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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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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行

國主身在蒼欒,她的政令在望青依舊暢通。

餘才高身為丞相,還是有資格知道王上打算“資敵”的消息的。她並不奇怪,只是依言找來金菁,讓她幫忙測算歷法。

餘才高說:“節氣令時乃重中之重,還請您多費心了。”

金菁原本顯得有些心不在焉,聞言立刻嚴肅起來:“交給我吧!”

餘才高隱蔽地打量她的臉色,猶豫道:“女君可是有心事?”

“……到也說不上。”金菁搖搖頭,“我想改改白澤宮的教學模式,這些天熬得厲害才神思不遂,不礙事的。”

望青開始緊鑼密鼓地測算歷法,祁訪楓依舊留在蒼欒接受巫女們的巫術教學。

是的,祁訪楓已經發現了。與其說是論道,不如說是巫女們絞盡腦汁結合她的“愛好”,把巫術一點點傳授給她。

有春分日在前,祁訪楓對巫女們的好感大幅度上升,連帶著學巫術都更有勁頭了。

巫女們很懂寓教於樂,發現她好奇工業知識後立刻把它夾在祭祀占蔔這些奇幻學識裏,只要她學得認真,她們就感動又欣慰。

國主常常在結束“論道”後想出一些好點子,詔書一封封發往本部,基本上是工具的改良推廣和制度改革。

也是她的丞相確實能幹,每次都淡然地回一個“遵旨”然後有條不紊推進,換了別人早罷工了。

祁訪楓早上去“論道”,下午偶爾寫詔書,晚上還能四處逛一圈,突擊視察一下蒼欒的官吏。

……相當充實的一整天。

又是一天早晨,祁訪楓完成了今日份的巫術教習。

她忍不住好奇,問道:“能告訴我,為什麽選我做大巫嗎?或許我是在巫術上有些天賦,但也不是非我不可吧?這麽說可能不太好,但閆如塵的天賦似乎不在我之下。”

經過這些天顛沛流離學習,祁訪楓很清楚她其實沒有什麽特別的天賦。一首祝歌不能過目不忘,祭祀舞也需要反覆練習,沒有什麽一學就會還融會貫通的說法。可當她進入狀態,就能很輕松地感受“溝通天地”的感覺。

她對神秘力量的梳理能力,以及“神靈”對她莫名的偏愛。可以說,“靈感”才是她的天賦所在。

而閆如塵不一樣,她是個真正的全才。祁訪楓不知道禁術是怎麽回事,但她甚至能自己修改陣法困住蒼玉幾十年,這已經很能說明她的天賦了。

神靈代指這個世界上的許多高等生靈,比如海心神樹、蒼玉。它們各有神通,能被巫女們以特定的方式借力,說到底並不是什麽全知全能的存在。

可它們的力量依舊是凡人無法比擬的,更別說困住。

要祁訪楓以閆如塵的方式困住蒼玉,那她會當場變成國家一級退堂鼓鼓手。

截至目前,祁訪楓只掌握了初級陣法和一些變體,再深入,這東西和高等數學也沒區別了,靠的就是反覆計算推演,把能量的流動速度數量多寡等等模糊不清的數值清晰地算出來,然後修改回路搭建方式。

二者相比,假如同樣上考場,兩人都是一眼就知道答案的人。但閆如塵是一眼知道思路,草稿都不打就把答案算出來,祁訪楓則是全靠第六感蒙出來的。

聽了她的問題,巫女停下整理手稿的動作,溫柔道:“不是我們選擇您,而是就是您。”

“您或許聽過一個傳說。”她說,“當人間欲迷失,鎮海劍斷裂,眾生怨沸騰,毀滅神會讓世界迎來終局,第七位神明隨之誕生。勇士會得到六位舊神留下的饋贈,開啟新世界的大門,而被新舊眾神承認的巫女會帶領生靈升揚。”

巫女說:“這不是傳說,是預言。我們世代等候的大巫,就是在等候帶領生靈走向新世界的巫女,也就是您。不是我們選擇了您,而是您就是預言之人。”

祁訪楓聽得一楞一楞的:【“所以因為我被蒼玉這些舊神偏愛,所以她們認為我就是那個預言之子命定的巫女?”】

聖通王欲言又止:【“你……唉,算了,這不重要。”】

【“確實,一千句預言都比不上左輪手槍靠譜。”】祁訪楓說。

無論巫女們出於什麽理由教導她,這對祁訪楓來說都是有利的。

她對巫女說:“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預言中的女巫,為了防止誤會,你們最好多找找。天底下這麽多人,也不一定只有我被蒼玉它們偏愛。不過如果真有世界毀滅那天,你們需要我,請務必來找我,我會盡一份力的。”

