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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一別兩寬 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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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一別兩寬 逸之

馬車上, 一人正睡著,眉頭緊凝,經一場驚嚇, 她昏昏乎靠在楚文君肩頭, 額上滲了層冷汗, 嘴裏喃喃著什麽。

杏眼緊閉著, 眼淚卻不斷滑落, 那鴉睫盡濕,粘在眼下, 她的手指亦是緊緊攥著。

“萱兒,不怕了,阿娘在。”楚文君一臉心疼地看著柳茹萱, 她的乖女兒自小便是千嬌萬寵長大的, 哪受過這般苦,有過這般情態。

柳茹萱緊閉著雙眸,卻如何也醒不過來。楚文君頗為擔憂地看著柳軒:“眼下該如何是好?萱兒這般樣子, 我看著當真是心疼不已。”

楚文君落下眼淚, 柳軒看著心下更為慌亂,上前替她拭去眼淚:“夫人,會好的,別哭了。”

楚文君止了眼淚,罵道:“當初我不同意, 你卻非要應了這門婚事,你寶貝閨女變成這副模樣, 你滿意了?”

柳軒這人老實憨厚,聽自己的愛妻這般生氣,慌了心神, 低聲道:“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瞧蕭斂家世不錯,人亦是不近女色,又與萱兒自小相識,當是一良婿。”

“蕭斂也算是救了你的性命,我們也不與他計較了。但你若再將萱兒推到他身邊,我便當真要與夫君急眼了。”楚文君凝著面容蒼白的柳茹萱,美眸含淚,如玉面容因剛哭過而染了些緋紅。

柳茹萱迷迷糊糊中睜眼,便見楚文君和柳軒正凝著她 ,眼底是分明的心疼。

她指尖一顫,還以為在夢中,苦笑道:“爹爹阿娘,萱兒怎麽又夢見你們了。”

楚文君和柳軒見柳茹萱已醒,又是憂,又是喜:“萱兒,這不是夢,我們來接你了。”

柳茹萱杏眸圓睜,揉了揉雙眼,看著他們,又掐了一把肉,面上盡是不可置信。

張開了手臂,一如夢中一般,她面上是盈盈笑意:“萱兒,讓阿娘抱抱。”柳茹萱眼淚吧嗒吧嗒地掉落,一頭鉆進了楚文君的懷裏:“阿娘,萱兒好想你,好想好想,這段日子你們去哪了…”

楚文君心疼地凝著柳茹萱,柔聲道:“是娘親的錯,我應該早些來接你的。”

柳軒見閨女怪罪自己的夫人,又輕聲解釋著:“萱兒不要胡鬧,蕭世子將你看守得太緊,你娘親一接到你要出府的消息,就馬不停蹄地趕來,設了個計,這才將你安然無恙接出來。”

“行了,夫君少說兩句吧。”楚文君扯了扯柳軒的袖子,溫聲阻止道。

柳茹萱聽及此,眼眶更紅:“娘親,是萱兒不好...”

楚文君和柳軒抱住她,含淚笑道:“阿娘和爹爹帶著你一起去隱居,日子雖然沒從前那般闊綽,卻亦是和樂的。”

雲霧山中,楚文君和柳軒買了一山莊,竹林遮蔽,時有霧氣,很是隱蔽。山莊雇了些侍從和侍衛,負責些日常起居,護著山莊安全。

日子過得很是松快,柳茹萱閑時曬曬太陽、看看醫書,或和楚文君、柳軒下下棋、聊聊天,一晃兩個月過了。

五月,石榴花開得正盛。庭院中曬著些被衾,地上茵茵綠草上蝴蝶飛舞,時有蜻蜓過,飛鳥鳴。

柳茹萱和楚文君走在游廊下,她亦步亦趨跟著,唇微張,欲言又止,終地問道:“娘親,阿兄眼下在哪?”

楚文君腳步一頓,清瘦的身形僵在柳茹萱面前,眼底閃過分明痛意。柳茹萱覺得很是奇怪,繞到楚文君前面,澄澈的杏眸直瞅著她:“娘親,阿兄他...”

楚文君扯唇一笑:“你阿兄他在舅舅那兒待得好好的,只是眼下戰事將起,他才沒來看萱兒。”

柳茹萱見楚文君方才那副神情,心下不大相信,只面上點了點頭,正欲言,忽覺一陣惡心,偏首幹嘔起來。

“萱兒,你怎麽了”楚文君上前便扶住她,替她把脈,不可置信,又探了幾回,“竟是喜脈。”

柳茹萱有如晴天霹靂,頓時有些站不住,扶著楚文君才堪堪持好身形。

蕭斂…他在騙她…

心一陣絞痛。

“阿娘...”柳茹萱像一個無助的孩子,緊緊攥著楚文君的衣袖,慌亂無措,“是蕭斂的…是他的孩子,該如何是好?”

楚文君扶著柳茹萱穿過游廊回了屋,剛拉著她坐下就溫聲道:“這孩子約莫兩個多月大,你可想要?”

