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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煙霜月(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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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煙霜月(16)

被伏擊當日,幾乎每一支望青軍都全軍覆沒,江薇這一支有幸沒什麽損失。

她們原先計劃往南走一點再潛伏,誰料出了大岔子。先是伏擊不成反被伏擊,不過戰鬥持續了不到一炷香,所有人都被無法抗衡的威力毆打得落花流水。

——塔蘭安河的支流發大水了。

泛濫的河水哪管你這兒的那的,一視同仁地全淹了。這下好了,仗都別打了,全都忙著別溺死吧。說起來,這次泛濫有旭華人一半責任。先前為了魚油焚軍,旭華人堵了幾條河道,事後也沒去處理。

河水過不去,就一直堆積著,直到那些簡易工程撐不住了,河水就開始撒歡狂奔,把雙方軍隊都給淹了。旭華軍更倒黴一點,她們當時的位置更靠近大河,瞬間就被沖走了——沒有說望青人很幸運的意思,她們也被沖得不知道天南地北了。

好不容易上了岸,看看周圍的情況,遍地是晶瑩剔透的彩色空管植物,這大抵已經靠近無盡澤邊緣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江薇心念一動。回去找將軍就太遠了,不如就近往東走,看能不能和平昌侯她們匯合。按照先前互通的軍報,她們已經打到舒漳城了,那是距離無盡澤最近的一個城池。

盡管舒漳與無盡澤之間還隔著大片野地與沼澤,但這正好便宜了她們。只要能躲開追兵和水族聯盟,她們就能偷渡到舒漳城。

……然後搬救兵。

江薇默默嘆了口氣。

但願連澤夫人撐得住,西線也千萬要撐住。

水族聯盟至今按兵不動,東線需要繃緊神經防備她們。而中線這次出了岔子,要是旭華一口氣打穿占城,大可以去合圍西線,到時候就只能靠大貓小貓兩三只打王都保衛戰了。

在前往舒漳的半途,江薇等人遇到了小股的旭華軍。她們也是被大水沖散的,見了迎面走來的望青軍,立刻紅了眼要廝殺。

一通對戰後,殺了一部分,俘虜了一部分,望青人大獲全勝。

江薇正猶豫著如何處理俘虜,河面突然浮起一道黑影。它驟然突出水面,張開血盆大口,靠得近的望青軍能看見它尖銳致密的獠牙,瞬間,這張嘴就咬住了岸邊幾個俘虜,頭一擺扭進水裏。幾息後,趨於平靜的水面浮上一層血色。

江薇頓時冷汗直冒,眾人齊齊遠離了河岸。不久後,那黑影又在水下徘徊,似乎是沒感知到岸邊有人,只好遺憾地沈了下去。

江薇顫抖地指著河下:“……這什麽東西?!”

有士兵遲疑道:“看這樣子……我聽使徒女君們說,似乎是海獸。”

江薇看了看河,又看了看士兵,狐疑道:“海?”

士兵說:“……總之就是這麽個大魚!她們說那魚大得嚇人,比樓都高,被將軍一卷就拽起來,趕羊一樣趕進無盡澤橫沖直撞去了。”

江薇靈機一動:“大魚?她們之前那麽多魚油,就是殺這些魚煉來的吧?”她一拍大腿:“我就說呢!那麽多油得殺多少魚,不仇琬全軍下場都殺不夠吧。要是一頭魚有這麽大,那就說得通了!”

“那它們這是,襲擊報仇來了?”江薇喃喃道,“不,先不去舒漳城!小心著點,往無盡澤去看一眼!遠遠看一眼就行!”

如果沒猜錯,如果事情真的像她預料的最好情況發展——水族聯盟至今未動,恐怕是動不了了。

江薇帶著人趕到無盡澤,只見水面一片濃郁的血色。

早有聽聞天君為了熬煉魚油殺了許多海獸,無盡澤血色三月不散。可這些血是嶄新的,還泛著熱意,濃得嗆鼻。無盡澤號稱無盡,自然是遼闊無比,如今變成了一眼望不到頭的濃郁血池,水下一定出事了,可江薇等人都不是水生妖,只能在岸邊茫然地幹著急。

江薇咬咬牙,全速趕往舒漳城,將情況匯報給東線軍。

沈列大吃一驚,連忙帶兵趕往無盡澤。使徒下水探查情況,浮出水面時卻帶了個陌生面孔,使徒的表情也是異常恍惚。

她說:“……水族聯盟,有人起義了。”

不仇琬的分化政策無限加劇了水族聯盟的社會矛盾,各族首領各自為政,有實力的術士與戰士紛紛投靠天君。

原本,這樣的社會雖然混亂卻能維持。

直到岱王出了個損招,引來海獸沖擊無盡澤。

她的本意是借海獸搗毀旭華的後備糧倉,但不仇琬比她更損。她讓手下聯盟出身的術士戰士去圍獵海獸,熬煉魚油。這些戰鬥高手殺完就走,可海獸血對東部無盡澤造成了極大的汙染。

