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解圍

關燈
解圍

不仇琬退兵了,但她絕不算敗。

今日鳴金收兵,明日就可以卷土重來,這一路軍隊失利了還有下一路能借上。要是不仇琬鐵了心要望青人好看……

望青國主提心吊膽地等了好幾天,脖子都快伸長了,終於等來天君的信件。

祁訪楓盯著那封信,拿起來,又放下,不敢看。

她趴下去又坐起來,也不說話,就板著一張臉,東摸摸西摸摸。當她第三次把硯臺推到桌子邊緣又把硯臺挪回來,那挺直的背就彎了,一頭砸在桌上,把硯臺震得一抖。

侍從看得心疼,小聲道:“娘娘,您要不墊個軟枕再砸呢?”

娘娘猛地坐直了,侍從嚇了一跳。

她咬牙切齒地抓起信件,兇殘至極地掏出來,展開!

祁訪楓繃著臉,一目十行地看,半路突然發現自己忘了看懂,連忙回去又看一遍。

目光落在信件末端後,她繃緊的肩膀也垮了下來,整個人如釋重負地栽到桌上。

……這大魔王終於走了。

她想,望青立住了。

不論出於什麽原因,不仇琬都撤軍了。

她離開望青,卻沒有返回旭華,而是調轉馬頭往裘羅去,歇也不歇地就開打了。

可憐裘羅王前腳收到護國大妖的腦袋,精神正脆弱著,不仇琬就上前一大步抓著她腦袋往墻上撞。裘羅王自然抵抗了,但天君在望青吃了點虧,這一回就打得格外認真,一點漏洞沒給她留。

效忠天君的大妖上場了,裘羅王不僅沒有能與之抗衡的羽族禁軍,僅有的大妖還剛死不久。而且,天君那豪華的大妖陣容裏,還有好幾個原本的“裘羅人”,對其地形及人員配置的熟悉不是一星半點。

再說王軍,那更是沒什麽好說的。

裘羅抵抗定安軍都費勁,指望它對付能殺得祁訪楓夜不能寐的旭華軍,那真是太燒心了。

反而宗政敏這個人讓君華印象深刻的陰柔害物冒出了點消息。

她完全沒辜負君華的信任,寧願出賣君王也要投靠敵人。旭華軍進攻的第二天,她就卷入跑路了,卷走的是她最器重的一個幕僚。

裘羅王什麽心情君華不知道,她聽見這個消息是有點無言以對的。

連澤則說:“裘羅王估計是生氣,還有點覺得‘果然如此’。”

吊著一只胳膊喝湯的貫丘靈好奇了,她問:“怎麽說?”

“宗政敏,她姓宗政啊。”連澤說,“這是裘羅國姓,你們忘了?”

君華大驚失色:“你說過嗎?”

連澤勃然大怒:“你是不是又沒仔細看我的情報!”

君華茫然道:“看了呀……”

她想了會,忽然面色古怪,吞吞吐吐地:“我以為她姓宗。”

“……你讀點書吧!”

連澤在那數落君華,貫丘靈趕緊很餓地喝湯去了。情報頭子念叨完,一時也忘了說事,貫丘靈就稍稍走神了一下。

隔壁傳來慘叫,貫丘靈嘿嘿一笑。

沈方池啊沈方池,讓你見死不救,輪到你了吧!

又過半個時辰,貫丘靈終於慢吞吞地喝完湯,沈列也一臉頹容地走進來。兩人對視一眼,默默移開,誰也不笑話誰。

連澤卻是完全忘了給她們解釋解釋宗政敏與裘羅王的恩怨,數落完君華,她就走了。

沈列一聽還有這麽個前因,忽然就發瘋了:“有什麽是我這個病號不能聽的!”

君華指著她,看看貫丘靈,又看看沈列,欲言又止。

貫丘靈淡定道:“剛被娘娘治過,人還應激著,別刺激她。”

君華恍然大悟,突然很忙地讀書去了。

整個大陸都很忙,並且一直忙到了六月底。

天君不仇琬在四月時全據裘羅,命昭寧郡王不仇琉帶人坐鎮裘羅,又轉過頭來和望青談判,想拿蒼欒換定安將軍做她的將軍。望青國主得知這個消息後大為震怒,堅決不肯,言辭之激烈幾乎讓人以為雙方又要開戰了。

天君也很和善,她說不換就不換,但她要拿走半個蒼欒。還哄貓似的哄著祁訪楓,給她半個蒼欒,還允許她提點補償。

祁訪楓哪能那麽傻呢,當然說她不要,敗軍之將不敢言勇。

不仇琬就又來了幾封親筆信,封封真心實意,一定要她開些條件,甚至大有祁訪楓不要補償就再開戰的意思。

祁訪楓尋思來尋思去,和大臣們得出了結論:天君覬覦定安將軍,借機刷好感呢。

娘娘先是惡狠狠地勒令定安將軍不許跑路,再召集大臣苦思冥想,從不仇琬那敲點什麽好。

她要什麽,或者說,她能要什麽?

