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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族的軍隊素質上下限都驚人。

差的如大部分氏族軍,能罵一句“兵痞”,連“封刀”這種傳統藝術都有,殺良冒功都是小意思。素質好的,征用平民屋子時只能打罵兩下,不動刀劍,還回去時也不會出現稍大的財產損失。

許巢藍曾經的軍隊就是後者。

餘夫人聽過這位東境烈虎的名聲,她被盛讚為“仁將”。不得不說,促成她投奔來的原因之一就是許巢藍選擇了這裏。

東境烈虎聲名鵲起的時期,不少沽名釣譽的將軍都會自比許神武,裝模作樣地“仁”一會。

但這些裝起來的仁慈很快就會破功,因為她們需要一些野蠻的活動來平覆士兵因戰爭麻木兇殘的心,好催動他們進行下一場征戰。

西大陸上爆發的戰爭往往場次多,歷時久,跨度大,許多軍隊需要連軸轉。在一場充斥著死亡與血肉的戰爭後還有無數個下一場,根本看不到頭 。疲憊的士兵極容易嘩變,他們的眼睛不會去看將領試圖許諾的戰後獎勵,因為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就死在下一場了。

那麽就只能燒殺搶掠了。扯過老人唯一的鋪蓋,吃掉一家人的存糧,連幼小的孩童也片了下酒。酒足飯飽,堪堪享受過的感官才能活躍起來,為了下一場掠奪而戰鬥。

這是比較常規的差生。

還有些很奇行種的,比如曾經的齊檜璃。她的軍隊對吃喝搶劫都不感興趣,純純變態殺人狂。戰場上勇猛堪稱恐虐神選,虐殺落到手裏的倒黴蛋時又是另一種類人畫風。

畫風正常些的軍隊就很規矩,打仗中規中矩地兇猛,戰後濫殺的無辜數量也很中庸。她們不會把燒殺搶掠視作獎勵,而能初具人形地等著戰後以文明社會的方式論功行賞。不會心情不好就殺人,但對平民不太耐煩,矛盾上升到一定程度也要拔刀。

這是大多數的王軍。她們的晉升超凡需要體格超越凡人,思想素質也要脫離原始人,人可以殺,但不能亂殺,殺多了道心一亂,走火入魔自己把自己滅了。為了保存軍隊戰鬥力,將領也會有意約束控制她們,省得一個入魔十個殺,最後死了十一個,軍糧立省百分之一百。

最好的一檔就是許巢藍那樣,說不上秋毫無犯,但依舊值得稱道。從不對平民出手,雙方井水不犯河水,奪回己方失落之城時每每都有“簞食壺漿”活動覆刻。

這已經是尖子生了。

餘夫人看向正在操練的士兵,思考著入城以來的所見所聞,一時舉棋不定。

七娘帶她轉了一圈,提議道:“……閣下若要謀求個一官半職,就到騏驥閣申請,通過面試和筆試後,等上官們安排。”

餘夫人踟躕一會兒,便點點頭。她咳嗽一聲,略矜持地打開折扇,扇呼扇呼。

七娘說:“我送您去騏驥閣。”

餘夫人重重咳嗽一聲。

七娘還沒說話,書童就嫌丟臉地捶她一拳:“您別鬧了,是奇貨嗎就在這居起來了!”

餘夫人就跳腳了:“我堂堂遙東名士餘才高,如何不是奇貨!”

“那是誰在賣貨?”

小文吏回答:“外面來的商隊,你要去看看嗎?她們來了幾年了,我還以為你早就光顧過。”

姚蘭生叼著草莖,墊腳越過人群瞄了一眼,不感興趣地說:“我要玩何必從外邊買,祁姐姐給我做了好幾套玩具了——這都是些小玩意,重翎估計會喜歡,我就算了。”

小文吏說:“……別老煩娘娘,她很忙的。重翎公子是大戶人家出來的,自然喜歡環佩胭脂——你是不是沒仔細看,那還有些玩具,做得可精細了,你估計會喜歡這些。”

姚蘭生抱怨道:“我又不是小孩了。你也就比我早出生一會,你都不愛玩那些了,我怎麽可能喜歡……”

姚蘭生的長姐,黑眼圈小文吏姚蒲霜額頭青筋鼓起,罵道:“你別一天到晚想著玩!多讀點書,也去找個營生,一天到晚胡鬧像什麽樣!小妹都到藥田打零工了,就你天天沒個正形!”

姚蘭生捂著耳朵:“你嚷嚷什麽呀,我才多大!那是你們幹活太早好不好!誰家小孩十六歲就出去打工的!”

姚蒲霜忍無可忍,抄起竹簡哐哐往她頭上砸。她喝道:“你悔改罷!”

