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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時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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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時的你

君華帶人到了鬼門關。

大陸局勢風雲變幻,稱得上滄海桑田。

鬼門關則是亙古不變的風景。

高天之下,紅土之上,血氣彌漫,鋼鐵巨龍般的堡壘之城,魔物的嘶吼與沖擊日夜不停。

君華來得巧。聽聞大陸統一戰爭在即,有攝政王來使,鬼門關的元帥甚至能抽出一整天的時間同她會面。這就多虧了羽族聯軍的到來,有羽族針對性的凈化術法協助,魔物不敢再靠近城墻,鬼門關的將士可算松了口氣。

後華修這個聯軍元帥正在前線砍魔物,鬼門關的元帥就坐在了使臣面前。

君華盯著她看了一會,忽然一拍腦袋:“是你!”

元帥說:“是我。”

“鬼門關現今有兩位元帥,按外邊的規矩,你可以叫我筲古王。”她說,“不過我更喜歡你叫我阿筲。真沒想到,攝政王的使臣居然是你。”

筲古王好奇道:“你效忠了誰?”她左右看看,眼睛落在容英身上時忽地亮了:“你如今也長這麽大了!”

容英呆住,茫然地看向君華。君華也茫然了一下,隨後她理解了,就尷尬地撓了撓頭:“不是她,這是我的學生。小楓如今是攝政王,我是她的將軍。”

筲古王也尷尬起來,縮在案牘下的腳趾活動了兩下。隨後,她的眼睛亮起來:“竟是她麽?你快給我講講,這些年都發生了什麽,我在鬼門關倒是聽過些風聲,可惜真真假假的。我又出不去,只好一概不信。”

岱王提了口氣,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她又閉上嘴,垮著肩坐在那,她的眉眼也垮著,分明剛洗漱過,卻顯得風霜滿面。

她收拾好回憶,細細向她說來。

那年她們從鬼門關回去,又發生了很多事。先是東蓮王戰敗殞命,她們就投身樗尤麾下,原本打算待一段時間就自立門戶。誰知道魔尊突然發瘋,炸得大陸暈頭轉向,她們也糟了災。

大陸一片混亂,她們就決定往西北去。半路上帶了很多人,順手幹掉樗尤王,一路走,好不容易才安家。

而後就是漫長的戰爭。

十五年來,望青從西北打到中部,如今也快打贏了。

說完這些,君華又說起其他事。

比如小楓是活了很長的,遠不止二十歲,目前看來甚至能到二百歲。她們如今的勝利,能讓她坐在這和一個面熟的故人說話憶往昔,那個孩子功勞極大。

她絮絮叨叨地說,筲古王都安靜地聽著。

定安將軍其實早就學透了陸地語,可她早年說不出話來,沈默慣了。後來學會了,也沒什麽時間讓她同人閑聊,再後來,她漸漸有了些時間,卻也不知道說什麽了。

此時此刻,面對一個啟程之前的故人,哪怕只有一面之緣,大抵也稱得上故——她的話匣子打開了。她顛三倒四地說了很多,說那個孩子從小到大如何鬧騰如何可愛,說這些年打了多少仗……

她的說話藝術顯然不太好,從邏輯到內容的展現都不盡如人意,說著這個就跳到那個,可筲古王認真聽,她的神色專註極了。

筲古王也確實十分專註。

話裏的故事構成了這位名滿大陸的將軍的前半生,給了她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榮耀,給了她痛苦。

應當有人細細聽過她的回憶,陪她哭一哭,一朝拔劍出後,蒼生的十年劫,她本也是蒼生之一。

她們聊了許久。

最後,君華張了張嘴,什麽也說不出了。

故事的河流到了盡頭,她的記憶好像已經講到了昨日,而值得給以後講的故事尚在發生。

她安靜下來,不知不覺眼睛半瞌,像一條快冬眠的蛇。

筲古王沒打擾她,叫人給她蓋了毯子,自己悄悄出去了。

在筲古王掀開簾子的瞬間,岱王忽地出聲了。

“大王,願認望青國主作共主否?”