巫女臉上的笑容越發溫柔,她說:“那就多謝您了。”

“再過半個月,您也該回去處理國事了。”巫女主動說,“明天我們帶您去與祭壇之靈溝通,溝通結束後,教習就先暫停吧,您需要過渡一下。”

祁訪楓有些不好意思,巫女溫柔而堅定道:“您有選擇人生的自由,我們希望您能多修習巫術,但同樣希望您能快樂。世俗國度是您的選擇,我們無權限制您的自由,請不要為此感到愧疚。”

祁訪楓沈默良久,才說:“其實如果可以,我也不太想選這個。”

巫女看著她,並不詫異或欣喜,只是平靜地等她繼續訴說。

祁訪楓說:“我只是……放不下。我遇見過很多人,我很愛她們,而這個世界不曾善待她們。”

她望向了另一側,那是被陽光照著的草地,綠茵茵的,土腥氣被烘烤過,散發著淡淡的愜意。

她說:“如果不做點什麽,我心難安。”

巫女目光平和,她問:“那麽現在呢?您改變這個世界了嗎?哪怕只是一點點,您做到了嗎?”

祁訪楓有一瞬的楞怔,她下意識抓緊了腰間的神劍。

她做到了嗎?

巍峨雪山上,遠道而來的她,辜負鑄劍時的心了嗎?

一彎新月擱淺在雲灘中,仿佛破開冰封的空中渡船。

一雙柔軟漆黑的蝶翼在夜色中輕輕晃動,它的主人伸出手,往半空中虛虛一撚,拽下一抹流動的光輝。月光落在她的眉骨,垂下陰影,猶如垂下了一片朦朧的黑紗。

她煮繭抽絲般從光輝中抽出一絲,經緯排布,絲線隨著她的操控跳動,慢慢紡成了一塊布。

沙棠說:“姐姐。”

“啊,怎麽了?”若木專心致志地排線,頭也不回。

白蝴蝶曳地的羽翼失落似的垂下,她金綠交錯的眼瞳閃著零星的細光,像一顆奇異的寶石。

她離開了。

若木的手停在半空中,許久後,她說:“排錯了啊……”

沙棠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忽地聽見一聲呼喚:“沙棠姐?”

祁訪楓走上前,問道:“出什麽事了嗎?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我只是……有些累了。”沙棠說。

她有些猶豫,看向祁訪楓,歉疚道:“確實是我先說,我想到戰場上幫幫你們。但是……我想退下來了。”她著實不適應戰場。

“那就別去了。”國主說。

沙棠錯愕道:“可……”

“沒什麽可不可的。”她說,“你本就是世外妖,為了情分幫我,這不是你的義務。我才是國主,這些事本就是我要考慮的。”

國主笑道:“放心,絕對不是硬撐。我要是真沒人了,一定昧著良心忽悠你上戰場。”

沙棠怔怔地看著她,淺笑搖頭:“難怪姐姐那麽喜歡你。”

祁訪楓就欲言又止。

“事實上,我很羨慕你。”沙棠忽然說。

女妖垂下眼簾,輕聲道:“我與她相伴近千年,也從沒見過她這麽喜歡過誰。明明,我也是妹妹。”

……

“並非如此。”祁訪楓說,“她愛你。”

沙棠睜大眼睛,微張著嘴:“這……”

“怎麽說呢,雖然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麽,但她其實不太在乎我們做什麽。”祁訪楓嘆道,“她一開始並不想收留我,是君華想,她才答應。她也並不讚成我去逐鹿天下,早早明牌說了,我要做得越多,她給我的幫助越少。”

“與其說是愛我,不如說是想看我的熱鬧。”

“但是她愛你。”祁訪楓有些苦惱,“你或許沒註意到過,但是在我看來其實很明顯。不管是看什麽,她都是在看故事,她都是一個局外人。但是她在看你時,只是在看你,她也只是她自己。”

“唯有看著你時,她才是她自己。”

“在這個世界上,她眼中只有你才是平等的。”

“但她是個蠢貨。”祁訪楓毫不客氣地說,“她居高臨下地看久了戲劇,已經不知道怎麽和‘真實’的人相處了。”

沙棠徹底楞住了,祁訪楓繼續說:“我一個人類,頂天百年身。你們才是千秋萬歲的妖,千年不夠她開口,你還有萬歲。沙棠姐姐,你得開心點,比起她,我可更看不得你難過。”

“不管做什麽,我們都還有時間。”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都不急,你也別太憂心。”

白蝴蝶看著她。

“……我有些好奇人類大陸了。”她說著,“到底要怎樣的山水,才能養出你來。”

祁訪楓只能幹巴巴地:“那不是一回事……”

沙棠說:“我定要去看看。”

祁訪楓張了張嘴,什麽也說不出來。

沙棠看了看她,那溫和的笑意忽然消失了。她皺著眉頭,變得憂慮緊張:“你呢,怎麽這麽晚還不睡?是遇到什麽事了嗎?要不要我幫你?”

