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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 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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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 動搖

世界上總有種人, 他們的靈魂中便深深烙印著‘滴水之恩,必湧泉相報’。崔明如此,崔董氏也是如此。

趙霽沒有讀懂崔董氏不顧自身生死想要報恩的心情。

只是從不遠處趴在地上,全身輕微顫抖的女人身上看到了曾經的崔明。

然後想到了李尋歡, 宋慈, 諸葛正我, 四大名捕,王重陽,包拯……

不知不覺間,他的身後已經站了如此多的江湖人,他們因為信任他,所以聚集起來, 不遺餘力,只為了一句口號似的‘一切為了大宋’。

不,或許不止,向太後,章惇,曾布,韓忠彥, 他們現在雖然依舊維持著世家門閥的基本立場, 但卻為了他已經做出了許多違背自己世家的事情。

他被劫走離開開封,向太後甚至會幫他遮掩。這個一心想要退休的老太太最終什麽話都沒說, 只默默接過了他走後的所有工作。

趙霽心頭沈甸甸的, 想走連夜逃走的想法漸漸被另一種飽脹而酸澀的情感消磨殆盡。

他的身後站著如此多相信他的人,一切還未到山窮水盡。

若是他此時抽身,倘若之後的某天,他路過開封, 還有沒有臉去幾乎算作為他而死的崔明墓碑前放上一捧花束?還有沒有臉再見為了收覆大宋失地拋家舍業的王重陽?還有沒有臉見如今正在神侯府養傷的鐵手追命?

如果非有個人一定要逃,那為什麽是我!

趙霽深呼吸,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擡頭對著下面的崔董氏道:“去傳人進宮。”

低垂著頭的崔董氏聽到趙霽的話,懸著的心終於放下,聲引種盡是抑制不住的歡喜:“是,謝陛下。”

————

在這更早之前,宮九被劫獄的同時,皇宮內風起雲湧,但皇宮外卻是一片祥和。

今天的開封和之前的就像是之前許許多多日常的覆制粘貼,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新意。

唯一非要說有什麽不同,那便是科舉在即,許多學子統統聚集在了開封等待那個特殊日子的到來。

開封匯聚了來自整個大宋五湖四海的學子。

自然就比往日要更加熱鬧上許多。

而這些學子來到開封,有些關系的便會求上當地官員一封舉薦入住太學,有親友的便大多數投奔親友,沒有親友但有些銀兩的便會在開封各處的客棧住下,一切寒門士子實在囊中羞澀,便也都三五成群選擇寄住在開封城外的一些小廟之中。

隨著天色漸漸變亮,客棧幾間房間就出現了誦讀的聲音。

開封城內的某家客棧內,一個年輕人正背上行囊滿臉不耐地推門欲走。

“黃兄!黃兄留步!”年輕人身後,另外一個娃娃臉雙手抱住青年的袖子,笑嘻嘻道:“既然都來了,試試又何妨?”

欲走的人正是黃藥師。

他冷笑了一聲:“你不是不知我的家世,非要找上門去欺騙我母親。若不是看在你算是我的朋友,早在你拿著信件上門之日我就把你扔出去了。此番陪你來了開封,你又生事?難不成你還真信那信上說的什麽勞什子在皇宮內當值的女官?”

娃娃臉被黃藥師一同詰問,有些語塞,但是拉住黃藥師的雙手卻沒有松開,只道:“雖然她和姑媽早就鬧翻了,但是我認識的她是絕對不會隨意唬人的。也許這是個機會呢。”

黃藥師想要繼續冷笑,但卻被娃娃臉懟了回去:“不要說什麽不屑為官,若不是叔父被奸人……讓你科舉之途完全斷絕,你捫心自問你對入朝為官從沒有半分想法?”

這句問題,若是拋給二十年後,或者哪怕十年後的黃藥師,這問題都不是問題。因為那時經過了歲月沈澱的宗師確實擁有了藐視皇權的閱歷和底氣。但那終歸不是現在。

黃藥師冷哼一聲,並沒有反駁。

他確實曾經一腔熱血,可怎奈家族幾年前才初逢大難,雖然一家老小性命保住了,可卻永遠無法於仕途上再有寸進。

中二的年紀,誰不是滿懷豪情。

這種壯志勃勃的豪情或許幾年後就會消失,變成不屑於世俗為伍的古怪。但,此時尚顯稚嫩的黃藥師心中的抱負還未被完全磨平。但這裏面經歷的世態炎涼也讓他卻願在這種事情上報太大希望,畢竟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與其失望之後承受真相,還不如永遠都不曾擁有過希望。

黃藥師不可置否:“你當真相信那信中信口胡沁的瘋話!”