她確實沒什麽說話的藝術。

這時候應當用一些委婉的典故,以曲折迂回的手法暗示對方,然後筲古王也給出同樣婉轉的回答,雙方高深莫測地在史書上留下一筆,供後人解讀。

但岱王沒讀過多少典籍,筲古王也只是個大頭兵。於是筲古王也只說:“可以。”

君華困惑地睜大眼睛,倒不是說不樂意她答應,但是就這麽容易?她圖什麽?圖她故事講得又臭又長?

筲古王解釋道:“當年,你們送還遺物的人家,又有女兒來我這了。”

在五十年前送出的遺物,召來了另一個即將留下遺物的人。

她們有著深埋血脈的聯系,或許近或許遠,但一定是有的。

她們長得是否相像,是不是能在譜頌一出前世今生的崇高歌曲賺人眼淚倒有些難說,畢竟筲古王不記得當年那些姐妹的面容了。

這不當怪她,她活到這個年紀,從大頭兵成了勉強有個攝政王名號的家夥,記性早就壞掉了。

那些嬉笑怒罵過的姐妹們,似乎都從不同的面目變成了同一張臉,但細細看去卻總覺不同,就這麽日日夜夜出現在她身邊。出現在血池中,海面上,銅鏡中她自己的眼睛裏。

她們不說話,血池和海面不會說話,筲古王也不說話。怨懟或釋然都是沒有的,她們只是靜靜地看著,好像失去了神智和記憶,只靠本能留在人間的亡魂。

活人源源不斷地到來,或許有和百年前一樣的面孔,一樣的理想,一樣的苦惱,但那不為人知。等到她們也死去,筲古王才能在亡魂的影子裏再發掘她們存活過的痕跡。

然後突然有幾個家夥,還是毛頭小子的年紀,捧著幾個舊木盒,莽撞又熱血地跑來了。

她說阿母總給她講,自家有個姨姥,從前是大將軍,把魔物擋在鬼門關外!英勇地保護了她們!

她又說,有個商隊到她們村裏給了奶奶這樣一個木盒,說這是姨姥的遺物,奶奶就哭得厲害。

看著老人家哭的孩子如今長大了,她又把這個故事告訴了自己的孩子。

這個孩子就偷偷來到了鬼門關。她還不懂英勇的代價,也不知道鬼門關有多少飲恨人,她只是眼睛閃閃發亮地向往著,她說:“我也要像姨姥那樣厲害!”

……也不知道她阿母知道後會不會氣得打她。

筲古王稍稍拉回思緒,她想,天下交給這樣的人,她可以放心了,起碼她願意送信呢。將軍當年沒做到的事,終於有人做到了。

她突然問君華:“這一戰,你們有信心嗎?”

君華還楞著,下意識問:“有吧,怎麽了?”

筲古王說:“如果戰局有需要,讓聯軍回去吧。鬼門關已經守了幾百年,不差這一會。如果你們勝利,那我們一定也能勝利。”

……

不需要聯軍離開,君華到達鬼門關的第二天,使徒便來信說,望青勝了。

那是一次著實無趣的戰役。旭華軍已經沒多少戰意了,越打越畏縮,望青軍再一沖陣,她們就四散了。

喬修文戰死,大將軍鐘令陣前自刎。氏族湧出來,瞧著風度翩翩,情真意切地談笑風生一會,投降了。

城門,官道,宮門,長驅直入。

她們找到天君時,她已死了,自刎而亡。

徹底勝利了。

君華站在堡壘之上,拄著黑劍,紅披風獵獵作響,利銀鎧在陽光下發著光。

聯軍留在了鬼門關,君華也坦然地留了下來。

她站在城墻上,同士兵們一起望著地平線。

起初只是大地深處傳來的沈悶鼓動,隨後地平線開始扭曲沸騰。仿佛一片濃稠的黑暗的魔物潮翻滾著,鋪天蓋地湧來,碾碎沿途一切枯草與巖石。

它們越來越近,各種詭異的輪廓也愈發清晰。足有三層樓高的魔物整體由由渾圓的頭部與多只尖足構成,頭部包裹著腐爛暗綠的爛肉,眼球不斷轉動,尖足飛快邁動前進;形如狼犬,嘴部卻如花瓣般綻開,嘶吼著向前甩動捕食……