見柳茹萱含淚,楚文君雙手握緊她的雙手,又輕聲問道:“那你想不想要這個孩子?”柳茹萱一滯,她想不想要...

“阿娘,我的血肉自由我做主,”她一頓,隨即鼓起勇氣說道,“我…我不想生下。”

楚文君頗為心疼地撫著她的鬢,唇顫抖著,隨即緩緩道:“你若想好了,阿娘自是支持你的。方才探這脈象,只覺喜脈十分微弱,這孩子興許保不住,便是生下來也是個病兒。”

柳茹萱摸了摸小腹,面上浮起哀淒:“蕭斂嗜殺,這是他的報應…阿娘,再讓我想想吧,我也不知該不該把這孩子生下來。”

又猶豫了。

“孩子生下來,若是不能跑,不能跳,只能靠藥來吊著,想必也會很痛苦的。”她低喃著,想及之後孩子的一生,更是揪心。

得知消息的柳軒匆匆趕來:“萱兒,萱兒。”

柳茹萱偏首,跑上前去,一下撲入他的懷中,哭道:“爹爹,我懷了蕭斂的孩子,可這孩子是個病兒,脈象也不穩。”

柳軒看了眼楚文君,後者點了點頭,他放緩了聲音:“我們家萱兒生得美,性子也好,以後想找什麽樣的夫婿找不到。既是個病兒,生下來也只是受累。”

柳茹萱擡眸看著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萱兒之後不再找夫婿了,和爹爹阿娘在一起,要比宅院來得松快得多。”

楚文君走上前,似是看出了柳茹萱的猶豫和偏向,牽著她的手,柔聲道:“如果萱兒還想試著保保這個孩子,阿娘替你開些藥方,看看能不能好轉,可好?”

似是看出了她所有倔強後的猶豫,楚文君輕聲道。

柳茹萱噙著淚,點了點頭。

“要不要告訴蕭世子一聲。”柳軒頗為擔憂地看著柳茹萱,補充道。柳茹萱一聽,忙驚恐地鉆進楚文君懷中,大哭道:“不要告訴他,不要,他肯定會抓我回去的!”

楚文君見她這般,心裏也是一揪一揪地疼,拍著她的背安撫道:“阿娘在,萱兒不要怕。我們不會再讓蕭斂帶你回去的,你就好好待在我們身邊,我們一家三口好好的。”

接下來十數日,柳茹萱就似泡在了藥罐裏,身上亦是一股中藥味。

她心中只盼著能孩子能慢慢好起來,幾月後能有一個全乎的丫頭或小子。

偏生事不如人意,在稍有好轉之時,忽然急轉直下,脈象愈來愈弱。

“萱兒,身子可還好?”楚文君把著她的脈,輕聲問道。

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柳茹萱坐在椅上,靜默地看著桌旁一碗安胎藥,又撫了撫小腹:“阿娘,我想要一碗墮胎藥。”

楚文君捏了捏她的手心,沈默一瞬,道:“好。”

柳茹萱沒讓任何人進來,悶在屋中。正逢初夏,電閃雷鳴,雨珠跳在青石板上,濺起水花,屋溜垂下雨線,瓦上落雨聲沈沈入耳。

濕熱的屋中。她癱坐在地上,湘妃色裙擺層層展開,似初夏的蓮。

一碗藥下去,很快便見了紅。血在裙擺上蔓延開來,柳茹萱低著眸,怔怔看著,喃喃道:“就叫你蕭逸之,好不好?”

她低低哭了起來,暈了過去,一直守在房門外的柳軒和楚文君聽到聲響,忙進屋查看。

連著數日,柳茹萱都悶在屋中,孩子衰弱,再加上墮胎藥是楚文君依著她的體質、用著上好藥材配的,又用了諸多金貴藥材將養著,她身子並沒多大損傷。

只是,有些累了。

柳茹萱靠坐在窗邊,看著青山綿延,竹林蒼翠。漸漸地,睡了過去,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遇上了一個小娃娃,頭發束成冠,穿著石榴紅錦袍。

柳茹萱走近:“小娃娃,你是迷路了嗎?”

“是娘親迷路了。”蕭逸之轉過身來,面容稚嫩卻沈靜,生著與蕭斂一般無二的眉眼,鼻子嘴巴卻很像柳茹萱,膚色勝雪,站在光下。

“逸之?”柳茹萱見此又走近幾步,杏眸噙淚,聲音顫抖著。她擡手便欲摸摸蕭逸之,可卻避開了她:“娘親為什麽要離開爹爹?”

