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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折辱 生同衾死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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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折辱 生同衾死同眠

深夜, 馬車在蕭府前停下。

“世子,蕭府到了。”

蕭斂皺了皺眉,從沈沈睡夢中醒來。偏頭, 柳茹萱正窩在車角, 雙手抱膝, 頭枕在膝上, 睡得正香。

蕭斂略有些嫌惡地看了一眼她身上麻衣, 一把將柳茹萱抱起。

見臉有些泛紅,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 竟是發燒了,滾燙。心中怒意更甚,一把將她晃醒, 這車上本是為她一直備著套衣衫, 如今蕭斂只是將披帛扯來,將她的手綁在了一起。

“蕭斂,你做什麽!”本是暈暈乎乎著, 如今見此, 柳茹萱立時清醒過來,連連反抗著,可卻仍然是無濟於事。

幹脆沒回應她,只是凝了她一眼。不耐更甚,命人去叫了郎中, 便抱著她回了燕院。眾人見棠娘回府,紛紛驚訝不已, 卻並未多說。

屋內,郎中把著柳茹萱的脈,沈吟道:“世子不必擔心, 夫人只是受了些寒,有些發燒。多喝喝熱水,再開幾服藥便好。”

蕭斂點了點頭,又讓他包紮了下脖子的傷口,擺手讓他退下了。

見柳茹萱有要睡,蕭斂讓屋中若幹人等盡數退下,扯了扯嘴角,一把將她扔到了床上。

柳茹萱只覺身子忽地失了重,疼痛襲來,她疼得直皺眉。

蕭斂一把抓住她的手,嘲諷道:“原來你也是知道疼的,為了逃出去,半夜裏連河都敢跳,你可真長本事。”

柳茹萱一把甩開他的手:“我逃了出去,你不也把我抓了回來,如今要殺要剮隨便你!大可不必這麽冷嘲熱諷。”

“我本事自然是沒你大。”

蕭斂見她絲毫不認錯,反而還是如馬車上一般倔強,一時怒極:“柳茹萱,你以為我當真不敢殺你嗎?”

眼眶通紅,緊咬著唇,縱使如今已是目眩頭暈,她卻還是哽咽道:“你這副興師問罪的模樣,倒好像錯都在我,你自己沒一點錯似的!”

“你到底有沒有良心!我為了替你報仇,為了許你正妻之位,不惜殺妻害主,你還要我怎樣?”蕭斂氣得將桌案上的物什盡數摔碎在地,“我什麽沒給你,柳茹萱,我這輩子沒為著誰如此虛與委蛇過。”

“對著公主的每一時刻,我都覺得厭惡至極,卻又要裝出一番情深模樣。”

柳茹萱看著氣到失態的蕭斂,厲聲道:“我自是知道你許多都是在做戲,可你當真以為我便是因爭風吃醋才離家出走嗎?在你心中,我便是這麽小肚雞腸、無理取鬧的人?”

“你方才所說的,我盡數還予你。”

時至如今,柳茹萱只覺一切皆可笑至極,驀地又冷靜了下來,不覆先前模樣。

“蕭斂哥哥,你與我之間,當真要如此恨嗎?”說著說著,柳茹萱卻又覺得累,又有些想流淚,倔強地用小手抹去了眼淚,看著眼前這個曾暖如春煦的人。

許多事皆記不清,卻唯獨,年少時的蕭斂和著陽光印在了她心坎。

年幼時遇到過太驚艷太好的他,往後的一切,便都在懷念、留戀。

“我這一生...”聲音直顫,難過得如何也說不出口話,又強撐著精神看著他,“從來沒有和一個人如此委曲求全過,你蕭斂...是第一個。”

“對著你的每一刻,我都覺得惡心至極,卻又要裝出...”

“柳茹萱,你想死嗎!”

不待她說完,蕭斂眸色深深,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頸。

那鳳眸早已是猩紅一片,俊朗分明的面容如今皆是陰戾。在柳茹萱記憶中,蕭斂雖可怕暴戾,姿容氣度在眾多公子哥中卻是一等一地好。

只現在,柳茹萱未有任何其他之感,只覺得他面目可憎。

愈來愈近,她有些喘不過氣。費力扣著他的手,欲圖求取些喘息空間,可那雙眼還是直勾勾瞧著他,唇畔輕蔑的笑容:“裝出情深模樣...”

