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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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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人海

春雨落下來了,陸陸續續有燕子飛過。

有人殷勤地望,直到它在自家屋檐築起巢來,她才松了口氣,興高采烈道:“不枉我做了那麽多活,掙錢蓋新房,就怕你得住在林子裏!”

她傻站著樂了一會,就讓妹妹罵了:“過來幫忙呀!還在那看鳥!”

她連忙進屋了,幫著擡水掃撒。辛辛苦苦地忙活一圈,房子又新又亮,妹妹站在堂屋中叉著腰,心滿意足地擦擦汗,感慨道:“這才像樣!”

妹妹又指使她:“快去掛牌,我削了一晚上呢!”

女妖就站在凳子上,將楓木刻的牌子系上檐角,撥弄繩上精巧的繩結。

鈴鐺清脆地響著,鄰居好奇地發問,女妖就說:“這是南方的習俗。”

新春總要掛流雲牌,寓意吉祥高升,壞事去得快,好事來得多。原本材料多是便宜的杉木松木,現在又流行起楓樹。

據說,娘娘的名字差不多有這麽個意思。

她的名字音節很奇怪,但考慮到她是人類,妖族們就沒多想。

而許多人知道了這個音節古怪的名字的寓意,順理成章地圖吉利上山瘋狂薅楓樹。這就氣得小吏挨家挨戶耳提面命,裘羅這個自然生態不能再亂砍了!

鄰居又問:“娘娘在組織送南人返鄉,你們不回去嗎?”

女妖說:“那些人有家人在南方,舍不得自然要回去。我的家人都在這了,何必折騰來折騰去的。再說有娘娘在,我幹什麽回去受氣?”

她在望青不須交亂七八糟的稅,還有十畝地,攢攢錢能讓孩子去上學,謀生的出路閉著眼都能找出好幾條。

南方的故土確實讓她惦念,可人總是要過日子的,相比之下,那不完全屬於她的土地倒也沒那麽重要。

有人拒絕了回鄉,有人盼著回鄉。

原因很多,也不必一一說出來,她們都是活生生的人,各有心事顧慮,祁訪楓也做不到各個都聽一聽。

但沈列對這個命令很有意見。

她說,送南民歸鄉,這一路人吃馬嚼的,對財政是平白的負擔。而且要去的是敵人的領地,這麽一支兵馬進去,天君肯放你進來嗎?再者,人口都是資源,哪有白白送出去的道理。

天君曾經給出來半個蒼欒,那也是饞岱王的武力,不是她冤大頭。

沈列看著祁訪楓,覺得她才是冤大頭。

冤大頭說:“我答應了她們,須得把人送回去。”

平昌候深吸一口氣,她們已經循環這套對話一上午了。

她陳明利弊曉之以理,娘娘一諾千金動之以情,誰也說服不了誰。

“王上,這事……”她說。

“什麽事?”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

沈列回頭看去,整個人忽然乖巧了,她說:“沒什麽事。”

岱王說:“啊?”

國主娘娘咳嗽兩聲。

“我欲送南民歸鄉,缺個護送的人選。”娘娘說,“你有空走一趟嗎?”

君華想了想,謹慎道:“我帶兵進旭華,不仇琬會炸毛吧?”

娘娘說:“這不用你操心,我自會寫信和她磋商,你只說能不能走這一趟。”

君華就點頭了。

沈列伸出手,欲言又止,且沒人理她。她只能滄桑地、無力地把大手按在額頭上。

……

仗打完了,飛旌將軍被國主扔回去養傷帶娃,順便準備受賞冊封。祁訪楓把框架給裘羅搭好了,也準備回望青本部,但裘羅作為新領地需要有人坐鎮。

於是剛歇下沒兩天的岱王就被祁訪楓薅過來。

裘羅的政務當然不指望她,執政官們會勞形案牘夙夜興寐宵衣旰食,她當個威懾性武器往都城一坐就行。

等護送任務結束,君華就要長期駐守裘羅了。

“沒什麽不好的。”君華說,“我原也打算要個調令來給裘羅人修堤壩,我欠她們的。”

祁訪楓說:“那你來晚了,沙棠已經幫著修好了。”

蛇妖瞪圓了眼睛,她嘟嘟囔囔著什麽術法就是作弊,可那雙透亮的藍眼睛又很高興:“修了好啊。”

祁訪楓捧著杯熱茶,時不時轉一轉,只當暖爐用。那雙眼睛瞇起來,眼尾皺紋就游魚似的擺了擺尾,她望向窗外,春光明媚。

君華看著她,忽然就感慨:“你老了啊。”

祁訪楓:“……你這呆子忒不會說話!我是人類,比不得你們妖族容顏永駐,怎麽,不肯認我這妹妹了?”

她冷哼一聲,表情非常不高興。

君華趕緊哄她:“沒有,小楓最年輕了!你永遠是我妹妹!”