柳茹萱一滯:“你不想我離開你爹爹嗎?可娘親在他那兒,待得不開心。”

蕭逸之凝著柳茹萱,帶著些眷戀和依賴:“娘親出去走走吧,天地寬廣,走走也許心情會好很多的。”

“你還會回來嗎”柳茹萱牽住了他的手,柔聲道。

“興許會,興許不會。”蕭逸之抿唇一笑,捏了捏她的手,“可是我還想再見到娘親。”

柳茹萱忽地從夢中驚醒,她伏過的案上,落著些石榴花瓣。她看了看窗外的石榴樹,花開得正盛,風掠過,整樹紅綃簌簌作響。

屋外風景甚好,天地廣闊。

也許她該出去,哪怕是散散心,亦是極好的。

破天荒地從屋裏出來,她新換了一襲明媚的石榴紅裙,頭發亦梳成了未出嫁時的模樣,珠花亦不再是往日的海棠花,而是熱烈燦爛的石榴花。

檐角宮鈴聲響,夏風陣陣,柳茹萱從游廊行過,檐下碎光落在她臉上。待行至主屋門口,柳茹萱正欲敲門,卻聽楚文君和柳軒正頗為擔憂地商量事,本欲走,卻驀地聽到“蕭斂”的名字。

“如今楚梁大戰,蕭斂正帶梁軍往這一帶襲來,夫人有何打算?”

只聽楚文君說道:“雲霧山莊雖隱蔽,但畢竟夾於楚梁之間,難免危險。我們還是速速離去,至於去哪...”她停頓一會兒,似是在凝神思考,忽而道,“便去西域罷。如今西域持中立之勢,想來安全些。”

“都聽夫人的。”柳軒一如往常地聽從楚文君的話。楚文君重重放下茶碗,似想起了什麽,頗為惱道:“我這阿弟,以玉兒逼迫我們效命,又以蠱人成精兵,當真是無法無天。如今我們若是與他一刀兩斷,也不知他會如何。”

柳茹萱心一沈,笑意漸淡。

柳軒握緊楚文君的手,柔聲安慰道:“索性我如今雖丟了官職,改名換姓,但尚留了萬貫家財在這雲霧山,我無論如何會護著夫人和萱兒的。”

“阿娘,爹爹。”柳茹萱提起裙擺邁過門檻,笑道。楚文君和柳軒正在討論些事,聽及此紛紛轉頭:“萱兒,你終於出來了。”

柳茹萱噙著絲笑走上前,坐到楚文君旁邊,攬著她的手臂:“阿娘,你們說的我都聽到了。我們什麽時候收拾行囊走呀?”

楚文君刮了刮她的鼻梁,輕笑道:“西域有很多好玩的,你會喜歡的。萱兒想何時走?”

抿了抿唇,頗是不舍地看著她的爹娘一眼,她隨即似是下了決心:“爹爹,阿娘,我不想隨你們去西域,萱兒想去楚部後防,救治傷兵。”

柳軒和楚文君聽及此,紛紛大驚失色。楚文君攬著她的女兒:“萱兒,楚部危險,你若是不在我們身邊,阿娘和你爹爹都會很擔心的。”

“阿娘,爹爹,我知道你們擔憂我安危。可萱兒不能一直在你們的保護下,萱兒想自己一個人好好待待,救些傷兵,不管他們是哪個陣營的,我都可以盡力救救,也不枉阿娘這些年教我的醫術。”柳茹萱認真地說道,眼眸放著光,和先前消沈的模樣迥然不同。

楚文君和柳軒對視一眼,眉稍稍蹙起,兩人眼底皆是同樣的擔憂。柳軒頗為不舍,正聲道:“萱兒,和我們一起走。楚部後防艱苦,哪是你一個小女娘能受得了的。到時候你到了那兒,想回到我和你阿娘身邊,就悔之晚矣了。”

柳茹萱就知道柳軒不同意,聞言撒嬌道:“阿娘,爹爹,你們就讓萱兒去吧。我一定會照顧好自己的,真的真的。”

“萱兒好不容易有了一件想做的事,還是濟世救人的好事,你們就讓我去吧。”

“如今也沒婚約綁著了,說不定萱兒就尋到了一如意郎君,安心過日子了呢。”柳茹萱見他們面色動容,又添了把火。

楚文君低眸,見柳茹萱可憐巴巴地瞅著她,杏眸裏亮晶晶的,嘟著嘴滿眼懇求,心下不忍,偏過頭去:“好吧,就應你了,但一定要註意保護好自己,但我派幾個懂武功的侍女跟著你,不然我不放心。”

“阿娘待萱兒最好了。”柳茹萱登時笑意盈盈,朝柳軒癟了癟嘴:“爹爹要多向阿娘學學。”柳軒無奈嘆了嘆氣:“你這丫頭,當真是不讓人省心。”

柳茹萱笑了笑:“阿娘和爹爹什麽時候出發?我好去收拾行裝。”

楚文君點了點柳茹萱的額頭,斥道:“你這丫頭,就想著收拾行囊走人了,就這麽舍得我們?”柳茹萱搖了搖頭:“才不是呢,萱兒自然舍不得自己的爹娘。只是多待一日,就多些危險,萱兒想我們都安安康康的,活得長長久久。”

楚文君被她哄得眉開眼笑,輕聲道:“我們大概三日後出發,萱兒看看還有什麽要帶的。”柳茹萱怔怔出神道:“萱兒想給逸之立個衣冠冢,碑上只刻蕭逸之三字。”

“逸之,好名字,只是為何姓蕭,萱兒先前不是說姓柳嗎?”