手劇烈顫抖著,蕭斂恨恨地凝著她,再久一點,再久一點,她就可以永遠留在自己身邊,哪也不會逃。

掐得再重些,她會乖乖地,再說不出任何一個不字,由他雕刻成討喜模樣...

就在柳茹萱已隱隱翻白眼,只覺生命快流盡之時,蕭斂驀地松了手,那止血的傷口又流了些血,她摸著傷口,扶在床邊,大口喘著氣。

“我不會讓你就這麽死了的。”蕭斂唇畔緩緩勾起笑,就像是雨後潮濕縫中生出的苔蘚,明明是一抹有著生機的綠,卻只會讓人想到屍體的腐臭,想到無數晦暗的角落,連摻著許多陰暗。

他非她不可,那就囚禁了她,讓她再也享不到一絲陽光。

沒有了清清楚楚的青天白日,那麽他,縱使再暗,也是她接下來無數長夜唯一的光。

“先前打造了一地牢,如今卻覺得正是適合。”

聽他此言,凝著他那黑得近乎發藍的眼,柳茹萱如今正發著高燒,身子一晃,又狠狠摔倒在榻上,碎發因汗而黏在她臉上,唇泛白,皆是虛弱模樣。

“先前把我像貓狗一樣關在府裏,如今又要到地牢了麽...”

唇翕張著,眼睫一顫一顫地,頭中思緒早已亂如麻,如何也理不清,天花板亦暈轉起來...

“往日在柳府,你爹娘難道不是這麽養你的,又不是只我一個將你養在府中,你怎麽不說他們將你當做阿貓阿狗呢。”如今藥上了,蕭斂接過那藥,輕輕吹著,不冷不熱道。

“現在你就應求我原諒,求我不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哪輪得到你在我這兒訴委屈。”

“你就只在乎我喜不喜歡你,順不順從你,至於我其他的感情,於你都無所謂...我所求,不過是些許自由。”

“不過是你相敬的妻...”

“若是有下輩子,我不願再遇到你。”避開了他遞過來的藥。

蕭斂徑直扳過她的下巴,迫使她張開嘴,將那一碗藥灌了下去,見她抵觸,又用手指摳開她的嘴,硬生生灌著。

一把推開他,柳茹萱連連咳嗽著,咳得眼淚落了下來,面容漲紅。

“我不敬神佛,不信輪回,休想讓我怕你這句話。”蕭斂將柳茹萱扶正,死死凝著她的臉,“柳茹萱,我不喜歡你這樣和我頂嘴的樣子,妹妹合該看著些眼色。”

“像從前那般乖乖的,我自也會對你好些。”

閉上眼,她不願再看他。

“你說我不敬你,將我視你為阿貓阿狗,好,那我讓你看看我是怎麽對待阿貓阿狗的!”蕭斂起身,叫人進來,低聲說了幾句。

不多時,見蕭斂拿著鐐銬走了進來,柳茹萱後怕地往後縮了些:“蕭斂,你要做什麽?”

“我不做什麽,只是告訴你,我是怎麽待阿貓阿狗的,好讓你分清些。”蕭斂一邊說一邊噙著笑意走近。

柳茹萱驚恐地往後退去,蕭斂一把抓住她的腳腕,柳茹萱拼命踢蹬著,他加大了力度,似直要將她的骨頭捏碎:“你再反抗,我便讓你這雙腿再也不能逃。”

腳似軟在了他手中,不再反抗。蕭斂將一帶鈴鐺的腳鏈系在她腳腕上,又俯身在她的脖頸上系了一鈴鐺項鏈,項鏈上綁著繩子,擡眸凝著她:“伸手。”

柳茹萱將手背到了身後,蕭斂一把抓了出來,用鐐銬拷住了雙手。

她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開口。

“來人,”蕭斂拉下帳帷,走了出去,喚下人進屋,隨後隨意指了一地,淡淡補充道,“在那兒鋪好窩。”

柳茹萱只覺屈辱不已,臉埋在床褥中,不再吭聲。

侍女聞言面面相覷:“窩?”她們看了眼床帳下隱隱綽綽的人影,不再多言,應聲告退。

頃刻,侍女們在地上鋪好了新的床褥,依命告退。蕭斂挑開床帳,見她埋在床褥中,一把將她抓了起來:“棠兒,我帶你去你的新窩。”