紙張在望青已經很普遍了,但竹簡依舊沒有退出市場。機靈的商販將竹簡染色包裝一番,做出各種大小,展開又各有形狀,很適合錢多人閑愛搞情調的文人。還有人湊了一座“竹詩屋”,時不時邀請各個文人墨客來相互吹吹捧捧。

竹簡從讀書人的必需品到廉價商品再轉為玩樂用的輕奢品,屬實是誰也沒想到。

姚蒲霜沒有那種費錢的愛好,她的竹簡是別人贈送的,這會打人正順手。

時間過得很快,姚蒲霜已經快想不起還不是城主娘娘的祁姐姐如何帶她們穿過山一程水一程,如何艱難地紮根在西北了。阿旭叔叔偶爾同她們說起過去的事,都要用一句“很早以前”作開頭。

很早以前,她們還沒出生,祁姐姐在大陸東南方,她們的母親也還活著。母親似乎不是一個光明磊落的好人,但她一定很愛她們。在姚蒲霜的生命裏,生身母親的面容是空無的,可她有許多母親。

祁姐姐庇護著她們,司月夫人教導她們,君華小將軍陪她們玩,連澤姨也時不時帶些禮物趣聞給她們,二妹蘭生這什麽都好奇的心性有一半就是她養出來的……她們的成長沒有遺憾,每個“母親”都對她們視如己出。

姚蒲霜不算特別聰明的那一類,真要論起來,二妹和觀棋妹妹比她厲害多了。可這些聰明人一天到晚只想著玩,姚蒲霜只好自己更努力,多替城主娘娘分憂。

未來會更好吧?

二妹氣呼呼地跑開,來接小夥伴的柳觀棋吊兒郎當地沖她笑笑,帶上一臉乖巧的重翎公子又去招貓逗狗了。

姚蒲霜微微嘆氣,不管她了。

她認真整理著文書,看向城主府。有許多人在那進進出出,她們很忙,很有幹勁,這座城就在她們手裏不斷煥發生機。或許會有更多竹簡,更多她還不能理解,但意味著發展的美好事物出現,她會一一看見的。

街上忽然有些吵嚷,不是左鄰右舍的動靜。姚蒲霜定睛看去,發現是自己早上接引過的一個落魄士人。她當然落魄,姚蒲霜這些年見多了各種確實或自以為懷才不遇的士人,每個都狼狽卻又帶著說不出的高雅氣質。

落魄士人和自己的書童一路拌嘴,一面往騏驥閣走,似乎有誰認出來她……她似乎確實是有才的。姚蘭生看見平時對誰都愛搭不理的閣主忽然瞪大眼睛,紅著臉喘粗氣,對那個落魄士人熱情極了。

結果落魄士人一甩袖子,堅決要經過筆試和面試,說著還白了自己書童一眼。

……真是的,比她二妹還鬧騰。

時間確實是很快的。

城主規劃建造又一座新城。今年開山炸石的任務不止淩燦一人承擔,在鏡岳門重鍛過武器的君華“奉旨”出營,樂顛顛地握著威力大增的黑劍削掉半邊山頭。

淩燦看她那不值錢的樣,自覺滿腹憤懣沒人可吐,一邊生氣一邊轟炸。

“真不明白你樂什麽,這很威風嗎?”淩燦問。

滿頭滿臉灰塵的蛇妖從山洞裏鉆出來,抖抖長發,土灰瞬間彌漫飛揚。她沒回答,而是握住黑劍,蓄力一擊。削出的劍風接觸到石壁,瞬間爆開無數石片碎屑,爆炸聲震耳欲聾。

她的語氣似乎也隨著爆炸的餘波飛揚,自豪道:“開完這條路,咱們就連通幾座城了!”

這是一件好事。具體好在哪,要她來說是不成的,得要祁訪楓來。

城主會站在另一座山巔,搭著大妖的肩膀,指向兩座城之外的地方。她總是有許多道理,每回都能挑挑揀揀幾條合適的來說服別人,比如這時候她就會說:要致富先修路。

咱們漸漸有幼崽出生,再加上從銅青山脈裏遷來的山民,現有的城已經裝不下了,經濟也出現了種種問題。而且我們需要進一步分工啊!你看,這裏地理位置正合適,開荒建城,以工代賑。

等新城建好,這座城就專管工業,為我們提供各種農具兵器。這離礦區近,靠近原料產地,處於水源下游……她說完了這些,就開始說這座城如何如何重要。

飛劍殺一人,那就是殺了一個人。可你幫忙削去山石,修通了這條路,那不止一個人因你而活,甚至獲益無數!望青人開辟新的家園,她們要感激地給你送些山貨幹果,那些聞著味跑來的商人賺得盆滿缽滿,也要供錢貨拜一拜你呢!