種植地全部“鹽堿化”,還有來報覆的海獸不斷襲擊,東部水妖自然要反擊,雙方積怨越來越深,汙染也越來越嚴重。而投靠天君的水妖安然住在西北部靠近陸地的水域,分明是她們殺得海獸,卻把麻煩都留在了南部。

短短幾個月,無盡澤東南部的社會矛盾尖銳到了無法緩和的地步。

起義自然而然地爆發了。

戰鬥高手都去了西北部的角落,有些人甚至上岸去了。西部無論是平民還是首領,戰鬥力都在同一水平,起義過程十分順暢——反正這些日子以來,西部殺海獸,海獸咬水妖,雙方廝打得血流不止,起義時出現的流血沖突自然也不為人知。

起義勝利後,領導了這一切的水族成為臨時首領。她心裏清楚,她們沒有足夠的武力,如果沒有人幫忙穩住政權,天君很快就會把東南部變回原來的模樣。正逢望青人下來查看情況,臨時首領就起了心思。

“……東南部有地區與陸地接壤,我們可以幫助你們渡過無盡澤,前往陸地戰場。但還請望青的陛下為無盡澤謀一條出路。”臨時首領說。

沈列聽完,立刻去忙活著急軍隊的事。江薇問她:“你很信任我們?”

臨時首領沈默一會兒,她說:“我上岸過,許多次。岸上的人說,望青娘娘會因為一個承諾就不遠萬裏送她們歸鄉。”

“無盡澤亦是大陸的一部分。”她說,“我代表無盡澤平民,向大陸共主請願,望共主贈劍於水澤,鎮此地太平。”

於是,東線援軍得以穿過無盡澤,支援中部戰場。

望青軍勝了,旭華軍敗走。

中線的形勢穩住了。

後續如何打,還有沒有打的必要,都是日後的事。

……

“……也算是善因結善果了。”沈列唏噓不已。當初娘娘要送民還鄉,她還覺得她愚善可欺,現在看來倒是自己太心冷。

“多虧娘娘仁善,否則這會就險了。”江薇搖搖頭,也是一臉後怕。很快,她又打起精神。岱王身負重傷,敵軍中堅力量卻還有所保存,仗還沒打完。

江薇說:“將軍醒來之前,我會代為鎮守占城。只是我們人手不足,還請您分一部分人手過來。”

沈列爽快道:“沒問題,鎮南會留下來。”

“所有人嗎?”江薇皺眉道,“無盡澤不穩,可東線也說不上高枕無憂……”

沈列擺擺手:“這你不用擔心,武安侯馬上帶人回東線,再有咱們的盟友從中協助接應,出不了問題的。”

“說起這個,天空城怎麽突然來人了?”江薇有些遲疑。

沈列臉色一變,嘆道:“說是魔族有異動,她們下來看看,正巧碰到中線戰局失利就幫了一把。不過也正因如此,聯軍不會停留很久,岱王醒來,她們就要去鬼門關守著。”

江薇啞然。她們連個不仇琬都沒打贏,魔族什麽的太遠了。不過至少這段時間內她們能得到盟友的協助。

她不免調笑一句:“娘娘這個契真是結對了。”

……

娘娘說:“西線跟我要人,你說我派誰去?”

餘才高思忖道:“這就要看您想要什麽樣的結果了。”

……

比起中線戰場聲勢浩大的戰役,西線一直在被沈默的血色籠罩。

喬修文完美繼承了自家君王心狠手辣的傳統,凡是能阻礙到望青人的手段,她都使得出來。

驅策平民當肉盾、將瘟疫死者拋入城中、上游投放腐爛動物汙染水源、縱馬踏田,屠殺農民……喬修文有的是手段,各個都既能激怒她們,又能削弱她們的力量。

原蒼欒的交戰地區幾經戰火,城池之高厚已經超過了強攻能勝利的範圍。非要強攻,損失也大得讓人難以接受。唯一的辦法就是誘敵出城,有序殲滅。

而望青人弱點從來明顯,她們追隨那位娘娘,也隨了她的愛民。

既然如此,自然是愛民可煩。

射鬼箭,以鉤索穿俘肩骨,曳行歌嘯,屍塞水黑,脂浮水面。

她的殘暴無疑是出彩的,望青人出城了。

剎那間,霧氣蒙蒙,厚紗般的霧氣遮蔽了所有濃烈的顏色,甚至讓相隔不遠的士兵都看不見同袍的身影。下一刻,霧氣如有實質般凝聚了,切上被霧氣環繞的皮膚,血線飛濺,寂靜無聲地全軍覆沒。

霧氣緩緩收回凝聚,隨著風的動作凝實成一雙飄舞的衣袖,流動的霧色細沙質粒連結覆蓋再下壓,匯聚成一個明晰的人形。她懸在半空中,望向城池上如臨大敵的使徒,伸手一推,霧氣撞上屏障,兩股力量勢均力敵,遺憾作罷。

“郡王有神通,咱們算是沾光了。”喬修文看著這略帶詭異的場景,心中大喜,又遺憾不已,“只可惜,再要望青人上當就難了。也罷,此戰戰果斐然,不虧!”