柳茹萱手指繞著楚文君的頭發,怔怔道:“若這孩子生下來,自是和我姓的。如今他胎死腹中,我對不住他,就只能讓蕭斂來背了。”

聽到這番話,柳軒又好笑又心疼,摸了摸她的頭:“萱兒受苦了,你若想尋我們,就去西域朗玉臺尋燕將軍,他會助你找到我們的。”

柳茹萱點了點頭:“萱兒記住了。爹娘放心,我會好好的。”

要離開的前一日,清晨,夏陽方起,柳茹萱用鏟子刨洞,院中下人本要上前幫忙,她連聲制止後,大家便看著她刨土。

日漸高,天漸熱,汗沁濕了衣衫,柳茹萱以袖拭了拭汗,小臉通紅,看了下那好不容易挖出的坑,松了口氣。

她命人去冰庫取來一錦盒,將錦盒埋了進去,又放了好些孩童穿的小衣衫,最後再看了眼,柳茹萱閉眸轉身,命人埋掉。

她再一轉身,只見一小山丘。往前行了幾步,蹲了下來,在小山丘前立了一桃木板,一筆一劃以左手刻著“蕭逸之”三字。

“逸之,一路走好。”柳茹萱撫了撫木板,落下一行清淚,起身走了。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她也算是徹底和蕭斂告別了,從此,他們兩不相欠。

依依惜別後,柳茹萱和爹娘分道而馳,她挑開車簾,最後再看一眼雲霧山莊,帶著無限眷戀。只她現在,想去做些更值得做的事。

她放下車簾,不再回頭看。馬車啟程,向著楚後部。

兩日後,大軍壓境。領軍的主帥一襲玄衣,身披盔甲,面容肅穆,烈日下鳳眼微瞇,額上覆了層汗。

身後先鋒軍亦疲憊不堪,地上暑氣直往上竄,有些士兵甚至暈倒過去。

“報——”上前探查的士兵飛步跑來,腳步揚起沙塵,熱浪在翻湧。

蕭斂冷眼看著通傳士兵,不耐道:“說!”

“回稟將軍,屬下順著車轍,遙遙看到前方深山有一座避暑山莊。”

蕭斂聽及此稍稍蹙眉,又命人前去打探了下地形,確認無伏擊之險後,這才帶人入了山。山林清幽,泉水汩汩從谷間落,舒爽的風拂面,緩了些盛夏的浮熱。

山路難行,錯綜覆雜,忽有大霧蒙面。蕭斂見此揚手止住了軍隊,掉轉馬頭欲撤退。只見山間野夫,正砍柴,說著先前山上仙娥飛走了,雖是鄉間俚語,但卻能聽懂個大概。

眸色沈沈:“把他們押過來。”將士領命,不多時,那兩個山間野夫被押了過來。

他靜默地看了會兒,淡淡道:“大軍壓境,你們這幾個山野之人倒是淡定。聽聞此處有一山莊,可知路?”

那兩人卻好似沒聽到,只跪著,伏首在地,瑟瑟發抖。中郎將梁及打了柴夫一掌:“將軍和你說話,別裝聾作啞!”

柴夫先前未聞,現在聽他這麽大聲說話,這才聽清,忙道:“將軍饒命,小的耳力不好,不是故意頂撞將軍的。”

蕭斂頗為懶倦地看了他們一眼,面容盡是疲憊:“你,”他朝梁及說道,“讓他們引路。”

梁及領命後,附耳大聲說幾句,卻只聽柴夫道:“將軍,不是小人們不帶路,只是這雲霧山七拐八繞,又有大霧,山間還濕滑,的確是不知道怎麽去那山莊。”

此處位梁近楚,倒的確是個易守難攻的寶地。

他看了一眼梁及,後者會意,將一把刀架在柴夫頸上:“既然不知道,那便下黃泉吧。”

柴夫聽此,忙跪下哭天搶地道:“將軍饒命,小的當真不知怎麽到那山莊,那兒住著仙娥,我們都上不去。”

仙娥麽?若是柳茹萱,他還會敬著捧著,請她下凡塵。

他輕嗤一聲:“行了,殺了吧。”梁及領命,持刀便將其中一人人頭砍下,鮮血噴濺。

蕭斂臉上染了幾滴血,他稍蹙眉,以手拭去血,靜默而冰冷的眼眸看向另一個柴夫,他嚇得直抖,有什麽從□□間緩緩流了出來。

“可知道如何去山莊?”

