續弦夫人進門才過繼到崔氏名下。

可以說他乖張古怪的脾氣有這位張姨娘一半的功勞,剩餘的府裏所有人平攤。

李蘭鈞三歲到六歲之間,可謂是要星星不給月亮,平日裏走兩步路都要把張氏心疼壞了,恨不得親自背著他上下學堂。

而府裏其他人見她如此溺愛李蘭鈞,紛紛感動得熱淚漣漣,一家人上趕著把他往敗家子的路上越推越遠。

“知道了。”李蘭鈞接過平安符揣進懷中,口氣還算溫柔。

張氏聽他語氣柔和,癟癟嘴差點哭出來,以袖掩面喃喃道:“鈞兒越發懂事了……”

“定是在外邊受了苦,我早說不要開府出去,沒個照應怎麽成……”

崔氏觸景生情,也長籲短嘆道。

座上眾人仿佛一同想起什麽悲傷往事,開始家長裏短地念叨起李蘭鈞兒時的光景,小兒則低頭吃菜,弄不清狀況。

李蘭鈞不置可否。

“對了,那駱家小姐就要回來了,屆時你二人奉婚約成婚,也了了家裏一樁大事。”

張氏感懷到深處,一時忘我地說起李蘭鈞的大忌。

李蘭鈞:“……”

她說完才驀地發覺自己失言,隨後連哭腔都止住了。

“駱家小姐蕙質蘭心,於你而言算得上是良配,你莫要再耍性子了。”有人拋出這個話頭,李老爺求之不得。

“沒完了是嗎?”李蘭鈞登時黑了臉。

“什麽完沒完,有你這麽跟長輩說話的嗎?駱家世家出身,有什麽不好,在你這提都不能提!”

李老爺非要火上澆油,提起聲量道。

“人家都沒過門,你們念她有什麽用?到時候還不是要退婚,還不是要嫁予他人?”李蘭鈞登時被點燃了怒意,直截了當地批駁回去。

“婚約在,你們就必不會走到這一步,你當世家聯姻是放狗屁麽!我李家世代榮昌,怎麽就、怎麽就生了你這個……”李老爺氣急,伸出手指恨鐵不成鋼地指著他的鼻尖。

“我這個什麽?廢人還是累贅?我如今這副樣子也不能賴別人,難道父親就沒有一點錯處麽?”

言盡如此,李蘭鈞未等父親再開口,便一刻不願多留,站起身就往門邊走去。

“蘭鈞!”

“鈞兒……”

耳邊不知幾人出聲挽留,李老爺從他話裏回過味來,也起身怒喝道:“逆子,你敢……!”

他活這二十年,還有什麽不敢的?

李蘭鈞置若罔聞,闊步離開。

“三哥哥這就要走嗎?”

他正要踏出門檻,席末的幺女怯生生拉住他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問。

孩童的力氣本就說不上大,是李蘭鈞聽見她的話,才打住了要往外走的念頭。

他原本被人扯住心裏十分不快,低頭見是庶妹,到嘴邊的狠話又吞了回去:“哥哥身上不舒服,改日給你買糖果子吃。”

他僵硬地摸摸妹妹頭頂,遞給她一個紅紙包,“這是你的壓歲錢——這些分給哥哥姐姐。”

他從袖中又拿出三個塞給她。

小孩咧著嘴點點頭,一口缺牙笑得可愛。

李蘭鈞拍拍袖子走人,任由李老爺在廳中大呼小叫也不回半字,心頭的氣勉強因為庶妹舒緩下來,他更不想與父親多費口舌。

許是知曉他一貫作風,李府門前一駕馬車停在不遠處,冬青立在馬車邊等他出門。

大門開了,李蘭鈞果然氣沖沖地從裏面踏出來。

他胸口急劇起伏著,到了馬車邊上才失去力氣地扶著車緩緩彎下身子,隨後是一陣狂風驟雨般的咳嗽聲。

“少爺……”冬青將大氅蓋在李蘭鈞身上,心疼地給他順氣。

李蘭鈞咳了半晌,才支起身子大口喘著氣,府外一片天寒地凍,遠處燈火闌珊,家家戶戶都緊著團聚的日子,街上人煙稀少。

“回南園。”他大口吐著白氣,冷風灌進嗓子裏,又引得一陣咳。

冬青看看李府的大門,有些猶豫。

“你是聽我的,還是聽他們的?”

李蘭鈞不耐道,不等冬青多言,皺眉踩上腳踏鉆進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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