祁訪楓看向一名大臣,忽然說:“卿是不是說過,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出言勸諫過的大臣心下一訕,面上不顯,她坦然道:“臣有眼無珠,不知王上勇武冠絕天下,經此一役,非是有臣,天下皆知矣。”

王上反而笑了:“愛卿,你說得對。”

“我確是千金之子,此番乃是逼不得已。她既逼了我,合該給我千金。”

千金是一個虛數。

祁訪楓把意思表達了,不仇琬就流水似的送來一大堆物資。

一只只籠箱滿滿當當,全是錦衣華服。娘娘看著那些漂亮衣裳,眼神滄桑,有氣無力道:“把這聘禮給定安將軍擡過去,讓她自己處理。”

她眼不見心不煩,去查看其他物資。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不仇琬給她送了馬匹,送了甲胄,還有一批糧食,雖然不多,填進望青的戰後修補也是滄海一粟,但這夠讓人目瞪口呆了。

平心而論,祁訪楓自己絕對幹不出這種資敵行為。

她還以為這人打算送些名貴的文字書畫,以及一些需要坐等升值的東西。

祁訪楓深沈地想了半天,對侍從招招手:“去找若木,就說,有人搶她活幹。”

……侍從張了張嘴,臉色覆雜地跑了。

祁訪楓找了另一個神人和不仇琬魔法對轟,頓覺神清氣爽,都有繼續看物資的力氣了。忙活大半天,她把不仇琬的送來的“十裏紅妝”徹底拆散投進戰後重建中,回去望青都城看公文去了。

有餘才高在,望青自然沒出問題。

餘丞相早早聽說祁訪楓上場玩王旗前壓了,人一回來,公文都沒摸著,立刻挨了諫言。

……還能怎麽辦?!娘娘像只拴不住的牛犢,她們除了哭著求這祖宗別鬧還能幹什麽!

餘才高帶著百官聲淚俱下地鬧了半個月,終於把祁訪楓哭蔫了。

丞相瞬間笑了,話鋒一轉,從各個角度開始誇她。哄著捧著,各種甜言蜜語輪番上陣,誇她文韜武略有膽識臨危不懼,高帽一頂接一頂,然後悄咪咪地塞幾句勸誡:這樣已經很好啦,下次要是能再怎樣怎樣一點,那就更好了!

娘娘就情真意切地道歉,聲淚俱下地訴苦,但絕口不提下次不再,認認真真地糊弄了她們一回。

這時候,才五月。

祁訪楓剛回到望青,貓還沒摸兩把,連澤就帶著厚厚一沓折子來了。

打開折子一看,沒有一件是小事。

首當其沖的就是,不仇琬一手促成的水族聯盟把風岑王打了。

祁訪楓來興趣了:“哇,狗咬狗嗎?”風岑王是不是好人她不知道,但跟不仇琬幹的現在都是她戰友!

在這裏,不得不提一句,風岑王在很早以前就和策孚王杠上了。祁訪楓還在東蓮王治下混日子的時候,就能聽說她們又打起來了。一直到她到西北建城立國,這兩人都是不死不休的仇敵。

祁訪楓一開始以為可能是什麽經年宿怨,現在看來,可能是君主立憲制和君主專制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只能不斷互毆緩解。

天君脫離了攝政王的掌控,風岑王也兢兢業業日覆一日替她擋著不死心的策孚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可謂不忠厚,是條好狗。

而水族聯盟這條後來的狗顯然沒什麽禮貌,上去就把人家咬了。

“怎麽打起來了?”祁訪楓好奇地問,手上邊翻著,“不仇琬不去勸和一下嗎?好歹幫風岑王解個位吧。”

連澤就說:“無盡澤向來不安靜。”

無盡澤顧名思義,是一大片仿佛無邊無際的水澤。水面仿佛世界上最澄澈的淡藍色水晶,一棵棵色彩光怪陸離的植物生長其上,它們的根系構成了無盡的“陸地”,一不小心踩在根系不夠緊密糾纏的地方就要墜入水中了。

水下才是水妖生活的地方,她們大多數不上岸,部分生理結構特殊的妖族會有上岸換氣的需要。

陸地上也生活著一部分魚妖,但她們能在陸地上生活,只不過需要定期下水放松而已,對水的需求不算大。

而水妖完全依賴水源,只生活在水下。陸地的紛爭和她們基本沒關系,總的來說是個類似崇淩城的軍事集團。等攝政王們掐完了,來人去信通知她們一聲,讓她們幫忙在南部守住水路,別讓魔族游進來了。