“我就是有些驚奇。”她比畫著,“你當年才這麽點,還要我抱到肩上,逢年過節的才不會被擠散。一眨眼的工夫,你都長這麽大了。”

祁訪楓說:“六十年了,就是個王八也該老一輪,何必天天想當年。再過幾年,沒準我都要老死了。”

這話君華不愛聽,她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想當年才好,那句怎麽唱來著……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喚起我破天門壯志淩雲。想當年,桃花馬上威風凜凜,敵血飛濺石榴裙。”

她隨口唱兩聲,海族的優勢就展現出來。她們總有一副好嗓子,高音多險峻轉音多曲折都能手拿把掐地唱下來。要是有天什麽仗都打完了,君華或許能去當個歌唱家。又或許不能,她太懶了,哪裏肯勤勤懇懇練習。

君華漫無目的地哼著,似乎在這慵懶的春日裏瞬間走起神來。她漂亮的藍眼睛漸漸放空了,突然地,她興致勃勃道:“話說回來,我當年就想問了,石榴裙是什麽裙?”

祁訪楓拍了拍桌子,不滿道:“後一句!重點是後一句!”

“我一劍本來就能當百萬兵。石榴裙是什麽裙?好看嗎?下回讓若木給我裁一件,等不打仗了我就穿……”

祁訪楓聽著她絮絮叨叨地念,嘴角不自覺上揚。陽光微微烘烤著木桌,淡淡的清香飄上來,天氣不熱,她卻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尋常的南方夏日午後,兵戈都還遠,天藍水清,花繁草盛。

那些回憶模糊地翻了上來,光陰倒流。

茶杯滾落,蛇妖伸手,白鱗捂著白瓷,沒讓聲與水打擾妹妹難得的愜意。

“她是不是很久沒休息了?”君華問。

大宮女差點哭出來。

她蹙著眉,憂慮道:“是極!殿下,您可好好勸勸娘娘,若不是妾看得緊,娘娘夜裏那幾個時辰都不睡了,硬是喝藥熬過去!”

……這就壞透了。

岱王又問侍從:“如今的事務當真那麽要緊嗎?”

侍從說:“裘羅一應事務有執政官布置下去,倒是祝前相關須得娘娘自己來。”

君華敲了敲桌子,無奈地嘆一聲。

這是祁訪楓自己的心病,她醫不了。

站在一定高度的位置,心聲就不能隨口傾訴了。

尤其是,祁訪楓站得非常高,她必須喜怒不形於色,否則天下都會為她一個笑容一次皺眉而大亂。

這不是她自己能決定的,她的地位,她的權柄就決定了會有無數人時時刻刻等著討好她。

而敲鑼打鼓地奏喜樂,是要吹得水盡鵝飛罷的。

走到今天,君華早就不再是只身一人的劍客,也不單單是祁訪楓的長姐,她還是岱王,是望青的定安將軍。

她手裏是有兵權的,甚至如果國主出了意外,她有資格對繼承人問題發言。

她在給她權,她在分她權,她們之間就不由自主地存在了一些朦朧的霧氣。或許她們都不介意,但霧裏看花是要迷了眼的。

也不一定是她妹妹被權力異化成了怪物。

畢竟她站得太高了,她要為很多人負責,就不能給出十分純粹的信任。君華理解她。

如此一來,有些話不能由她來說。

得有一個,既有人情,又有辦法,還不在乎花花世界的人來說。

……

“這會兒你想到我了。”若木說。

君華瞪著她:“我時時想著你,可光是我想你,你卻不念我。”

若木更不高興了:“你那是想我嗎,你是惦記著我過去幫忙打仗!”

竹子嘩啦啦地響,非常有生機的竹筍爭分奪秒地瘋長,君華讓她說得矮了一會。沒多久,她又竹子似的一節節拔起來,說道:“你就說幫不幫!”

“幫。”若木說。

她跳下屋檐,在宮女們驚恐的視線中大大咧咧地闖進國主的寢宮。

很快,寢宮內就傳來國主破口大罵的聲音。

大宮女一言難盡地看向君華,岱王說:“正好,她已經睡了一天多,該起床了。”

