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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要不別生了,出來也是倒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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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要不別生了,出來也是倒黴

朱貝貝本來不讓張束給她捋頭發,說自己最近脫發嚴重,但經不住實在舒服,很快被捋睡了。

張束知道這招好用。九十年代北京老百姓家都還沒安空調,墻體薄,夏天屋裏熱得像悶蒸籠。那時張束還小,動不動就起一身痱子,痱子粉廉價,塗上像糊了一層面,只好又換十滴水泡澡,疼得她哇哇哭也去不掉,夜夜翻來覆去。周君就這麽給她捋頭發搖扇子,每天到後半夜。

後來張軍平去了幾次美國,家裏肉眼可見地起了勢,冰箱彩電空調一應俱全,張束再也沒起過痱子,周君也再沒給她搖過扇子。她記憶裏的溫暖時光,回頭看,竟然裹著如此痛的難處。

再後來,張束逛起了貴友、賽特和燕莎。那時燕莎一支日本的自動鉛筆上百元,張軍平說買就買;女童皮鞋上千元,也是說買就買。還有一摞美麗的芭比娃娃、從香港迪士尼帶回來的手辦以及漂亮的首飾,她曾經也是班裏的風向標,讓人眼熱的小公主。

張束想起往事時,正在樓下垃圾桶旁邊的盒子裏翻找。盒子放得規整,放在了一個相對幹凈的位置,好像專門在等她來。

張束邊拿起這些小東西,邊覺得此時或許應該掉幾滴眼淚。父親從不了解她,也不想了解她,給她的愛總以購物和獎t勵的形式出現,但也曾出現過,何以變成今日這樣稀薄。

挑挑揀揀,張束還是拿走了一些物件。她想,自己什麽時候不再尋求已經抓不住的愛,什麽時候才能不做一名囤積狂。

只可惜最喜歡的毛絨玩具和八音盒不在了,興許是被小區裏的孩子們撿走。也好,是比自己這裏更溫暖的去處,它們本身沒有錯。

回到床上,朱貝貝占了床的一邊,蜷縮如嬰兒。張束想她每次和自己一起睡,都是這個姿勢,毫無安全感。張束惦記著別人,躺上去突然意識到自己也是這樣的形態。兩人像背靠背的嬰兒,睡在同一個子宮中,黑暗溫暖舒適。也許明日就要出生,去面對未知而危險的世界。

第二天醒來,張束又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眼睛還閉著,她就嘆了口氣,花姐是裝了什麽監視器,要分分秒秒盯著她。別說院長夫人,培養總統夫人都沒這麽嚴格。

她也不再沖澡梳裝,帶著今日必有一戰的心情走了出去,卻停在了廚房門口。

還是一桌早飯,還是朱貝貝笑瞇瞇喝咖啡,但坐在貝貝身邊的,竟然是周君。

看到張束起了,周君的笑模樣收了收,指著早餐讓她快吃。貝貝起得早,陽氣升發,身體好,張束以後不要再賴床了。

貝貝扶著周君肩膀,姨媽,張束每天工作到很晚,我都很心疼,你不心疼嗎?心疼就不要說她了。

周君果然閉嘴。貝貝又說,姨媽呀,我想和您商量件事。這房子我住得很好,能不能留給我和姐姐住?房租我掏。

見周君不明所以,張束知道自己猜對了。收房是張軍平一個人的決定。張束不知道這個當下她應該更慶幸還是更傷心。周君看著女兒,張束也回看媽媽,就一眼,就一瞬,張束知道周君已經明白了一切。

周君不說好還是不好,只問貝貝,姨覺得你們兩個女孩住一起是好事,相互有個照應。可你還在婚姻關系中呢,你和陳星,做好往後不見面的打算了?你要是離了,想住哪兒都可以。

她頓了頓,又補了句,當然了,這房子就放著,不動,這事我能做主。

朱貝貝也沒垮臉,說了句還是姨媽想得周到,就從廚房離開,拎包穿鞋拿車鑰匙,走得一氣呵成。餐桌上的油條豆漿,一口沒碰。

一片寂靜。周君將吃食往張束面前推,吃你的,你發什麽楞?

“好好的幹嘛提陳星?”翻篇了,但依舊不是什麽讓人愉快的話題,張束只覺得胃脹。

周君“哼”了一聲,“你什麽時候能長點腦子。是不是覺得朱貝貝跟你住一起,說點小話喝點小酒,特別貼心?醒醒吧,女生宿舍那套假把式都過去多少年了。現在你姨父不同意他們離婚,想著讓他們重新修覆感情,你倒好,窩藏罪犯。”

“陳星出軌,朱貝貝倒是罪犯。這公平嗎?”