這個話題就有話說了,祁訪楓精神一振:“我正要去寫詔書,義姁府的畢業考核得改一改。”

沙棠思忖道:“不如將她們送到我這來?我研究過一段時間的醫術,考核她們應該也夠了。到底是失約於你,總要做些什麽……”

祁訪楓一把握住她的手,握得死緊,眼也發亮:“那就這麽說定了!來來來,我們進屋細說!”

長生種的一段時間,祁訪楓都不敢想這段時間夠她活幾輩子。

賺!

她興高采烈地拉著人秉燭夜談,那些言語鋪在燈燭搖曳出的影中,一路蜿蜒,流長了此夜之月。

新月回眸,瑩潤的眼眸凝望著人間。

江楫帶著定安軍返程,這些沈默的士兵離開時,被她們護在中央的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如今算不上冷,興許是附近有水澤,吹來的風就讓人濕漉漉地抖。

君華握著劍,沖眼前的將軍點點頭:“望青岱王,定安將軍君華,幸會。”

鐘令說:“旭華大將軍鐘令,久仰大名。”

君華的目光掃向她身後,打量過旭華軍的精神風貌,心下微松。她說:“接下來就麻煩您了。”

看來仇琬還算重視這些南民,沒有隨手揪幾個兵痞來護送,她用不著時時刻刻盯著了。

在君華打量旭華軍時,鐘令也在打量她。

一身光亮的利銀鎧,肩上系著鮮艷的紅披風,那披風上還繡著精細的暗紋。銀制的面具做工精美,淩厲卻顯得華貴異常。唯一不好的大概是面具上花紋太錯亂,暗處的深紅有些洗不掉了。

趕路多日,她卻依舊白凈整潔,唯獨鱗發末尾微微炸開,不過無傷大雅。

光從打扮看,她就是一個花架子。誰家好人上戰場還得打扮一番?可反過來,她上戰場還能穿得花裏胡哨,那必然是一個無比強勁的敵人。

事實也是如此,定安將軍戎馬十年,未嘗一敗。

裘羅那場大撤退也不是她敗了,而是她急著回去馳援,真要打下去,宗政敏在那時就可以死一死了。

她整個人也如一柄收在鞘裏的劍,厚重沈靜,卻又讓人預見出鞘時的淩厲。

這就是陛下心心念念的武將,確實不俗。

鐘令沒再多說,只是帶人沈默地趕路。

一路停停走走,南民望著越來越近的故鄉,不由得活躍起來。營地裏忽然多出很多雞零狗碎的動靜,吵吵嚷嚷沒個消停。

鐘令路過幾次,不由得皺了皺眉,卻沒說什麽。

幾個旭華軍士兵實在受不了了,某天就忽然拔了刀,誰承想南民一點也不怕,反而像囂張的嘍啰,肆無忌憚地對兵士們推搡嚷嚷,著實把旭華軍看得楞了。

但她們也不敢真動手。

那個藍眼睛的將軍一句話不說,默默看著她們,黑劍擱在草地上,把繁密的草葉壓出一個柔軟弧度。

……瘆人。

難民們罵罵咧咧幾句,又回去針對雞毛蒜皮的事發表建設性意見。

士兵們憋著一口氣,臉紅過又青。藍眼睛將軍擦一擦劍,那幾張臉就又白了。

營地在一片喧囂中透著讓人心酸的寂靜。

君華以她多年未有長進的文化水平如此腹誹道。

她正擦著劍發呆,忽然來了個使徒。營地裏靜了一瞬,第十七屆家長裏短會議立刻結束,士兵們把手放上刀柄,鐘令也緊緊盯著使徒。

使徒翻了個白眼,從懷中抽出信件交給君華。

士兵握緊了刀刃,鐘令心下一沈。

岱王將信件瀏覽完,在鐘令不可思議的眼神中順手就把它塞回去給使徒了。她轉頭對鐘令說:“回頭我要見你們皇帝。”

……鐘令那口氣就不上不下的。

她想,這個家夥在望青肯定人緣不好,起碼她在職場上就不可能討同事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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