……

大宮女很快就不去瞪岱王殿下了。

也不知道若木女君是怎麽勸動的,但好歹是勸得娘娘放下了一部分事務,起碼她的睡眠和飲食有了保證,這足以讓大宮女心滿意足。

娘娘給南面那位君王寫了封信,兩人交流許久,終於敲定下送南民歸鄉的事宜。

天君不接受定安軍大喇喇地進自家領地,但允許定安將軍進來。旭華軍會在半路同望青人交接,由定安將軍監督著遣返事宜。

鑒於定安將軍本人的武力堪比核彈,所有人都覺得這個條件合理。

盼著返鄉的南民歡天喜地,好不容易收了點瓜果舍不得吃也忍著沒賣,通通趁夜堆到了官府門口,給第二天開門掃撒的小吏嚇得不輕。

她們心心念念望著南方,隊伍也很快啟程了。

祁訪楓目送一行人遠去,很快又迎接了新一批人。

這些人都很年輕,臉上滿是清澈的好奇,像一窩嘰嘰喳喳的雛鳥。

這一批人約莫三千,個個都眉開眼笑,意氣風發。她們後面還有許多人,人人都是一樣的喜色。

清照堂的文吏預備役們看著風貌與西北大不同的裘羅,滿目光亮。

路過的義姁府學生們就深呼吸一下,強忍著艷羨的眼淚。

沒事的沒事的,現下有了裘羅,又有了那麽多不懂得洗手的病人,她們也能畢業的!話是這麽說,四處找人看病熬資歷的日子,真難過呀……

一個實習生沒忍住,嗷嗷哭了起來。

……

今天日頭好,照得暖洋洋的,還讓人隱隱發熱。

娘娘難得出城溜達,見了茶館聚會的醫學生們淒淒慘慘地數著這些年的不容易,就很心虛地轉開腦袋。

她也不是故意的,回頭就改革,回頭就改革……

餘光一瞥,忽然看見一個對著她探頭探腦的小娃娃。

祁訪楓對她招招手,小娃娃遲疑一下,又過了一會,她才小心翼翼地走過去,離得老遠。

小娃娃憋了半天,蹦出來一句:“殺神娘娘!”

殺神娘娘楞住了,她旁邊隨從笑得前俯後仰,小娃娃局促地攪了攪手指。

她已經知道幫過自己家的貴人是國主,這就嚇了她們家一大跳,母親留琴更是恍惚好幾天,不知道早逝的姐姐打哪給自己留下這麽一道驚喜。

但音娘不知道怎麽尊稱國主,也不知道怎麽問好,她努力而稀裏糊塗地打探了些消息,迷迷糊糊地確認了,大概可以把國主當神。

這個好,裘羅人最擅長的就是拜神。

……但實際情況好像不太對。

好在殺神娘娘沒生氣,而是繼續招招手:“湊近些,躲這麽遠幹什麽,我很嚇人嗎?”

音娘又上前幾步,生疏地行禮,還沒跪嚴實就被人撈起來,祁訪楓說:“不用跪,你鞠個躬就好。”

音娘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殺神娘娘!”

……鏗鏘有力。

娘娘問她:“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音娘說,她想要一把劍。

娘娘看向侍立在旁的德妃,德妃也很茫然,她說:“戰後的賊寇土匪皆有將軍們掃蕩,未有劫掠之事。”

娘娘又問音娘:“為什麽想要劍?”

音娘看著她,目光明亮,語氣堅定:“我要參軍。”

……

“媽只說,讓我先長大,長大再說。娘娘,我會長大的。”音娘說,“您給我一把劍吧。”

娘娘聽完,伸手揉揉她的腦袋,輕聲問:“為什麽想來找我要劍呢?”

“因為,您是百戰百勝的殺神,您的劍一定很厲害。”她這麽說,“我向您買,不白要的……”

娘娘沒開價,只說:“平水蓮,你回去一趟,將我架上那把劍拿來。”

祁訪楓又對她說:“你的心是極好的,但不一定要參軍。”

使徒奉上寶劍,君王取下它。

她說:“這是我當年習武時用的劍,我可以把它送給你。”

“你想習武,想出去闖蕩,有一番事業,不一定要做士兵。我向你保證,在望青的土地上,只要不害公理,不侵他人,任何人只要努力都能成為任何存在,你也可以成為你想成為的一切。”

“但如果你要我的劍,我有條件。”娘娘嚴肅地說,“音娘,這世上沒有一把劍可以輕許。”

音娘瞪大眼睛,她按捺住莫名沸騰的心緒,她還太小,不能理解此時此刻的心臟為何悸動,血液為何滾燙,她只是堅定地看著她,等待她的條件。

殺神娘娘說:“你向天地宣誓,拿了這把劍,從此善待弱者、對抗□□與錯誤、為手無寸鐵的人戰鬥、幫助任何向你求助的人。”

“每一把劍都是危險的,它需要有與它相配的心。如果你放棄,你依舊可以好好讀書,此後成為一個官吏、醫生或是學者,你有無數條路,而這是最難的一條。”

“你願意握住它,你能握住它嗎?”

音娘咬了咬牙,堅定而洪亮道:“我願意,我能!”

“我對天地發誓,從此善待弱者、對抗□□與錯誤、為手無寸鐵的人戰鬥、幫助任何向我求助的人!”

音娘見過死魂疫,見過肝腸寸斷的行刑場。後來,她也知道那些疫鬼為何降臨,那是一個人的仇恨,另一個人的貪婪。

她感受過饑餓,又一次失去長姐,擦過母親的眼淚。

音娘說不出更多細膩的所以然,她只能囫圇地感受到,她不喜歡。

她要拿上劍,一定要拿上劍,為她的母親找回姐姐,為她自己,為更多人。

少年伸出雙手,握緊了遞來的寶劍。

……

祁訪楓看著她的背影,說道:“看來,我真的可以放心了。”

“把事情收尾一下,準備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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