周君又看她,“公不公平的,你還是先顧自己。罪犯是不是真的重要嗎,‘窩藏’是真的就夠了。到時候帽子扣到你頭上,說你慫恿朱貝貝離婚,看她笑話,你解釋得清嗎?上次吃飯,你覺得自己贏了陳星,可在這個家裏,從來沒有身正不怕影子斜這回事。”

“那又為什麽要洗得那麽幹凈呢?洗幹凈,只能當砧板上的魚肉等人宰殺。”

周君不再回話,嘆了口氣,讓她吃飯,什麽都不要說了。站在六十歲門前,活在這樣的環境裏,她常覺疲憊,一口氣吊不上來。她不想跟誰辯出個勝負,還不如去做做家務衛生。張束也嘆氣,累就坐下,不要到處收拾了。周君說,這也是我的房子。

張束不知道媽媽為什麽突然挑起這個話頭。從前聊到這間房只有吵架的份。

周君對女兒的沈默並不意外,自顧自說下去,“是我的房子,所以我從來沒想把它租出去。當年是張軍平想租。房子後來給了你,也是張軍平要的錢。”

張束沒有反應過來。只聽周君又補,“想想當時誰和你談的。”

的確是張軍平。當年她以為爸爸站在自己這邊,現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所以你也知道張軍平來找過我?我看你剛才對著貝貝一臉迷茫。”

“嘿,”周君難得笑了,面露得意,“要丟就丟他的人,不能丟我周君的人。我和你爸從來不是一體。”

三口之家都能互為敵我,一個人八條心,張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周君也不再說話,執著於搞衛生,張束便由得她去。

周君在這裏其實只住過幾年,還沒住熱就離開,卻對這間房戀戀不舍。房子是零零年買的,那時八千一平,在北京算豪華公寓。張軍平那時的事業和買的股票都在高位,說是人生巔峰也不為過。巔峰的好處是巔峰,巔峰的壞處,就是往後每一步都是下坡路。巔峰是下坡路的偽裝。但有幾個人能意識到自己所處的位置和階段呢。等買到朱長躍小區,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人就是會陷在風光時刻走不出來的。張束也時常午夜夢回,自己站在研究生畢業典禮的臺子上,被授予證書。她成績優秀,上了Dean List,也是一生的巔峰了。所以她理解周君。這就是人。人生好苦,要靠幾顆甜味最盛的糖強撐。

周君確實擅長收拾房子,即將被遺棄的房子在她手下煥然一新。她有潔癖,和李行的潔癖不是一種,更像是強迫癥的分支。即便是強迫癥,張束想,在整個家中都算輕癥。

周君問她中午在不在家吃飯,如果吃,現在要去菜市場買菜了。張束摸不清母親前來的目的,便答應陪她一起走走。

說是菜市場,其實是家附近一家“超市”。這家老國營超市九十年代就長在這裏,在北京已經很少見,算得上稀罕。老超市配套的是老街區,八十年代的房子,方正磚樓,紅色灰色白色,冷硬刻板。張束租住過同款,覺得親切,周君卻搖頭。果然再喜歡也回不來了,葉子一掉光,這些樓群簡直像死了一樣,陰森可怖。

“你們小時候不也住這樣的樓?”張束問。

“也不是什麽快樂回憶。”周君說。

母女二人走著,周君時不時會問張束中午做哪幾種菜,剩餘時間被沈默填滿。張束終是忍不住,率先停下來,喊了一聲“媽媽。”

這是她見到周君後第一次喊媽媽。

“你也不是專門來給我送早餐和做午飯的吧,咱們之間好像不是這樣的一種氛圍。您是來幹什麽的呢。”

周君也不再走,回頭看她,“束啊,你活得比我累。每一件事都撒開了去想,不折磨自己嗎?放在別的母女間正常的聊天內容,在你這裏總有別的意義。”

張束笑,“那也是這個家教會我的。”

是,看出來了,遺傳了不少刻薄,周君說。

“我也可以不問,陪您一起買菜,做飯,‘享受’母女二人時光。但您享受嗎。”

“好吧,”周君投降,“其實我後悔了。”

張束讓她不要賣關子,詳細說,直說。她清楚,周君這一生裏,處處是後悔的事。張束此時只想知道哪一件和自己有關。

“你和小杜,真的一點感情都沒有嗎?”

“那要看什麽感情。”

“別他媽廢話,”周君突然急迫地說了一句臟話,“男女之情,愛情,有沒有?”

張束明白周君後悔什麽了。杜潤看上去不說托付終身,能不能走過一年都不好說。女兒嫁給完全沒感情又不靠譜的男人,升了階級,她心裏也會痛。這麽看,在紐約看到張束住在廉租房時,痛確實是真的。

可然後呢?周君實力不夠,魄力也不夠。她當年說不出媽媽給你換房,或者媽媽照顧你一段日子;現在就說不出媽帶你走,咱不嫁了;或者你自己要個孩子,媽支持你。她的根系還紮在妹妹身上。

張束心中又出現了衡量愛的秤,但這一次,她將秤收了起來。愛與不愛,也許沒有她想得那麽重要,說家人,也說伴侶。

她看著腳尖,鞋頭在地上碾了碾,隨後擡起頭看著媽媽,“您和我爸當年有感情,後面不也過得亂七八糟嗎?周茵和朱長躍沒感情,不也看得過去嗎?”

“你以為周茵好過?”

張束想到陳星。她和周君從來沒往深聊過這個人。如果她是周君,她一定會覺得略微有些愧疚,愧疚於當年死都不見女兒不上檔次的男朋友。但這些愧疚,又很好地被陳星出軌中和了。看,幸好沒在一起,不然就是這樣的結局。

“所以,這天下有好的婚姻嗎?”她問媽媽。

周君沒說話,她知道答案。就像她知道女兒和杜潤沒有真感情一樣。

“你們會要孩子嗎?”

我會,但我們不會。張束想。但算了,說出來只添煩惱。

周君又拔腿往前走。

話飛到後面,撞t在張束的臉上。

“要不別生了。出來也是倒黴。”

“我會盡全力克制,不在我和女兒的關系中,覆制我和您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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