那人面色蒼白,渾身作軟,嚇暈過去。手起刀落,他瞬時失了氣息。

蕭斂凝眸於此霧,令士兵在山下尋些草木堆,以幹布包裹上山,下令點燃,霧散了些,“可以滅了。”他道,眾士兵擔心著林火,聽此紛紛松了口氣,將火盡數皆滅。

林間澗泉水清澈,忽來一鹿,通體雪白,駐足看著蕭斂。他亦回望著,那鹿眼眸清澈,鹿角在林中陽下,閃爍光芒。

驀地,他忽然覺得有些像柳茹萱的眼睛,情不自禁地下馬,穿過山澗,往鹿涉水行去。“將軍!”梁及見此,忙拉住他。

蕭斂偏首問他:“你看見那白鹿了嗎?”梁及點了點頭,蕭斂見不是自己的幻覺,淡聲道:“都說老馬識途,興許這鹿能將我們引入山莊。”

他轉頭吩咐其餘士兵原地等候,自己則和梁及帶著十幾人往鹿行去。

況這鹿似是認識他,似是在此等候多時。山中仙娥,林中仙鹿,還有那雙與柳茹萱一樣的澄澈幹凈眼眸。

他放松了警惕,心漸漸越跳越快。見蕭斂走近,那鹿絲毫沒有退縮,直至離鹿兩三米,它往山上行去。

山路崎嶇蜿蜒,紛繁交錯,鹿領著蕭斂一行拐了一個個彎,走了許多道,終地,他們行到了一山莊前,其上題著“雲霧山莊”四字。

不如山腰雲霧彌漫,越至頂,雲霧愈薄,直至最上,金陽普照,晴空萬裏,卻比山下烈陽涼快許多。綠草綿延,地散粉花,好似仙境。

蕭斂一瞬失神,再回過眼來,鹿已不見。

他的手微顫,心裏預感愈發濃。他心裏既不信鬼神之說,如今又盼著能遇鬼神,只要能再見他心心念念的萱兒妹妹。

那柴夫興許說的是對的。

這山上便是有仙娥。

他的萱兒妹妹那般好,死後自是會尋一仙山,不染世間塵俗,做個無憂無樂的仙娥。

梁及領人欲破門而入,蕭斂上前制止,一手輕扣門扉,另一手則緊攥著袍袖角。無人應答。

蕭斂推了推門,門開了。一處稍大的庭院,宮鈴聲響,游廊曲延,山間溫低,石榴花竟還未謝。清風過,他卻聞到了一股海棠花的味道。

蕭斂踱步入內,步伐很是快,行至房中,只見空空如也。看灰塵,人應是不久前搬離。

滿心歡喜皆落空,自嘲一笑。

“你那麽恨我,又怎會讓我見你。”

蕭斂低眸,發染霜,眸噙淚,眼淚倏然落下。

“蕭將軍。”梁及在外說道。

蕭斂擡眸忍住淚,背對著他,正聲道:“何事?”

“在後院,屬下發現一墓,墓主竟冠以皇姓,蕭。”梁及遲疑道。方才在院中勘察時,見一墳墓,他本不甚在意,只是湊近一看,發現竟是皇姓“蕭”。

心下疑惑,便前來稟告。蕭斂心下生疑,緩了緩表情,出屋道:“去看看。”行過游廊,走過拱門,便入了後院。一小山丘堆起,前放一桃木牌。

他心下一顫,往前行去,蹲下身,凝神看著桃木牌上字,似是故意不想讓人認出,雕刻之人以左手寫成,字亦有意呈圓弧狀。

“蕭逸之墓...逸之...”蕭斂沈吟出聲。低眸看著那墓,冷聲道:“刨開!”

梁及命兩士兵上前,埋得不深,不多時便已挖開了墳。裏頭只兩盒,蕭斂取出,擰緊了眉,揭開蓋子,裏頭是一未成形的嬰孩。

周遭士兵心下大駭,紛紛退後幾步。蕭斂在戰場上廝殺多年,見過不少屍骸,只這次,他心中卻莫名充斥著恐懼。

看模樣,胎孩已死半月有餘,但卻並尚無腐臭,土亦是新土,是不久前下葬。胎孩約莫著兩三月大,當是男孩,姓蕭...

蕭斂想及柳茹萱,他們在四個多月前同房,時間都對得上。

“將軍,棠娘已經死了。”梁及似是看出了蕭斂的所思所想,出聲小心提醒道。蕭斂最近暴戾無常,繞是他,亦時刻提心吊膽。

蕭斂聽及此,怒道:“我知道她已經死了,用不著你提醒我。”

梁及忙請罪:“屬下失言,還請將軍責罰。”

蕭斂睨了他一眼,重又打開另一蓋子,裏面皆是灰燼。他只覺心一抽一抽地痛,擡手一抹,竟發現眼尾有些濕潤。

斂了斂表情,蕭斂拿起兩盒子起身,吩咐道:“雲霧山莊非我令,任何人都不得入。”

從雲霧山莊下來,凝神記著七拐八繞的路,及至他們方才停下之地,蕭斂驀地想起了什麽。他將方才探先路的士兵叫了出來,問道:“你先前說的車轍是指向哪個方向”