“蕭斂,你是不是瘋了?”柳茹萱的眼淚一滴滴掉落,不可置信地看著幾近瘋狂的蕭斂。蕭斂不再理會,徑直抱起她,腳腕上、脖頸上的鈴鐺叮當作響,懷中人小聲抽泣著。

他輕輕將柳茹萱放到了新鋪好的床褥中,隨後起身,將繩子牢牢系在柱子上。柳茹萱偏首,哽咽道:“你一定要這樣折辱我嗎?”

“折辱?我不過是讓棠兒看清楚我對你,究竟是對待貓還是對待人。也許只有讓你體會一下貓狗的待遇,才知我先前對你的態度。”

他擡步走了,待回來時,手中一壺溫水,一杯杯給她餵下。柳茹萱緊閉住嘴,不願再喝。

蕭斂見此捏住了她的鼻子,看她漲紅了臉,待忍不住一張嘴,便又將溫水盡數餵了進去。

他擦了擦頸上和下巴的水漬,上了榻,半躺半坐著,隨意翻看著書。

柳茹萱疲倦地側躺在褥子上,小聲抽泣著,哭著哭著,漸漸睡了過去。待至天方蒙蒙亮,蕭斂只聽得柳茹萱一聲聲叫著他。

“現在認錯來不及了。”蕭斂從榻上下來,往柳茹萱走去。

柳茹萱不再看他,坐在褥上,緊咬著唇。

走近,他俯身將柳茹萱抱起,放在了褥子旁邊的地上,起身便欲走。柳茹萱不解,待反應過來後,她哽咽道:“蕭斂!”

蕭斂轉身,看著她,眼底沒有一絲情緒:“貓狗不就是這樣嗎?別這麽看著我,”蕭斂見柳茹萱怒不可竭,覆又走回來,俯身捏著她的下巴,“你放心,事後我會命人將你這白貓洗洗再送到我懷裏。”

柳茹萱後槽牙幾乎要咬碎,擡眼凝著他:“你一定要逼著我恨你嗎?”

蕭斂摸了摸她的臉,輕聲道:“你知道我在城裏尋你到天明時,有多恨你嗎?你憑什麽好處拿盡,就一走了之?”

“一刻鐘後我抱你去洗洗,順便把這身麻衣換了。”

柳茹萱試圖牽住他,卻被鐐銬鉗制住了手。

一旦求饒,蕭斂定會比先前放縱數倍。

蕭斂梳洗完,見柳茹萱蜷縮在地上,冷笑道:“好,你就犟著,我看你能犟到何時。”

“我只稍作反抗,卻要將我脊梁打斷,逼我認錯。我何錯之有?”

蕭斂見她死犟著,將她頸上的鏈子、手上的鐐銬盡數去掉,抱著她在榻上坐下:“我何時要打斷你脊梁?只要你向我低頭認錯,我便命人帶你去更衣。”

柳茹萱起身欲走,蕭斂一把將她拽下:“認錯!”

柳茹萱怒瞪著他:“你為什麽不反思?卻偏要我認錯,這是什麽道理?你總是這般高高在上,好像我生來便要聽你的話!”

蕭斂面色一凝:“我反思?我最大的錯就是竟不知道你還會泅水,待到明日,我要將府中那湖盡數填了。”

“那我下次挖隧洞出去!”口不擇言,她徑直道。

蕭斂氣極反笑:“好,待到那時,你最好再給自己挖一個墳。那你就在這兒待著,我看你能忍到何時!”

柳茹萱聽此,掙紮著要起身,卻無論如何也掙脫不了,他的手卻愈來愈緊。抓緊了他的衣衫,不再言語,滾燙的眼淚一滴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緊咬唇,整個人似一緊繃的弦。

蕭斂隨手褪著她的衣衫,饒有興趣地凝著柳茹萱,手一轉,將她抱起來。

瞬間如 驚弓之鳥,她不願再直視蕭斂:“你便只顧著自己洩憤,不在乎我的感受嗎?”

“你逃跑有顧過我的感受嗎?”

