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1 蘇沛盈後來才明白,那並不是很好的男歡女愛

關燈
番外1 蘇沛盈後來才明白,那並不是很好的男歡女愛

蘇沛盈,豐沛的沛,充盈的盈。

好美的名字,卻不是父母起的。具體是哪位長輩她已經記不得了,因為她父母也不記得。

自打有印象,蘇沛盈就知道,她的父母不是在玩,就是在去玩的路上。看戲、跳舞、打臺球、去錄像廳、搓麻和郊游。永遠有新花樣,永遠有新動作,但永遠沒有新成員,要麽是兩個人,要麽是一堆兩個人。

現在想來,她爸爸媽媽的朋友著實先鋒,一個兩個都不要孩子。而她則是個意外。意外就會面臨對待意外的措施,比如被打掉。

只可惜那會兒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長大成型,醫生好勸歹勸,以為他家是為了要兒子才墮胎。蘇沛盈的媽媽起了逆反心,這才留了下來。

父母是中學同學,七零後,非常有出息地雙雙上了大學,大學一畢業就有了她,勉強擦著國家合法生育的邊生了孩子。

確實是愛情結晶。

夫妻倆畢了業,各自有穩定工作,不知道從哪年起迷上了麻將,都鬧著要開麻將館,就這麽從體制內出來了。

母親是熱情如火的女人,父親是永遠快樂的男人。兩人天生精力旺盛,生得美,運氣也好,高興就大笑,生氣就大聲吵嚷,一陣風一樣過去。她家的麻將館生意很快起飛。

而她的童年,就在麻將館三層的小閣樓上度過了,笑聲叫罵聲被樓板稀釋,傳到她耳中只剩下一些微弱的嘈嘈切切。她戴上耳機,將最後一點生動隔絕在外。

長大後,她再回憶起閣樓,只覺一切好像是一種隱喻,她永遠離熱鬧隔著一層。

世上奇葩家庭千千萬,她只是一個父母太過相愛,太過愛這個世界,而被忽略的小孩。

被忽略久了,有些人對關註變得極其渴望,有的人則選擇遺忘。她是後者。

她的朋友故意考差,故意早戀,故意生病,想引起父母註意,確實奏效。但她不想,她不愛求,求來的東西都是要還的。

往後一路,她大多時間不聲不響,在班級裏做透明人——當然有人追她,她太惹眼,冷清瘦薄,皮膚是淡青色的白,長腿長手,卻有一雙極具攻擊性的鳳眼。有人說她有一點像淺淡版本的寶生舞。

但後來這些追求者都被她涼涼的性格推開。有那麽多可愛明媚熱情的女孩,何必上趕追她。蘇沛盈偶爾看流行的愛情小說,只覺不解,十幾歲的少年人全憑荷爾蒙,誰能做到等待和救贖呢。

到了決定性考試,她倒是總能拿高分,她不是能拿自己前途開玩笑的人,卻又因此背上扮豬吃老虎的名頭。

一路孤獨,蘇沛盈沒覺得有什麽青春的辛酸。她太淡了,連對悲傷的感知力都比一般人弱。

高考她考到北京,學臨床,老師說她天生適合當醫生。但她不想說那麽多話,也不想和病人牽扯上任何關系,幹脆在規培後轉了超聲的專碩。同學們覺得她是為了錢閑,她也不解釋。

大學依舊有很多對她好的人。她也想戀愛,但好像總差了一些感覺和興致。父母來北京看過她不少次,也和其他父母一樣,帶吃帶喝,還租房陪她,依舊如膠似漆,依舊對她沒什麽關註。到了二十多歲,蘇沛盈越發覺得父母這樣的愛情簡直是神話,同寢室的女孩說,她的愛情運都被父母吸光了。但她們都表示羨慕,活潑相愛的父母,自由民主的態度,不問成績不問將來,永遠是那句豪爽的“蘇蘇啊,不要學那麽苦,麻將館掙好多,留給你。”

是啊,如果將這樣的父母寫到社交網絡上去,必然會走紅,這是多麽難得的健康東亞家庭。

可媽媽叫她蘇蘇。她明明擁有沛盈這麽美的名字。

她知道媽媽和爸爸在後面說她的“小話”,說兩人好命,不操心也能有這麽懂事的女兒,但又說,這孩子到底遺傳了咱們兩個什麽呢,不吭不響,冷冷淡淡,我們明明這麽熱鬧。最後爸爸說,可能遺傳了好運氣,學習考試順風順水。兩人便又開心起來。

蘇沛盈由衷羨慕他們。她好想告訴媽媽,她是一個不同於他們的人,一個敏感的人,一個心思重的人,一個需要被愛的人。她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有血緣就一定會相像嗎?