娃娃臉反問:“那我們相交這麽久,我自問對你尚且算是有些了解。若你完全不抱希望,又怎麽會被我說動來開封?”

稚氣未脫的年輕版黃老邪瞪圓了眼睛:“我是陪你來的!”

娃娃臉致命一擊回覆:“呵!”

黃小邪面皮薄,惱羞成怒,轉身就走。

娃娃臉沒有輕功,想要伸手抓他,卻見他飛身躍出窗外,在屋頂上幾個跳躍就消失不見了。

娃娃臉:……

確定人真的被氣走不會回來之後,娃娃臉的臉突然垮了下來:“完了完了,以他那個脾氣,別真的就被我氣走了吧。”

想到小時候曾經接觸過的那個妹妹,娃娃臉撓撓頭,“我覺得這事還是挺靠譜的呀。”

人已走,娃娃臉的輕功遠不如對方,很快就說服自己放棄追過去的想法,老老實實做了回去。在窗臺邊雙手托腮,看似沈思,實則發呆。

樓下偏在此時突然嘈雜起來,發呆的娃娃臉的註意力立刻被樓下吸引,低頭目光隨著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竟是正好看到一個書生滾著出了客棧。

滾出客棧的書生哪怕身體停止滾動 都沒能站起來,反而捂著右手躺在地上,發出微弱的呻吟聲:“救……”

書生身後,一個穿著藍色長袍的年輕人出現在娃娃臉的視野中。

只見那藍袍人身上的衣服料子考究,雙手抱在背後,身子挺得筆直。角度原因,娃娃臉只能看到那藍衣人的半張臉。

那藍衣人雖然英俊,但是側面的眉宇間全都是連遮掩都不屑的戾氣:“畜生就該呆在你應該呆的地方。”

書生看到藍衣人出現,面部驟然驚懼,也顧不上手臂的疼痛,抽著冷氣,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後退。

書生的樣子似乎是取悅到了藍衣人,藍衣人放肆地高聲笑了幾聲,突然眼神一厲,竟是快步上前,擡腳對準了書生的胸口就要狠狠一腳踩下去——

“餵!”娃娃臉雙手扶著窗框,探出半個身子,上下打量了一下那打人的少年:“藍色螺紋底的長袍,繡工是蜀繡,腰上……唔五彩瑪瑙纏枝蓮?瓔珞是碎玉珊瑚?這些可很好辨認,公子家事怕不是非富即貴,省試在即,還忘兄臺得饒人處且饒人。”

那藍色衣服的人回首瞪了趴在窗框上的娃娃臉一眼,分明是不滿,卻因娃娃臉說中了自己的事情而有些猶豫。踟躕之下,嗤笑道:“你算什麽東西?”

娃娃臉搖頭:“在下雖然人微言輕,但是仿佛過街就是小李探花的李府?再往前便是開封府?”我管不了你,但肯定有人能管得了你。

那藍色衣服的人聽懂了娃娃臉口中的威脅。

也不知是開封府對他產生了震懾還是李府,抑或二者都有。

總之藍衣男子終歸是收回了要踩下去的腳,陰冷地瞥了眼娃娃臉,像是要把他那張臉刻在自己腦子裏似的。面對他的打量,娃娃臉一動不動,泰然自若。

那人看娃娃臉的態度,終歸是有些投鼠忌器。一甩袖子,不再看地上的青年,轉身離開了。

直到藍衣青年離開,客棧躲在一旁觀望了許久的跑堂和老板才敢上前。

已經被這場鬧劇吵醒了的人鬧哄哄地把那年輕人扶起來。

客棧掌櫃一看青年的臉色,再看他抱著的手臂,嘴巴裏一苦。連忙對著身邊的跑堂道:“快去請李大夫來。”

娃娃臉此時正好下樓,面色嚴肅地走過去。看青年的樣子,那手八成是斷了。

書生苦著臉坐在地上,聽到掌櫃說請大夫才驚醒,出乎預料的是,那書生竟然擡著尚且能夠活動自如的左手連連擺手:“不必不必。我這就回家。”說完,竟是不顧滿頭豆大的汗水,轉頭便跌跌撞撞地離開。

家?