但這一紀出事了,海族在海裏混不下去,上岸搶地盤。

這下壞菜了,原本就存在內鬥的水妖和海族打起來,殺得水生獸不堪其擾紛紛外逃。水生獸給其他王國造成多少困擾暫且不提,水族和海族在不仇琬的調停後勉強握手言和,內裏還是大小鬥爭不斷。

這也是不仇琬樂意看見的。

“……水族聯盟內部矛盾太大了。”連澤說,“別的不提,海族連這個名稱都不滿。”

——水族,向來是用來叫水妖的,關我們海族什麽事?這是默認我們在聯盟裏是二等民!

“其實挺對的。”連澤笑道,“不仇琬就是故意的。她在這些虛頭巴腦的事上偏著水族,實打實的扶持補助卻是給到海族手上。”

祁訪楓有點納悶:“那不應該水族不滿嗎?她們一點實質上的好處都沒有啊!”

連澤就細細解釋:“娘娘,海族和水族,都不是一個統一的大種族啊。”

“定安將軍也是海族,她是蛇妖,又是逐月氏的蛇妖,如此細分下來,就已經能分出三層了。”連澤說,“兩個大族內部都能細分出無數種族,這其中的門道就多了。”

無盡澤早給兩族打爛了,要不然天君也沒法勸和成功。她給兩族送物資,換取她們為自己效命。而天君送過去的物資,上面只有水族聯盟這一串標簽。

但她又說,物資分配要詳盡落實。派去的官吏怎麽分物資,分多少,分給誰,這都是門道。

先說分給海族,只給交給她們名義上的大統領,不行,不能服眾,最後還是靠官吏來分。那大統領不行,分給小族族長呢?比如蛇妖發一部分,魚妖發一部分,這樣算不算落實?要不要再下一層?

再下一層的話,我再給你們更精細地劃分一下種族好不好?按花色分,按有沒有毒分,這花樣可多了!再來一層,按每個姓氏的家長發好不好?

——那誰當家長啊?!

不仇琬訂出了一套充分展現海族的遺傳多樣性的分類。

你是魚還是蛇?什麽顏色?哎呀呀你居然因為膚色受歧視嗎?那我多給你點補貼吧。

一個個標簽往上貼,誰標簽多誰領得多。她還訂了優待政策,再細分幾項,又細分幾項……分化到一定程度,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含金量就高得不行。

海族內部拿了物資,卻沒多高興,她們忙著搶呢!昔日團結的部族很快掐得跟烏眼雞似的,一盤散沙。

那水族當然也不是一點物資沒拿,就是比海族少了很多。由頭也掛在明面上:海族遷居而來,她們人多,合該多給點。

有憑有據的,但兩族宿怨在那,大部分水妖就不會管你是不是人多,只看你物資多,心裏就非常不爽。

而不仇琬對水族就不像對海族那麽“盡心盡力”了,她物資送過去,就交給她們大統領分配。這不代表水族內部就能逃過一劫,無盡澤向來不安靜,海族來之前她們也不是什麽溫柔良善的主,誰搶了誰的漁場,誰占了誰的水草池,那都是翻不完的陳年舊賬。

大統領盡可能做到了公平,在各個部族的水妖眼裏卻不見得。

鬧過幾次後,仇琬都好言相勸,派人穩固水族大統領的地位。大統領因此更依賴親近她,不自覺和曾經的同族疏遠了。

簡而言之,大種族,小族群,各有各的豪華挑撥套餐。

祁訪楓目瞪口呆:“她這人咋恁壞?!”

連澤瞥了她一眼:“她要是沒點本事,哪能從策孚王手底下跑出來?”

“然後呢然後呢?”祁訪楓合上折子,文字報告哪有聽人匯報有趣。

連澤好奇道:“我匯報是擔心您有地方不熟悉,詳細內容還是要看的!”忽然地,她話鋒一轉:“您要是出現定安將軍那樣,把人宗政氏看成宗氏……”

祁訪楓默默又把折子打開了。

連澤欣慰地點點頭,繼續給她解釋。

水族聯盟內部矛盾太大了,必須向外尋求新的矛盾點,兩個大統領就不約而同地盯上了與無盡澤接壤的風岑國。

祁訪楓皺起眉頭:“她們這樣鬧,不仇琬沒意見?”

連澤看著她,溫溫柔柔地說:“兩個大統領協商出來的,和不仇琬下旨,有區別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