後來她畢業,進了公立醫院,認識了杜潤、李行和曲奇。他們三個同班同學相當有名,醫院掐尖,將三人都留下來,分去不同科室。但不管多忙,他們總會湊在一起笑鬧。其中曲奇最鬧,李行最安靜,杜潤最招人。他長得很招搖,大家也都知道他家經營醫院,他只是在這裏兜一圈,過水去生。

杜潤很快輪到了離蘇沛盈最近的科室。

主任帶著他來打招呼,一堆人中,他和她對上了眼睛,瞬間發了呆。臨走,蘇沛盈看到杜潤沖她笑了。

那晚蘇沛盈夜班。超聲並沒有想得清閑,一晚上最多要掃一百多個部位,等第二天八點下班時只覺人魂飛魄散,走回家要靠飄。

但那個早上蘇沛盈沒坐成地鐵。一個同樣上了夜班的男人正在等她,熬過夜面色青黃,還依舊招搖的男人。

杜潤又擺上了她見過的那個笑,他說蘇大夫,你好,我能送你回家嗎?

蘇沛盈搖頭,不順路。

男人笑得彎了眼,蘇沛盈看著,心裏不禁感嘆,確實漂亮。唇線清晰,嘴唇飽滿,鼻翼精致,鼻骨挺直,一雙眼像含了水。她不知道這種眼睛應該叫狗狗眼還是小鹿眼,只知他睫毛長而密,睫毛往上是很深的雙眼皮。這雙眼,比他其餘幾樣標致的五官更美。在她的審美標準裏,用漂亮形容男人是頂格了。

只聽這個漂亮男人說,看來蘇大夫知道我住哪裏。

蘇沛盈又搖頭,我租的房子就在醫院隔壁,你住哪裏都跟我不順路。

杜潤問,我就不能跟你住一個小區?

蘇沛盈很篤定,你看不上。

杜潤失笑,真是座冰山。

他正想著該用什麽方式和她再近一步,只聽冰山問他,吃早飯嗎?附近有家早餐店還不錯。

杜潤驚訝看她,你這是邀請我?

蘇沛盈好看的眉頭皺了一下,又很快放開,“你下夜班沒和同事一起吃過早飯嗎?”

杜潤屁顛顛地跟著蘇沛盈一起去吃了飯。

“忙嗎你們?”杜潤問。他其實不了解她。

蘇沛盈只顧吃抄手,傻帽一樣的問題。

杜潤也覺得傻,又問,“以後咱們要是趕上一起下夜班,能不能一起來吃早飯?”

“隨便。”

“你是哪裏人?”

“重慶。”

“看著不像啊,怪不得放了這麽多辣椒。”

那邊又不說話,開始喝湯。杜潤覺得自己像一位被施了定身咒的武林高手,渾身解數使不出來。還好一頓早飯時間很短,他不用在針氈上坐太久。

吃完,蘇大夫走出店鋪門,說了句拜拜,隨手掃了一輛車就騎遠了。

杜潤看著她的背影哭笑不得,好歹也是同事。

那時杜潤和曲奇李行住在一起,租了個小小的三居室。開門回家,杜潤就哭喪著臉對兩位好友大吐苦水,泰坦尼克號沈了!

曲奇翻了個白眼,誰昨天說自己偏要撞冰山?好看的人最不會找好看的人,比如姐姐我,對伴侶沒有任何長相要求。

“你個母單,擇偶要求就一條,‘異性’。”

“說的你不是母單一樣!”

“那是我太受歡迎,怕和其中一個談了傷另一個人的心。”

“自戀狂,杜潤,我賭你早晚會栽跟頭。”

李行看著曲奇和杜潤吵個不停,出言提醒曲奇再不走就遲到,這才將兩人分開。

上了車,曲奇問李行,你怎麽看這兩人?

李行搖頭,我看不懂,估計得分。

“啊?”曲奇誇張拍他,“你這張烏鴉嘴,啥叫估計得分?不對,你是覺得他們能談啊?”

李行想了想,“t小杜長這麽大好像還沒有得不到的東西,是不是?”

曲奇想起剛認識杜潤時,只覺這男人滿嘴跑火車,後來發現他嘴裏的火車都是他家的。

李行真是定海神針。她乖乖閉嘴。

累了一夜,本來應該沾枕頭就著,杜潤卻完全沒有睡意。他眼前縈繞著的是蘇沛盈的臉,淡淡的,沒什麽情緒,偏又生得那麽美,好撓人。那日初見,在一群人中,她像一株純白的荼靡,安靜盛開。他想到了一個字,“空”,卻不知道理由。他想,她這樣的人,等她當真愛上一個人,用盡全力會是什麽樣子?