霧容仙殺不進城,望青人的修行者也拿她沒辦法。論防守尚可,要拿下她的命就難說。

昭寧郡王的神通可不止於此,每每都讓望青軍吃了大虧。她把人殺得都風聲鶴唳了,龜縮城中,喬修文為了騙人出來殺才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戰爭藝術。

喬修文不斷玩些小花樣激怒望青人,望青人忍或忍無可忍,忍無可忍,後續就是一場勝負未知的戰爭。要麽旭華軍背靠霧容仙,偷襲或血戰獲勝,要麽望青軍頂住了攻擊,偶爾反殺成功。

這樣相互拉扯的局勢只持續到望青人把那支新式軍隊掏出來之前。

炮火打得喬修文灰頭土臉,一連死了好幾個副官。往往都是人影還沒見著,人就一抖,渾身僵硬地倒下了。修行者不畏懼那些雷霆似的武器,可它足以擊穿凡人軍隊的重甲,千裏之外取人性命。

有它的掩護,望青軍雖然依舊奈何不了大妖,可只要是軍隊之間的對戰就再沒輸過。

即使是到這時,戰局對旭華軍來說都算明朗的。望青人的優勢無非在凡人軍隊上,論高端戰力依舊是不占優勢的。

在此刻的青旭戰場上,成敗更依賴於後者。

不仇琉時刻繃緊神經,甚至不吝嗇於使用對自身損害極大的招式。

她知道,自己必須死於這場戰爭,為它竭盡全力,尤其是必須死在這。裘羅戰場的大敗太過慘烈,陛下對她的處置又太過輕巧,若要挽回臣子們的信任,她這個罪魁禍首必須把姿態和代價都給足了。

她也知道,時至今日,她沒幾年可活了。

但她絕對不能停下來。前段時間才傳來訊息,中線與東線戰況不好,而望青人的頑固遠超想象。西線的戰線僵持在原地,誰也推不過去。

還有什麽辦法呢?她要能做什麽?要做什麽才能獲得勝利?

不仇璉心急如焚,加之連日作戰虧損嚴重,喉間發癢,瞬間湧上一陣腥甜。血腥味散開,侍從著急地呼喚,眼前一陣陣發黑,身體虛弱地倒了下去。她依舊能聽見周圍人兵荒馬亂的動靜,卻不能發出聲音。

意識漸漸模糊,落入了一片虛無縹緲的夢境。

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仇璉原以為,她定會夢到些染著血的存在。它們緊張而殘酷,容不得一點松懈,否則夢境就會落入深淵。

可她定睛一看,那是一座靜謐的院落。

不仇琉夢到過這裏,在裘羅戰場短暫的白日休憩中。

芭蕉葉蓋著她,清新的泉水從身後流淌下來,聲響清脆靈動,繞過她,繞過竹亭,在燦爛的陽光中浮躍著金色,流到一片光影模糊的地方。

這一回,她站在芭蕉葉之外。

伸手要去觸摸那片濃烈欲滴的青翠葉片,卻穿了過去,仿佛她的存在比陽光還縹緲,無法被流水托住,也無法被芭蕉葉接納。

有一只手撚住了那片葉子,豪放又歡快地揭起它,她笑著說:“天還沒黑,你就夢得不知東南西北了!快些起來,咱們打獵去!”

她一身勁裝,刀弓在背,陽光模糊了眉目,芭蕉葉落了些許陰影。

不仇琉迫切地想要說話,回應她的調笑,或者什麽也不說,只是喊她一聲,這樣就好……

……阿姊,阿姊!

思緒太過激烈,不仇琉睜開了眼,醒來了。

視野模糊,紗帳精美的圖樣交錯著,織成了一片幽暗美麗的繭。有只手輕輕撚住紗帳,挑開一條縫隙,細紗晃動,細碎的金光填滿了靛藍紗簾的縫隙,渾然天成一幕黎明時的晨星。

喬修文說:“殿下,望青使臣來了。”

不仇琉坐起來,紗帳輕輕地落下,幽暗又包圍上來。她問:“誰?”

“……世外妖,南海蝴蝶沙棠。”

……

祁訪楓說:“我要她們輸。”

“用兵之法,全軍為上,破軍次之。欲不戰而屈人之兵,則伐謀。”餘才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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