柳茹萱擡眸,徑直逼視著他。蕭斂垂下眸,亦凝視著懷中的柳茹萱,杏眸中溢著些淚珠,嘴因心中有氣而緊抿著,好似受了很大的委屈。

蕭斂掐了一把柳茹萱。懷中人一驚顫,而後埋在蕭斂懷中,輕輕抽泣著:“蕭斂!”

蕭斂見此,揚唇一笑:“棠兒與我纏綿之時可是隨性得很,如今和衣而坐卻是如此死要面子。我今日正好要與人談事,不如喚他來這談,正好我懶得走。”

“這裏是後院。”柳茹萱咬牙切齒地說道,“你若是想羞辱我,想讓我成為旁人的笑柄,大可以隨意。”

蕭斂似笑非笑,指尖漫不經心地扣著案幾,斜睨著柳茹萱的反應,忽地輕笑出聲,手游移而下。

“你放我下來,你放我下來!”柳茹萱拿起桌上的茶杯,徑直向他潑去。蕭斂未及反應,驀地被這麽一潑,偏過頭去,咳了幾聲,以袖拂去茶水:“柳茹萱!”

柳茹萱趁此早已離開,逃了幾步,蕭斂拿起榻上靠枕,投去,正中她的膝彎。

突然而來的一擊,柳茹萱向地上跌去,痛得皺眉倒吸了一口氣。聽著身後一聲聲的腳步聲,柳茹萱手腳並用著試圖往外逃,方挪了幾步,卻被蕭斂把著足往後拖去。

“不錯啊,你在我面前是越來越膽大了。”

柳茹萱翻過身,一臉警惕。蕭斂拿著一壺茶水,凝視著她。

冠發已經被茶水澆透,有些茶水滴滴從下巴掉落,衣襟亦是濕透,鴉睫低垂,鳳眼裏翻湧著晦暗不明的情緒。

柳茹萱欲反抗,卻不敵他手上力道。用力一捏,只聽骨一響,劇痛襲來,她痛呼一聲:“不要,我不想殘廢...”

“不想?我看你想得很。”蕭斂松了幾分力度,噙著笑,將壺中茶水盡數潑在她身上。

把住腳腕,蕭斂將她拖至身下,用力啃咬著她的脖頸,聽著身下人陣陣痛呼。一清脆的裂聲,衣衫碎成兩半,他生拉硬拽著麻衣,雪白的肌膚道道紅痕。

“放手,放手...”柳茹萱的手被他合壓在頭頂,含淚痛吟道。蕭斂未減半分力度,聽此將她翻過身來。

柳茹萱只覺一只手用力按壓著她脊背,緊貼在地,磨得生疼。地磚光亮,倒映著身上的人,垂眸見地上景,她嚇得閉上了雙眸,掙紮想逃出去。

蕭斂抓著她的腿,另一手仍舊不遺餘力地用力將她的背脊往地上壓:“你不是硬氣嗎?我今天倒要看看你這個脊梁是直是彎!”

柳茹萱緊咬著牙,忍著喉中的聲音,手指用力地扣著地面,指尖泛白,滲出些血。

膝蓋一滑,徑直摔在了地上,似撕裂一般,陣陣痛意傳來。蕭斂將柳茹萱翻過來:“棠兒,你不如看看你現在的模樣,當真是可憐得緊。”

“蕭斂,你不得好死。”柳茹萱一把掐住他的背,指甲嵌進肉裏,溫熱液體染了指,蕭斂卻毫不理會,咬住了她的唇,重重壓過。

沈沈身軀壓著,她哽咽著,和著含糊不清的聲音:“一定要我們彼此之間都那麽恨嗎?”

“那就恨我吧,那就不得好死吧。”

“總歸,我要拉著你。”

蕭斂從燕院走出,頭發重又以冠一絲不茍地束起,面色平靜,眼底尚無情緒,仿佛先前疾風驟雨般的發狂之狀,盡是幻象。

只唇角咬傷,還分明表示著一切的真。

“備馬入宮。”

片刻後,蕭斂入了皇宮,宮道上,迎面便遇上了五皇子蕭淮,只臉上並未如往常一般噙著笑意,尤其在看到蕭斂時眼神一冷。

蕭斂退避至紅墻旁,向他行了一禮,客氣疏離。

“蕭斂,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正要與蕭斂擦肩而過時,五皇子開口道,眼底皆是冰涼。

蕭斂擡眸:“臣不知殿下何出此言。”

五皇子見四下無人,上前一步,攥著他的衣領:“旁人不知你,難道我還會不知?那場火是你故意縱的,那男子,亦是你特意算計她的。”

“她無非是喜歡你,一心一意想著嫁給你,又有什麽錯?”