蘇沛盈此時也睜著眼。她沒喜歡過人,不知道喜歡和愛戀是什麽感覺,只覺杜潤的臉很難忘。更難忘的是他身上的滿足感。好飽滿幸福的生命力。這樣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被愛滋養過的。被他這樣的人愛著,會感到自己真實地存在在這個世界嗎?

許多年後,坐在從北京飛回重慶的飛機上,她想,原來從一開始就錯了。她沒見過父母給的愛,他也沒見過。他們與愛有天然的距離,都只期待對方來融化自己。

往後杜潤竟然真的履行了承諾,幾乎等到了蘇沛盈之後的每一次夜班。那段時間他頻繁替剛有孩子的師兄上夜班,師兄調侃他,為愛命可拋。

再後來,杜潤準備離開公立醫院,回自己家的私立母嬰當院長,還要順手帶走他的兩個老朋友。那段日子,他和醫院鬧得不算愉快。

半年,蘇沛盈同他吃了太多頓飯,但關系一直算不上濃烈。杜潤幾次問蘇沛盈去不去他的醫院,蘇沛盈都搖頭,好像沒有必要。她自問如何看這段關系,答案是不知道。沒有人教過她。喜歡是喜歡的,但是什麽樣的喜歡,有多濃,她分不清。

直到蘇沛盈碰上了一個騷擾她的病人,那個病人在做B超時,將蘇沛盈的手強行按在了自己的下體上。她驚呼起身,跑了出去,喊了男同事和保安進來。

蘇沛盈吐了好久,手上的皮都搓破,也洗不去那種惡心感。

那個男病人上了黑名單,但他像是上了癮,不論她怎麽換班,都能精準地排在她的B超室外,用的是別人的醫保卡。她喊了很多次保安,喊了很多次同事,都沒能阻止他的“熱情”。公立醫院人太多太多了,這是無法避免的事。她第一次想到了辭職。

那天,蘇沛盈再一次看到了男人的臉。

她先吐了一回,待看到一雙腳走進屋,眼淚都要下來。

“擡頭。別哭,是我。”

她擡起臉,是杜潤那張好漂亮的面孔。杜潤認真看著她,“你坐好,不要出去。發生什麽都不要出去。”

杜潤說著走出屋,帶上了門,走廊很快傳來叫罵聲和尖叫聲,幾秒後,又變成求饒。

蘇沛盈沖出去,只見杜潤和男人都被保安架走,走廊上一地血。

杜潤沖她揮手,蘇大夫,你看他,臉都被我打花,以後你可記不住他長什麽樣了!

蘇沛盈憋住的眼淚終於流下來,流到嘴巴裏,鹹鹹的。她好像太久沒有哭過了。

杜潤之後當然沒有遭處分,因為那天他剛好離職,但他打掉了男人四顆牙,派出所卻給他定罪防衛過當,讓他掏了好大一筆錢。

那晚,蘇沛盈走出醫院門,杜潤正在等她。他指指臉,“破相了,蘇大夫,不會被嫌棄吧?”

蘇沛盈湊近看那塊青紫,心念突然一動,在上面輕輕親了一下。

杜潤仿佛觸電,而後試探著牽起她的手,她沒有拒絕。

兩人沈默一路,就這樣回了家,回的是蘇沛盈的,因為離得近。

門關上,吻落下來,完全沒有章法,意亂情迷。

她的手勾住杜潤的脖頸,腿攀上了他的腰,終於嘗到了這張漂亮的嘴唇。

太久了,積累的、無法訴說的情感一觸即發。夏日傍晚,沒有開空調的室內只剩濕熱黏膩。呼吸交纏,兩人的汗很快融在一起。

蟬鳴得聒噪,但很快被屋內的其他響動聲蓋住,逐漸微弱。蘇沛盈只覺自己像一片海岸,浪花一次次在岸邊徘徊,永無止歇。

都是第一次,前戲又因激情而過於短暫,蘇佩瑩不知道這樣的體驗能不能算得上好,但她心中多了些說不出來的東西。原來這就是男女之情,胸腔裏像是放入了一只氣球,鼓脹著,隨時要炸裂開。

蘇沛盈後來才明白,那並不是很好的男歡女愛,只能算年輕時身體本能的反應。他們當時太急於占有對方,而後關系中又有太多雜質,總會在快樂的最高點時墜落。

但那是在遇到況野之後的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