娃娃臉疑惑。

那書生竟然不是外地的考生?

“哎……那你真不用?”掌櫃見書生從地上爬起來就往某個方向跑,連忙喊他:“快要省試了,你的手還是看看為好吧?”

但回答他的卻只是書生的背影。

娃娃臉撓撓頭,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愛管閑事的天性,快走幾步,追上書生。

這時的天剛亮,路上行人不多。

書生一路疾行,聽到娃娃臉追他的腳步聲,出乎預料地,竟是渾身一抖,拔腿就跑。

娃娃臉和黃藥師算是親戚,雖然沒有黃藥師的天賦,但好歹也是習過武的。追一個書生自然不在話下。

只三兩步,娃娃臉就繞到了書生面前。

書生被突然出現的娃娃臉嚇到了,立刻抱著頭蹲在地上。因為抱頭的動作扯到了斷手,覆又抱著胳膊,呻,吟,豆大的汗珠瞬間出現在他的額頭,順著鬢角緩緩淌到下巴。

“你還好吧?”娃娃臉連忙蹲下,伸手去撈過書生的手臂,捏在自己手裏。

“疼!”書生喊疼。

娃娃臉卻手不松,手上動作不停,兩手一用力,哢一聲,把書生斷裂的手骨正骨。正完之後,娃娃臉對著書生道:“已經正過來了,等回去就找幾個木板綁住手臂固定,一個月內不要幹重活,這樣你手臂恢覆的可能性才大些。”

書生認出了眼前這人正是幫他說過話的娃娃臉。

臉上出現了糾結的表情。

這表情一閃即逝,接著,書生就從地上爬起來,連一句謝謝都不說就要跑。

娃娃臉看對方避他如蛇蠍的表情,自然不會自討沒趣。撓撓頭打算回去補覺。

卻聽到身後突然有個細弱蚊蠅的聲音:“你……你快跑吧。”

恩?

娃娃臉愕然。

書生:“他……剛才的眼神是恨上你了。”

娃娃臉也是江南世家出身,從小也不是沒看過欺行霸市的陰暗面。但仗著自己有點拳腳功夫,後臺又足夠靠譜,還沒有怕過誰。再說,開封乃天子腳下,那藍衣服縱使家境顯赫,又能耐他何?

所以娃娃臉臉上根本毫無懼色,只是笑瞇瞇地擺手:“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多謝兄臺,你快回去養傷去吧。”

那書生還欲再說,但聽到巷子口的人聲,渾身一震,低頭撒腿就跑。

娃娃臉瞇瞇眼,對那藍衣服到產生了些真心實意的好奇“天子腳下,還能有這麽橫的人?!”

這人為什麽這麽橫暫時不說,先說說惱羞成怒用輕功飛走的黃藥師這邊。

黃藥師其實並沒有離開開封。

他走本來就是被娃娃臉拆穿之後臉面上掛不住才走的。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他能隨著娃娃臉過來,是因為內心還有期待。

原本黃藥師的父親在朝中任職在江南也有自己的根基。自家為何被判罰,黃藥師父親諱莫如深。只道是他前幾年在朝廷中行事不小心惹怒了當時的高官,高官略微使了些手段,就給他扣上了莫須有的罪名。才落得如此田地。

不止父親的官職被罷免,自己一家所有子女更是被禁,不得參加科舉。

這種涉及子女的判罰,可見當時事態的嚴重性,好在平時交好的同僚為他四處奔走,命是保住了,但是人也廢了。一家人只能狼狽搬回江南。好在平時也受父親以前朋友照拂,日子過得不算太難。

只是每次一想起這事,都覺得氣憤。那高官的手段也是狠辣,不止斷了黃藥師父親再入朝為官的念頭,也斷了黃府的眾多子女通過科舉,再起發家的路。

一夕之間,黃藥師從意氣風發的青年才俊變成了罪臣之子,一生不得入朝。

黃藥師自己也說不清他為何要北上開封。或許是因為大宋換了君主,而這位君主在位只短短數月,就有無數關於他英明的傳言流於市井民間,讓他產生了不該相信的妄念。又或許,是娃娃臉的家書真的如他本人所言,勾起了黃藥師心底自己也沒有看清的希冀。

但不管是什麽——夢都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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