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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領賞 何必為一顆玲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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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領賞 何必為一顆玲瓏心?

周嬤嬤這等老仆尚且不記事,李蘭鈞更是不須多留意了。

葉蓮謹遵上意,乖巧地回話:“回少爺,奴婢名叫蓮兒,蓮花的蓮。”

她穿一身藕粉色冬裝,領口縫著毛茸茸的白絨,馬甲上繡著兩只白皮毛紅眼睛的小兔,通身粉嫩水靈,說話時梨渦在頰邊微微顯現,黑羽似的睫毛撲棱,分明是極嬌俏脫俗的一個美人胚子。

李蘭鈞打量她過了頭,沒由來地想起那夜她坐在床沿邊的模樣,今日倒清晰許多,讓他看個真切了。

“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他似喃喃自語地念道,聲量輕得不像話。

葉蓮自然不曉得其中意思,頷首等候他的發落。

李蘭鈞移開眼,偏頭示意她擺放好食案上的東西。

葉蓮便走到矮桌邊,放下食案,將糖水和餐具一一擺放整齊,待李蘭鈞喝完藥用。

打開蓋的糖水騰騰散發著甜氣,隨沈香混入李蘭鈞鼻中。

“拿下去。”

李蘭鈞霎時覺得湯藥苦澀,須用甜意澆灌口舌。

碗中湯藥未動幾口,侍女也不多言,依言退下。

“裏面是什麽?”他又對葉蓮發問。

葉蓮跪坐在桌邊答:“少爺,是糖水馬蹄。”

李蘭鈞平日裏吃的都是四季常有的果蔬菜肉,一些山珍稀果從不端上餐桌,以防他突然要享用,卻因不應季而不能交差。

所以,馬蹄這種民間果實他其實不認得。

“哦,盛上來吧。”他不想犯蠢多問,收斂了神色冷淡道。

葉蓮拿著一只瓷碗走到他面前跪坐下來,用調羹拌勻了,才舀一勺餵到他嘴邊。

李蘭鈞靠坐在矮榻上,右手耷在一側,靜靜在放著軟墊的高凳上躺著,他不能大幅度地動作,便只能低頭含住調羹,將糖水緩緩咽進肚。

他忽然垂頭靠近讓葉蓮嚇了一激靈,嘴唇近在咫尺地含著前半段調羹,又慢慢吐出來。

葉蓮捏著調羹僵成一塊死木。

“這麽餵,到明年開春都餵不完。”李蘭鈞看著那拇指大的銅制細把調羹,幽幽道。

葉蓮一句“奴婢知錯”已從嘴裏溜了出來。

“知道錯還不換個法子餵?”

李蘭鈞惜眼神如金,看都不看她一眼。

葉蓮沒帶多餘的勺子,硬著頭皮問:“少爺,直接用碗喝成麽?”

言畢才覺得自己犯了混,低著頭不敢動。

李蘭鈞瞧她頭頂烏黑的發旋,勉強應了一聲“嗯”。

葉蓮馬上抿著唇掩住喜色擡起頭,卻見李蘭鈞盯著自己看,一時也不知該不該繼續下一步行動。

李蘭鈞慢一步收回目光,清清嗓子咳了一聲。

小丫鬟一點即通,端著碗湊上來,一碗淡黃的糖水送到他嘴唇半寸處。

見她傾身翹首仰望的樣子,李蘭鈞心情尚可地用嘴叼住碗邊,一口一口喝了起來。

葉蓮身著的冬衣與南園統制的下人服飾不同,是闊袖長襖。即使裏邊穿了一層底衫,因著不大合身的緣由,竟能瞧見袖中蔥白一段手臂。

那雙白瓷似的手臂明晃晃地顯露出來,半截因袖口滑落在外,半截因手舉太高也能瞧見其裏。

李蘭鈞素來養病不近女色,並非是他不想,而是身子實在消受不住。

不然那夜見女子身姿綽綽,他也不會情不自禁地迷蒙了。

總之,他確實不近女色,而這個小丫鬟……莫不是在勾引他?

李蘭鈞喉頭滾了滾,做出一副被迫受誘惑卻寧死不屈的神情。

他從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而葉蓮這個被抹黑的受害人更是一臉懵:少爺的臉色幾經變幻,是她的糖水太難喝了麽?

不對,難喝李蘭鈞會送她出去見板子,那就是太好喝了。

葉蓮此時心裏也盤算著,二人各懷心事,飲完了這碗糖水。

“行了,”李蘭鈞這才將眼神從她手腕上移走,偏偏還作大義凜然的模樣,“收拾下去吧。”

他讓葉蓮送膳其實目的不純,一來是她手藝確實不錯,這個則是正當理由;二來是她聰明伶俐,敢在他面前討巧賣乖,收在身邊也算是有趣;而這三來……是李蘭鈞絕不會認的一點——她的姿色正長在李蘭鈞的喜好上,他略有歹心。

南園、李府,甚至整個揚州,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臉蛋沒有一千也有二百了,葉蓮這樣的放進一眾美人裏算不上出挑,可偏偏在那床邊上,她縮在燈影裏的樣子讓李蘭鈞看出一點我見猶憐來。