蕭斂淡淡一笑:“可萱兒又有什麽錯,若她未跑出,葬身火海便另有其人。公主的命是命,她的命便不是命嗎?”

“退一萬步來講,萱兒中意的丫頭紫香又有什麽錯,那般好的姑娘,老實淳樸,就活生生同著其餘丫頭被燒死了。”

“王公貴族的命是命,平頭百姓的便不是嗎?”

冷冷一笑,五皇子抓住了他的衣領,恨恨咬牙道:“我怎麽不知道你蕭斂這般看得起那群百姓的命,你手中殺了多少人,造了多少罪孽,自己心裏不清楚嗎?”

“我殺的都是該殺之人,良民,臣從未搶劫殺掠過,還請殿下慎言。”蕭斂掐住了五皇子的手,只聞骨動之聲,力道之大,再重一分,恐是要骨裂於此。

松開了手,蕭斂隨即雲淡風輕地整著自己的衣衫褶。

“柳茹萱一介罪臣之女,早在半年前,便該死了。”

“殿下,柳氏夫婦所做之事,她一概不知,自始至終與她毫無幹系。”

看著他,挑了挑眉,涼涼道:“但願如此。”

“公主還在昭華宮養傷,你可以去演戲了。”蕭淮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昭華宮。

床榻上躺著一女子,面色蒼白。

“公主,臣來看你了。”沒有任何感情地,蕭斂將藥膏遞與宮娥,隔著帳帷落落行禮。

帳內之人毫無反應。蕭斂看了眼宮娥,那人會意,掀開帳帷。

蕭斂蹙了蹙眉,只淡淡看了眼,並未提步上前。驀地,似想到了什麽,他出了神。

囑咐了幾句,又將藥膏遞與宮娥,蕭斂便走了。

他一襲玄衣,立於光影交錯中。身形頎長而挺拔,步履穩重,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壓和掌控感。

如冷玉雕就的面容輪廓分明,疏離而淡漠的神色下湧動著覆雜的心緒。

久居上位的倦怠、深沈的孤寂。

或許如柳茹萱所言,他這般的人,早就該死了罷。在某一場硝煙中,他也許就該長眠於那兒,死在那泥土中,到時候教一個人裹個草席,就著泥沙就那樣埋了。

也許松快。

可他還有些放不下,那明媚,那些春光,那海棠樹下蕩著秋千的姑娘,合該是他的呀。

她該是他的妻。

柳茹萱躺在地上,身上全是些啃咬之跡,只松松蓋著一外袍,青絲散亂,滿目狼狽,臉上淚痕未幹,唇角染著些血。

她偏頭抽泣著,眼尾通紅,雙眼紅腫。

丫鬟們進來見此狀,皆是心驚不已,將柳茹萱攙著入了浴桶。

眉眼間一點倦色。她任憑丫鬟們撥弄著,不言不語。

沐浴後,她新換了一襲碧水紋煙青衫,金步搖垂落,珍珠嵌發,瓔珞鏈繞頸,浮光錦在日光下漾著光澤。

“你們先出去吧。”柳茹萱讓屋中所有人盡數退去,只餘她一人在屋中,覺得頭有些暈,她懵懵懂懂地就欲去床上睡。

見蕭斂衣衫,她猛地驚醒,退後幾步,略有些猶豫。

柳茹萱偏頭看了眼柱旁的被褥,覆又看了看床榻,奈不住沈沈睡意,徑直上了床,脫掉鞋襪,和衣而睡。

在床上一躺便是一天,她只覺身子直似散了架,撕裂傷火燒火燎地痛,癱軟無力。

夜色漸濃,淡雲微度。

腳步聲,一聲覆一聲,愈加沈重。

柳茹萱睜眸,便見蕭斂站在帳後,帷幔遮擋,整個人隱隱綽綽,尚看不清神情。

她背過身去,並未理他。

蕭斂掀開帷幔,徑直入內。

“棠兒,過來。”蕭斂向她招了招手,柳茹萱猶豫一瞬,稍稍挪了些,擡眸凝著他。

蕭斂的手從柳茹萱的臉上劃過,燈下美人臉腮暈桃色、眸含春水,輕聲道:“其實放棠兒隨意出入府,亦是可以。只要...”