士兵們緊握長矛的手心汗濕滑膩,頭盔下的眼睛死死盯住那片不斷湧動放大的潮水。

城墻上箭如暴雨,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射向獸群。

借著箭雨的掩護,第一列隊的士兵們咬緊牙關,將長矛奮力刺出。矛尖戳進那些黏滑堅韌的甲殼,發出撕裂聲。第二隊列的士兵抓住機會,用重器撬開甲殼,砍斷肢體,將魔物固定在原地。第三列隊在上前,數人合力擡起的尖銳的巨型長□□入魔物的血肉,紮穿核心。

君華對筲古王說:“你們的戰術很熟練。”

筲古王披著一身厚重的舊甲,手握馬槊,她聳聳肩:“這是日常,殺多了自然也有經驗了。你呢?打算去哪個列隊?我看你這劍挺沈的,力氣大,要不去抗槍吧。”

君華看向在如山洪般湧來的魔物潮,她說:“我自己一個列隊。”

“……啊?”

君華跳下城墻,踩著上一批魔物山堆的屍體,飛快躍到了平地上。

“你幹什麽!快回來!”身後有人著急地吼道。

君華置若罔聞,她屏氣凝神,握住黑劍,深吸一口氣,潮濕而腥甜。

一道輝光自下而上斜切,直直砸向沖鋒的魔物潮,霎那間炸裂了所接觸的魔物,血肉橫飛。輝光繼續深入,摧枯拉朽般席卷了魔物潮,爆炸聲此起彼伏,堅硬的甲殼四處飛濺,血肉甚至炸到了筲古王腳下。

筲古王張大了嘴巴,握著馬槊的手微微顫抖。

“……元帥,咱們什麽時候有這麽一個兵了?”副官恍惚道。

“……放尊重點,人家是共主的使臣。”筲古王說。

“啊?”

戰場上詭異地沈默了下來。

邊界軍消極怠工,沒辦法,她們一時找不到“工”了。自打那個亮閃閃的家夥跳下來,她就殺爽了,在戰場上四處橫跳,殺得不知天地為何物,應是把這條線抗住了。

筲古王很快回過神來,喝道:“都楞著幹什麽!這裏有人能守住,就去支援其他陣線!”

邊界軍令行禁止,立刻趕往另一處發現魔物潮沖擊跡象的堡壘。

那處堡壘之上,箭雨剛剛開始。偶爾有魔物被射中覆眼或關節脆弱的縫隙,隨著一聲尖嘯轟然倒下,隨即被後面無窮無盡的同類踩踏碾過,化作肉泥。整個獸潮宛如翻滾前進的推土機,把大地碾壓瓷實,又卷著同類血肉橫飛。

城墻在持續不斷的震動下呻吟顫抖,開始簌簌落下碎屑。糟糕的是,列隊似乎出現了漏洞,被魔物沖散了。

“快!快!馳援!”軍官急切道,“第一列隊聽令——”

她還沒喊完,士兵們被這劇烈的震動拋來拋去,腳下站立不穩。軍官瞳孔驟縮,她知道這意味這什麽,卻只能徒勞地下令:“群聚臥倒!拉住同袍!”

聽到身旁傳來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叫,此處堡壘的士兵戰友被一只魔物巨大的螯鉗夾住,整個人被拖了下去,瞬間消失在城墻下翻湧的魔物潮中,只留下半聲戛然而止的呼喊在空氣中回蕩。

緊接著,是巨大的陰影從遠天降臨。

那是一只身軀由石塊與白骨構成的飛行魔物。

它生著尖銳的骨爪,喙尖包裹著色澤古怪的金屬,魔物瘋狂地撞擊著城墻的最高處。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大量磚石崩裂墜落。在它身後,更多的飛行魔物迅速盤旋升起,遮蔽了殘存的天光。

它們發出尖嘯,俯沖而下。

剎那之間,一支銀白的鐵箭從身後射出,一擊既中,將飛行魔物從半空中射下。那箭矢似乎是針對魔物而制作的,只一支就讓它憤怒地尖叫嘶鳴,翻滾著落地,幾乎砸得士兵們騰空而起。

“降婁軍狙射!星紀軍攔截!”羽族嘹亮的嗓音響起,破天箭雨對沖魔物,立刻紛紛揚揚落了一地。再有手握□□的戰士上前,三人一組阻截一只,分而化之,飛快就解決了一次危機。

原堡壘守軍的軍官松了口氣,低聲感慨:“幸虧羽族來了,往日這樣一場空襲,堡壘守軍都得死十之八九。”

她註意到側翼的大批邊界軍,一眼就認出來那是隔壁的軍士,不由得皺起眉頭:“怎麽都來了?支援也不能這麽支援——”

趕來支援的軍官說:“我們那邊守住了。”

“殺退了?這麽快?”守軍軍官忍不住問,“羽族去幫忙了?”