“回稟將軍,是往西北方向。”那士兵正聲答道。蕭斂唇畔牽起一絲苦笑,喃喃道;“是西北啊...”他還以為是楚部,畢竟萱兒妹妹要去尋爹娘,定是回楚部的。

其實這次前鋒,蕭斂也不知為何要親自來勘察一遍,興許是心中殘存一絲希望,能夠在某處仙山,尋到柳茹萱,不管她是人是仙。

時至黃昏,蕭斂一到軍營,便將玄鐵盒鎖住,命人放入冰庫。他將這幾日勘測的地形盡數命人畫出來,隨後釋了兵甲,回了營帳。

沐浴一番,蕭斂枕在榻上,閉著眼眸,眉眼間盡是疲倦。生了不少白發,臉上亦是生了些亂須。

每每閉上眼之時,總覺柳茹萱纖細柔嫩的手指從他的臉上拂過,含笑逗弄著他,又輕輕替他刮拭著。再往前,便是他自己打理,好讓自己在柳茹萱面前顯得年輕些,只現在,一切無必要了。

“蕭將軍想要的都得到了,怎生這般頹廢?”太子從外緩步踱入。蕭斂起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太子殿下。”

“蕭將軍,大戰在即,你作為主帥,如此這般可不好。”太子慢悠悠坐到他榻旁,斟了杯茶,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蕭斂冷笑一聲:“總比通敵叛國的太子殿下好。你可是頗為意外我能活著回來,其實你遞與楚部的書信早已被我截獲了。算時間,也該到揚將軍和常將軍手上了。”

太子臉色一變:“蕭斂,你以為光憑幾封書信便可挑撥離間嗎?”

蕭斂眼底暗沈,冷執淡漠地與太子對視:“不管他們相不相信,他們都只能信。因為你就要死了,你放心,你死後,馬上便有人代替你。”蕭斂話音未落,驀地他袖中一把匕首,徑直沒入太子腹中。

“來人,來人!”太子瞳孔一顫,吐出一口鮮血,拼命高聲喊道。蕭斂脊背沒有一絲晃動,唇角勾起一絲淺笑,隨便他如何叫喊。可卻無人進來。

“蕭斂,我可是太子,你怎麽敢...”他的眼底滿是不可置信,似是不相信他會如此潦草死去,亦不信蕭斂如此膽大包天。

“我早就瘋了,你在黃泉路上走慢些,說不定會遇上我。”蕭斂低低笑了起來,深眸裏一片駭人的猩紅,此刻不像人,卻像失控的野獸。

“來世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太子眼睛因滿腔恨意而通紅,他只感覺到生命在身體裏一點點流逝,眼皮愈來愈沈。

蕭斂將他腹中的刀旋轉半圈,手沾染了溫熱的血,聽及此眼底黯然:“來世你做鬼,我還是要做人的。不過,”他擡起眸,面容上是染血的癲狂,“殿下先走一程罷,你去幫本將軍看看,有沒有來世。”

太子吃痛悶哼一聲,額上滲了層冷汗,往地上斜倒下去。蕭斂仍坐在榻上,低眸冷漠地看著地上人,朝屏風後的人道:“出來吧。”

屏風中走出一人,與太子極其相似。他向蕭斂行了一禮:“屬下參見主公。”蕭斂淡淡應了聲。

太子跌落在地,他的世界亦顛倒了,兩眼因不可置信和憤怒圓睜著,失了最後一口氣。

“主公,太子的屍首如何處理?”

蕭斂從懷中拿出一藥瓶,灑於太子身上,屍體化為血水,他一笑:“便說進了刺客,由不得他們信不信。”

“以後,你就是太子。”蕭斂將蠱毒的解藥給他,“以後,每隔一月來找我拿一次。”

“那楚部那兒,可是要斷絕聯系?”

“不必,真假摻半,先真後假,才是最好的。”蕭斂頗為嫌惡地凝了血水一眼,將太子方才飲過的杯子砸到地上,“可憐太子謀劃許久,卻終不知,在這爭鬥場中,兵權才是正道。”

“大道至簡,無非兵力強弱,卻要搞些彎彎繞,當真是惹人厭煩。”那屬下附和道。蕭斂旋了旋玉戒,面不改色,沈默不言,他亦不知此舉今後會如何,大不了一死。

先把煩惡的人殺了再說。

行了三天三夜,馬車到了楚部後防。一江煙水照晴嵐,湖面無風,似未磨的鏡,層巖疊嶂間雲霧繚繞,山脊線如游龍蜿蜒隱入天際。

已至廣北。柳茹萱下了馬車,一路平順。陽平帶人候在外,只聽外面人齊刷刷一句“柳小姐”,她驀地一頓,起身下車。

“屬下陽平,見過柳小姐。”陽平拱手一禮,正聲道。柳茹萱微微頷首,看了一眼他的陣仗,想必自己所帶之人是很難盡數帶進去了,果不其然,只聽陽平道:“柳小姐請隨屬下去居所,至於小姐其餘人,屬下會安排好他們的去處。”

柳茹萱瞥了他一眼,不悅道:“我這些侍從,皆是可信之人,為何不讓他們跟著?”