“只要什麽?”柳茹萱聽此追問道。

“只要棠兒不生得這般美,讓那些覬覦你的人紛紛退散,便可以了。棠兒,你應是不應呢?”蕭斂說著,拿出了腰間所別的匕首。

柳茹萱立時往後退去,驚恐道:“蕭斂,你是瘋了嗎?”

蕭斂揚了揚眉,看著手中的匕首,輕笑道:“我發覺我已經沒有那麽多耐心與你玩捉迷藏的游戲了。今日去皇宮探望公主之時,我驀地想到,如果你毀了容,想必便不會那麽樂意出府見人,即便是出府,我也再不用擔心你會不回來了。”

淚水從柳茹萱眼中湧出,她嘴唇張張合合,卻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終地,她哽咽道:“你只在意著我屬不屬於你,就不在意著我的感受嗎?”

蕭斂看著她落淚的可憐模樣,心中怒火更甚:“我若不在意你的感受,又怎會從你十五及笄等到十七歲?又怎會在與公主虛與委蛇之時,不忘將你護在海棠院?只是現在,我當真是沒耐心了,柳茹萱,你說的哪句是真話,哪句是假話?”

“我不求你的愛,那些太虛妄了,我受不起,信不來。聽話,棠兒,你就這樣陪著我,陪著我,好不好?”眼睛燃燒著病態的偏執,蕭斂靠近著。

柳茹萱看著他眼下的瘋癲,下意識往後退:“蕭斂,你當真是瘋了!”

眼底一片猩紅,撫著柳茹萱的青絲,淡淡道:“我就是瘋了,萱兒妹妹,棠兒,你把我逼瘋了,我們生同衾,死同眠,你依賴著我,我也給你安足。”

“可我不願!”柳茹萱已是怒極,失聲大哭道。

見此,蕭斂眸子一顫。

柳茹萱擡眸,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杏眸圓睜,徒然落下兩行清淚。見他決意已下,她自嘲地笑了笑:“你若是想讓我死,大可以毀了我的容,再讓我帶著殘破不全的身子下地獄。”

“只我希望,”柳茹萱深深地凝視了蕭斂一眼,沈默良久,哽咽道,“上窮碧落下黃泉,你我生生世世不覆相見。”

止住了手上動作,蕭斂凝著她,落下一滴淚:“你便這麽恨我?”

柳茹萱側眸,以手拂去眼上淚水:“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卻囚禁著我、控制著我,如今又要毀我面容、斷我雙腿,我為何不能恨你?”

蕭斂執著匕首的手一顫。

匕首落地。

柳茹萱看了匕首一眼,腦中千思百緒倏忽而過,可是卻未作聲。

“生生世世如此折磨,你覺得有趣嗎?”柳茹萱只覺悲戚,前塵今世之感驀地襲來,壓得喘不過氣。

蕭斂手掐住她的臉:“柳茹萱,沒有我,你早已經是孤魂野鬼,又哪來的命來和我討價還價。我許你全家平安、賜你榮華富貴,你便該對我感恩戴德、俯首帖耳,你以為別人對你的好是應該的嗎?”

柳茹萱苦澀一笑,眼神驀地清明:“是我太過貪心。你常說驕縱我,我想是的。我後來竟然覺得,與你是有情成緣,現在也依舊抓著情字不放,卻忘了,我們之間,本就是一場交易。”

“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的鬼話嗎?”蕭斂嘲弄一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在頸側傷口多停留了些,“你以為自己是多麽重要嗎?在我心中,你同青樓中的妓女並沒有什麽分別。”

柳茹萱並不相信他,不屑一笑:“你只是怕我以死相逼罷了。”

“青樓中的妓女太臟,而世家女總是端著,未免無趣。只棠兒這一敗落貴女,只能以這身子向我求歡來謀生,何樂而不為?”