她遲疑一會,說:“……海族來了。”

剛說沒幾句,她趕來的方向就金光大作,仿佛湧來一片金光海潮,一遍遍蕩滌天地,硬生生把猩紅的魔氣都刮去一層,視野能見度大大提升。

“……”

“嗯,海族幹的。”

……

海族正得意洋洋地站在城墻上,對筲古王炫耀。

她說,許多年前,有人問她,你能守住快有六分之一個大陸的鬼門關嗎?

守不住。只有她當然守不住。但她已經和同伴們打下了整個大陸,等共主整頓好局面,立刻會派人來援,緩解鬼門關的壓力。

筲古王頓了頓,她難得笑起來,調笑道:“那共主的動作有夠快的。”

君華茫然了一下,瞬間福至心靈。她回過頭去,看見了一群熟悉的身影。

荒原在踐踏下呻吟。

新的魔物潮又湧上來,它們沒有秩序,只是蠻橫地沖撞碾壓,一邊張開血盆大口試圖撕咬士兵。

外界的士兵剛剛進入鬼門關就直面獸潮,她們顯然不如邊界軍那樣熟練,面對這不同於妖族內部戰爭的攻勢,立刻亂了陣腳,出現了讓主帥忍不住皺眉的死傷。

但優秀的戰鬥本能讓她們迅速調整了戰術,列隊跟隨在使徒身後,形成有效的護衛,又趁機針對性地攻擊魔物的弱點,讓使徒放開顧慮向前沖。

軍隊與獸潮短暫僵持一瞬,邊界軍馬上要馳援。

與此同時,陣中響起一聲急切的命令。

“——擡旗!!”

一桿巨型長槍被緩緩擡起,如撥動的時鐘,在推力下站定。

遠遠望去,長槍上系著一名巨大的旗幟。

——暗紅的旗面上縫著一片片黑色的刀形花瓣,刀尖向下,遠遠看去酷似一朵蓮花。

魔物停頓了。

它們生得位置詭異的眼睛看見了那面旗幟,整個龐大的身軀忽然顫抖起來,發出古怪的嗚咽,甚至夾緊足腿,瑟縮著往後退。一步,兩步,它們在警覺著後退。

許巢藍厲聲道:“反攻——!”

人世茫茫,來者皆是客。

白鷗問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乘舟遠行,再無歸期,去留不過後來者的愛恨,已然遠去的她們不再回頭。

東蓮王啊……

許巢藍曾是樗尤王的將軍,東蓮王的敵人。如今,她是大陸共主的將軍,東蓮王的故人。

那些渺小的,螞蟻一般的士兵,追著比她們大出不知道幾倍的巨型魔物跑。它們尖叫著逃竄,在廣闊的荒原上四散。

鬼門關的土地上,難得一見地,魔物在逃竄。

這一幕看楞了太多人。

鬼門關的士兵看著逃跑的獸潮,不自覺潸然淚下。有人哭了起來,緊接著,聲嘶力竭的哭聲此起彼伏。

她們未必記得她,那些還記得她的,未必還活著。但此時此刻,已經死去的她又護衛了這片土地,僅靠她的軍旗。

東蓮王已死了,死了許多年了,太多人忘記了她。

她曾是鬼門關的將軍,驍勇善戰至極。

她殺得沒有靈智的魔物都將那面旗幟深深印在集體的記憶中。此後深淵誕生的魔物,見到那面旗幟都會被喚醒靈魂深處的恐懼,都要夾著尾巴逃跑。

許巢藍橫刀立馬,望著地平線。

陽光穿透雲層,大地之上,鐵天仙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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