李蘭鈞各方面都刁鉆,能有個喜愛的玩意兒不容易,所以他自己做主,把葉蓮拘在身邊,意為消遣。

“過段日子你搬過來住,我在北院自起了一間小廚房,省得你東躥西跳擾我清靜。”李蘭鈞在葉蓮收拾的間隙頤指氣使道。

“清靜”二字,由他說出來難免滑稽。

但李蘭鈞這麽個性子,他說什麽也沒人敢駁斥,葉蓮當然也不敢。

“奴婢謝少爺恩賜。”葉蓮跪在地上謝恩,心裏不情不願,面上卻仿若無事一般。

離開廚房到北院來,對她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北院裏的人一個比一個刻薄,她孤苦伶仃地過來,免不了一頓欺負。

而李蘭鈞這個最大的禍頭,坐在自己面前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好像在謀劃著整她。

她一個小丫鬟,李蘭鈞犯得著專門來欺負她嗎?葉蓮不由覺得自己多心。

“冬青,賞些東西給她。”李蘭鈞心情大好地挑眉,手上的傷痛都減緩不少。

冬青忙答應道:“是,少爺!”

然後快步走到葉蓮面前,笑瞇瞇地對她說道:“蓮兒,收拾好跟我走。”

葉蓮一聽要給賞賜,才確認這不是對她多日來犯錯的懲罰,她端著殘餘的糖水,由冬青引路出門。

出門沒走多遠,冬青便一步一回首地看著她笑道:“少爺好久沒賞賜過下人了,你是頭一個呢!”

李蘭鈞如此小氣……葉蓮心道,面上卻作驚訝狀,“是麽,能得少爺賞賜,真是我的福氣!”

冬青為人純善,聽罷又滔滔不絕地說起李蘭鈞:“大家都怕挨罰,所以表現得不太機靈,少有人能理解少爺的意思,寧願少說少揣摩以免惹禍。”

“少爺又是個性情多變之人,平時一些指示無人會意便難免責怪……我記得你剛來那會兒,好像還在少爺面前賣了回乖?”

“誒?”葉蓮訝異於冬青這樣的大總管竟然知曉自己,“……是我初來乍到,不懂規矩。”

冬青擡腳跨上兩層樓梯,走到兩處屋室的連接處,葉蓮緊跟著跨上去,面前是一條左右岔道。

“我回來聽他們說,就覺得南園終於有了生氣,至少不那麽悶了。你倒是有意思,會說話,懂分寸,這是難得可貴之處啊……”

他往右側的走廊走去,那裏點著燈都有些暗啞,盡頭處只有一扇門,可見倉儲庫房之大。

“我自小跟著少爺,到現在也不能摸透少爺的心思,有些東西費盡心思都未必能領會,是我太木訥,少爺念著情分才留我至今。”

冬青不同於其他人,或許是常奔走於外的緣故,健談而又不讓人覺得反感。他說這一堆話,葉蓮聽得出他委婉的提點,還有自謙。

他拿起房門外沈重的銅鎖,又從兜裏取出一串鑰匙,挑出一把探進鎖孔。

門開之際,葉蓮回道:“您有在少爺身邊的本事,待他有真心真意,何必為一顆玲瓏心。”

冬青手上一楞,旋即推開房門,留一條二人過的門縫,轉過身看著她微微一笑:“蓮兒姑娘見解獨特,請吧。”

葉蓮提裙而入,黑暗中一排排木架上放滿了物件,邊角空處還有堆積著大大小小的木箱。

冬青進門一一點了燈,裏邊才開闊敞亮起來。

入目皆是珠寶書畫、古玩擺件,最靠裏的架上孤本善本整齊擺了一書架,葉蓮看著磅礴,卻無奈自己不識字。

“想要什麽,自己取就是。”冬青站在門邊道。

雖說是隨意取用,但也要有個分寸。葉蓮在其中游走一圈,看墻上掛著幾十張書畫,不似其他書畫收納保存起來,而是懸在壁上供人觀賞。

既然是掛出來的,一定不如收起來的珍貴,庫房裏的東西她一樣都不敢拿,拿個懸掛的畫作應該不成問題吧?

葉蓮將目光徹底放在墻上這些字畫裏。

她不識字,但也想選個心儀的物件,所以就只能挑畫了。

這些畫裏有庭院、山水、飛鳥走獸,還有花草,葉蓮走到冬青看不見處,停在一幅畫面前。

水墨勾勒的幾枝荷花,花下托著兩片蓮葉,枝幹下點點浮萍,雖是黑白的畫面,但神韻僅用短短數筆就能描繪而成,葉蓮這個門外漢都能看出幾分筆力,又是她名字裏的花樣,一見即喜愛得不得了。

冬青在門口沒候一會兒,裏邊輕聲響動,不久葉蓮便抱著畫走到他跟前,模樣像撿到了錢。

“只要這幅字畫,不再拿些別的?”冬青問。

葉蓮搖搖頭,淺笑露出梨渦:“左看右看只喜歡這個,其他我沒有心儀的,拿著也不合適。”

冬青點頭:“蓮兒姑娘風雅得很。”

“哪裏哪裏,我見它好看才拿的,看不出門道。而且……我大字不識半點,拿的是畫,我只看得懂這個!”

葉蓮連忙擺擺手,說著就展開那幅畫卷,現出畫上的蓮葉托荷來。

夾道風吹得厲害,畫卷隨著冷風擺動,畫中的景物像活過來似的,水面清圓,風荷舉。

畫上有兩方朱紅泥印,一方篆刻的是君子如蘭,另一方則是一株蘭草的畫刻,在下落款三個瀟灑小字——李蘭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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