“先前不想與你說,省得掃興,只是你今早的表現我頗不滿意,不如還是提醒下你。你不過我洩欲的對象,不要真把自己當主子。”

柳茹萱目光一滯,搖著頭含淚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話。蕭斂,你以為你總高高在上嗎,不還是像如今這般卑微地求我愛你,求我守在你身邊。”

他們兩人恒久對峙著,不遺餘力地以最刻薄之言,中傷著彼此。

傷人,亦自虐著。

蕭斂卻並未惱,不疾不徐地踱到書櫃處,從一錦盒裏拿出一支海棠琉璃簪,覆又走回來扔到她邊上:“眾人口中的吳越第一貴女,再加我命人青樓所教技,兩兩相加,倒的確是一不可多得的尤物。”

柳茹萱拿起那簪子,正是她在怡紅院與老鴇對峙時所用之物,眼眸倏然落下一滴淚:“原是你在暗箱操作,你候在怡紅院外...”

蕭斂好笑道:“也不算英雄救美的戲碼,我本是去怡紅院逛了逛。”

“不過,與你裝比與公主裝累多了,只是如今你能說出這一番不自量力的話,看來我裝得不錯。棠兒,”他湊近些,手探入衣襟,揉了揉,“你以為我怎麽知道世家女無趣的。”

柳茹萱手緊抓著錦被:“你說過除我之外,再未碰過旁的女子。”

蕭斂眉梢微挑,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就這麽面不改色地扯著謊:“先前還想著討枕邊人高興,可能活會更好。只是現在,原是過猶不及。”

蕭斂擡手便欲將被子掀開,柳茹萱死死抓著被衾,只覺得令人作嘔,哭喊道:“你不要碰我!”

“放手,”蕭斂抓住柳茹萱的腳腕,稍一用力,斜睨她一眼,淡淡道,“放手。”

柳茹萱蹙著眉,雙目猩紅,顫著身子放開了手。

見她已然松開手,蕭斂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我的確喜歡這具身子,如果你死了,又要費心找下一個。不過你放心,待你身子壞了,我會放你全乎地出去。”

柳茹萱怔怔看著他。她先前以為是蕭斂不懂愛人,原是他的愛本就停留在口頭的哄騙。腰鏈、腳鈴還有幾乎日日的春宵。

“你給我服了避子藥?”柳茹萱下意識問道。

蕭斂懶懶往後一靠:“何必問那麽清楚。”

柳茹萱嘴邊泛起苦澀的笑容,數月,她都未見有喜之象,原來從頭到尾都是騙局。

於蕭斂而言,她曾是名門貴女,不至於失了面子,又淪落至青樓學了些風月伎倆,多了些情趣。

柳茹萱心中悲痛難忍,可卻並不願輕易相信這個事實,面上強裝冷靜道:“你先前為了讓我為你生子,無所不用其極,如今卻一反常態,說是加了避子藥。你當真以為我是好騙的?”

“不過是因我執簪相對,後怕了而已。”

蕭斂自顧自笑了起來,笑出了淚:“我該說你聰明還是蠢?棠兒,我先前若不這樣,你能如之後一般爭風吃醋,極盡力氣討好我?”

柳茹萱低眸,落下一滴淚:“只可惜,你與我說完這些,我更不會討好你、逢迎你。”

她亦不會再願意以命相脅,不值得了。

“無妨,那我便將你送給旁邊縣城的張員外,他府中美妾眾多,但家底深厚,你想必會安穩數月。”

心一陣絞痛:“安穩數月是什麽意思?”

蕭斂已經喚人來接人了,聽此話,只隨意解釋道:“家有悍妻。”

柳茹萱心下一顫,看著他的神色,卻不似在說假話。

“棠娘,請。”下人走了進來,朝柳茹萱說道。

柳茹萱滿面驚愕之色,站起身,卻只覺那處火辣辣的疼,覆又坐倒在床上。蕭斂見此,吩咐道:“攙著棠娘出府,送去城外。”

吩咐完後,蕭斂便走了。

柳茹萱看著他的背影,忽地與過往數十年的背影重合,往事浮現,一樁樁,一件件...

無數聲“蕭斂哥哥”,稚嫩的、氣惱的、嬌嗔的亦或是傷心的,不斷重合。

喉嚨腥甜,一口鮮血忽地吐出,眼前一黑,她跌倒在地,人事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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