“這是主公的命令,還請小姐不要讓屬下為難。”

柳茹萱見陽平如此執著,又見他身後帶領的數十名士兵,讓步道:“好,我與你們走,但你們需給他們一個好好的安身之處。”

“屬下一定會妥善安置小姐的侍從,還請小姐放心。”

柳茹萱點了點頭,與陽平一起走了。一路上,常有後防之地的村民駐足而望,大量著她這個楚君的侄女。只這些村民多是些婦女孩子,村中的壯丁甚至是上了年紀但還使得上力的老人,都上了戰場。

路不遠,不多時,他們便到了一庭院。白墻青瓦,竹林掩映,背靠青山,前面是一汪碧水,環境清幽。陽平的步子稍慢,柳茹萱堪堪跟上,入了院,她細細打量著環境。

陽平拱手道:“小姐這些時日便暫住在此處,屬下會帶人守小姐安全,日常起居,有這兩個丫鬟服侍小姐。”他指了指旁邊兩個女子,一個名喚翠兒,一個喚禮然。

柳茹萱微微頷首:“我可否在這後防四處轉轉,”見陽平略顯猶豫,她隨即補充道,“若你不放心,可命人跟著我。”

“以後屬下跟隨小姐。”陽平沈聲道,柳茹萱瞥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提裙進了屋。院落不大,穿過覆廊,院中一池塘,後是主屋,其上題“玲瓏館”三字。

之後,柳茹萱便有時在院中待著,有時去院後青山采些草藥,山路難行,不過在陽平的幫助下,倒還算好。

深山密林,常有蛇蟲出沒。她便帶些避蟲粉,其餘不能解決的,便交給陽平。如此一來二去,兩人倒有了共患難的摯友情誼。

彼此也熱絡了許多。再過幾月,梁楚戰爭起,前線紛紛有傷兵擡下來,柳茹萱便領著村中婦孺進行些力所能及的救治,每日便是成堆成堆的將士,鮮血淋漓地從戰場上擡下來。

他們或斷了手,或斷了腳,即使身子全乎,亦是傷痕累累、皮開肉綻。柳茹萱先前每每見此心驚膽戰,後來卻也習慣了。

是夜,月團團,雲皎皎。

柳茹萱坐在院外,深秋,秋風陣陣,有些寒意。她兩手托著腮,兀自出神。聽及腳步聲,柳茹萱擡頭,見來人一笑:“坐吧。”

陽平在離她一步的地方,坐了下來。柳茹萱凝著眼前的池塘,夏日裏尚是夏荷朵朵,如今已是殘枝滿塘。

“其實這兒的人都不喜這戰,他們本是全家和樂,如今卻是家破人亡。你說這戰爭,什麽時候是個頭?”

陽平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柳茹萱,眼底皆是落寞之色:“我也不知道,興許一年多,興許又要好幾年。”

柳茹萱輕嘆道:“其實於百姓而言,是梁是楚並不重要。只要能夠平安和樂,把日 子平平順順過下去就行。”她以前在柳家或王府之時,一切似乎都很遙遠,每天所擔心的,便是能不能出府玩,今天穿什麽衣裳,或是府中又上了什麽點心。

可如今幾個月,她見慣了生死,聽著身旁人的閑聊,驀地,她覺得自己站楚站梁都無所謂,只要能快些結束這場戰爭,只要不傷百姓、不掠良民。

陽平一慌,忙道:“小姐慎言,你是楚國的後裔,自應是在楚國這邊的。百姓愚昧無知,但我們還是要覆楚的。”

柳茹萱淡淡一笑:“知道了。”

“小姐...”見陽平欲言又止,柳茹萱眼眸中有些不解,心底亦隱隱有不好的預感,下意識追問道:“怎麽了?”

陽平看著柳茹萱笑了一下:“前線戰事吃緊,死傷眾多,我明日便要去前線了。”

柳茹萱眼底黯然:“那你照顧好自己,翠兒等著你回來呢。”

翠兒是柳茹萱的貼身侍婢,不過見翠兒和陽平生了情愫後,柳茹萱便將賣身契燒了,拿出了些首飾銀兩給她做了嫁妝,送她出嫁。

陽平起身,向柳茹萱又是一禮:“屬下這便告退了,姑娘珍重。”柳茹萱微微頷首,想及從前線擡下來的血肉模糊的士兵,她不放心地又叮囑了幾句,這才讓他離開。

翌日,村中覆又拉走了些男丁,便連還使得動些力氣的老人和身子健壯的婦人都上了陣。一時間,道上皆是揮淚送別者,車走了,還有些小孩兒噙淚追著。

深秋漸過,和著凜凜寒氣,入了冬。柳茹萱鮮少出院,閑時便聽禮然念念話本子解解悶,忙時,就制些凍瘡藥,吩咐人送過去。

某日,大雪茫茫,雪覆地,深三寸。

禮然匆匆忙忙從院外走了進來,忙道:“小姐,陽平回來了,只是...”柳茹萱正斜靠在窗欞旁,看著醫術,聽聲音趕忙起身從屋中走了出來:“只是什麽?”

見禮然吞吞吐吐,柳茹萱暗覺不妙:“你先拖住翠兒,不要讓翠兒知道,我出去看看。”她拂開了禮然的手,撐傘出了院門。

待一見面,便見陽平奄奄一息躺在雪地中,臉和耳朵都凍得起了些瘡,雙手紅腫,雙腳赤裸在外,傷痕斑斑,似是走了很久的路。柳茹萱忙上前,身上鬥篷披在他身上,推了他幾把:“陽平,陽平!”

陽平聞言費力睜開了眼睛,眼睫上覆霜雪,柳茹萱拂開他面容上的雪,見他面容大為震驚:“陽平,你怎麽了?你不是去打仗了嗎,怎麽身上...”

“小姐,楚國對我下了蠱毒,他們在造軍隊,蠱毒...”陽平有氣無力地說著,苦苦支撐著最後一口氣。

柳茹萱稍稍扒開他的衣領,突出的經脈在皮膚下如毒蟲游走,他已然快成一行走的人形蠱皿。她慌了心神,握緊陽平的手:“你再支撐一下,我去給你拿藥,會好的,都會好的。”

她說著便要起身,陽平扯住了她:“別讓翠兒看到...小姐,讓我死個痛快吧。”

飛蚊之聲卻似在柳茹萱心底掀起千層浪。她眼眸凝著淚,顫聲道:“翠兒還等著你回家呢,你放心,我會盡快找到辦法的。”

陽平搖了搖頭,濃眉緊擰著,左手努力按著躁動的右手,眼底殺意漸起,柳茹萱忙抽出銀針欲點住他的穴。“小姐,快走!”陽平額角青筋直暴,嘶吼道。

柳茹萱拿起銀針點到了他的穴上,卻毫無用處。忽地,陽平掐住她的咽喉,將她摁到了雪裏,冰冷襲骨,柳茹萱因害怕而兩眼圓睜,小臉漲得通紅:“松手,松手...”

陽平的眼眸一瞬清明,手松了幾分力度,柳茹萱見狀忙反手紮銀針,適逢禮然過來:“小姐!”見雪地上苦苦掙紮的柳茹萱,她心一沈,忙上前。

陽平眼底猩紅,雙手如蛇經脈游走,禮然立馬從袖中拿出匕首,徑直刺上,陽平倒地。死裏逃生的柳茹萱大口大口喘息著,緩過來些,爬到陽平身邊,輕聲道:“你還有什麽要交代的嗎?”

“治,治好...”陽平眼含歉意,面露痛苦之色,從衣領交口掏出一盒,便咽了氣。柳茹萱接過,怔怔地看著他在自己面前咽了氣:“好。”她終地吐出這個字。

血染了雪,不同於溫熱的猩紅血色,陽平的血是血黑的、冰涼的。她擡起自己的手,雪白的指尖上皆是血,楞楞出神。

“陽平...”翠兒的聲音忽地響起,柳茹萱和禮然擡眸,便見翠兒淚流滿面,怔楞於雪地上,雪如今又開始飄了起來,落在了雪上的生死之間。

禮然扶著柳茹萱起身,正欲與翠兒解釋,她忽然飛跑上前,拿起地上匕首捅入自己腹中。

“不要!”兩人齊齊大聲制止,柳茹萱上前欲奪過匕首,卻一切皆已來不及。

她身子往前一倒,正面對著陽平。

雪地上,女子眼眸中滿溢著淚水,一滴淚滑落,沒入鬢間。

柳茹萱往後退了一步,與禮然面面相覷,她知翠兒性子烈,卻不知如此剛烈。禮然低眸,忙含淚哽咽道:“是奴婢的錯,我沒攔住翠兒。”

柳茹萱拍了拍她的手,輕嘆道:“不怪你,要怪,就怪這個吧。”看著地上兩人,驀地一股悲涼感湧入心懷,如若世間太平,興許他們還是一對快意夫妻。

恰逢大雪封路,鮮有人至。她們挖了兩個坑,為了不打草驚蛇,只得以草席匆匆裹就,埋了起來。雪片紛紛然落下,不一會兒掩住了地上新土,幹凈得好似什麽也沒發生。

觸目皆是白茫茫一片。

柳茹萱跪在墳前,俯頭一禮。待到屋中,她這才打開陽平身前遞與的一盒,裏頭是一只蠱蟲,她的手一顫,費力才堪堪拿穩。

自那天後,她成日悶在屋中研究著那蠱蟲。為了不讓人看出異樣,她依舊讓禮然如常送藥去傷兵處。

如今時至凜冬,楚梁休了戰,兩軍退守南瀾河兩處。故而傷兵亦不多,還算清閑。過了正月,柳茹萱為免牽連禮然,不得已將禮然打發到了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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