她說得那樣天花亂墜口若懸河舌燦蓮花,淩燦迷迷糊糊地覺得,自己確實在做十分重要的事情,而且“威風”極了。

祁訪楓沒唬她。

商隊確實會給她送錢,但不是因為她造橋修路,而是因為她是大妖。

這可是大妖,某種意義上和尋常妖族已經是兩種生物的存在。人類看見仙人要上供祈禱,妖族看見大妖自然也是極盡討好。

別的不說,人家心情好扔一兩瓶靈藥,沒準就讓自己延年益壽了。

也就祁訪楓一天到晚“糟蹋”仙人:管她是什麽東西,還有點力氣就趕緊去幹活。

絲毫沒有糟蹋人自覺的城主正看著財政報表神色凝重。

桑啟霞憂心忡忡道:“在下隨母親做過幾年生意,也算略通此道。城主娘娘,再這樣下去咱們要鬧錢荒了。”

她這話有點誇張,但意思表達到位了。

祁訪楓擡起手,桑啟霞立刻噤聲。她有點尷尬,又把手放下了,縮在袖子裏摳了摳。

……她舒展一下筋骨而已。

“用不著這麽嚴肅,我小時候你還抱過我呢。”祁訪楓說。

桑啟霞笑著:“娘娘念舊寬仁,是在下的福氣。”

祁訪楓悻悻收回手:“……還是說說錢荒的事兒吧。”

這事很簡單。

早些年的日不落帝國就遇到過,雖然人家不至於鬧錢荒。但就是這麽些事,貨幣只出不進,貨物只進不出。目前的望青沒什麽能讓商人看重的,可外面處處透著燈紅酒綠奢靡之氣的小玩意就讓一窩土狗很心動。

要是早些年,大家日子還沒那麽好過,自然不喜歡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可現在不一樣,吃飽的下一步是吃好,這些外來的狡猾商人就填補了“吃好需求”的生態位。她們帶著外界發達的底蘊,一通亂砸,砸得沒見過世面的土狗頭暈目眩。

……我們千裏迢迢地來,貨確實有些不新鮮了,可畢竟是千裏迢迢啊!諸位當年如何來的西北,各中艱辛!哎呀!

……所以便宜是不能便宜的。

城主很努力才忍住拍桌罵人的沖動。

那能是一回事嗎?!你們能走官道,能陸路水路隨便挑,我們只能在魔物橫行的山脈沼澤穿行,那地圖一擺,就是等高線也比你們多幾條啊!

祁訪楓憋著氣。

她不是九歲小孩了,不能強按牛頭喝水。

只是這些商人有句話沒說錯,她們確實是千裏迢迢來的。而沒有足夠的資本,別說來西北賺錢,路上損耗和命都不夠賠。能把生意做到西北來,背後沒點大羅金仙誰都不信。問題在於,這金仙是哪位,真金鍍金還是愚人金。

在她思考時,連澤急匆匆地進來,帶回一則消息。

“桃李訴?”城主茫然地問。

桑啟霞連忙接上:“是南部的一個商會。早十幾年就嶄露頭角,可惜受到大災影響,近些年才緩過勁來,得了策孚王的青睞風頭正盛。”

祁訪楓眉頭緊鎖。

“娘娘,還有一事。”連澤說,“東部,糧價漲了。”

祁訪楓一楞,狐疑道:“果真?”

連澤斬釘截鐵道:“確有其事!”

糧價漲了,這本來沒什麽值得關註。但祁訪楓有自己的心思,因而她讓連澤關註的是在糧價浮動原因中更特殊的情況。

“讓祁雪青去守著。”祁訪楓吩咐道,“再探再報。”

她再次翻開報表,細細看下去。

桃李訴商會的人多用食鹽、布匹換望青的牛羊和銅錢。布匹和其他小物件自然是些華而不實的美麗玩意,祁訪楓管不上,但食鹽……?

望青不靠海,附近也沒有內陸鹽湖,鹽本就是稀缺又不可或缺的物資。

它很重要,尤其是這個時代。

妖族比人類多了一個獸形,看起來奇幻無比,但也還是要吃五谷雜糧柴米油鹽的“凡人”。自古以來鹽是另類的銀子,產鹽地就是錢袋子,魚鹽之利是真的利,連古羅馬的士兵都把軍餉稱作一把鹽,鹽票變體都成薪資了。

庫房裏白花花的小顆粒供得了英豪北伐逐鹿,也扼得了一國命脈。祁訪楓還活在人類中的時候就聽說過無數場因謠言爆發的搶鹽事件,不然她學管仲整什麽“官山海”,她的生活狀態並不像鹽的滋味,不閑的。

為了不讓治下生民感受一些痛苦的死刑代替手段,她已經把大妖們壓榨到極致了。在排得滿滿當當的基建任務下,她還要她們每年夏季輪班去綏海曬鹽供給城中。但這兩年忙著建新城,今年又有一座新城將竣工,三只大妖連軸轉也轉不明白,海鹽的凈收入量就下降了。

但望青萬萬不至食鹽短缺到要城民向外購入的地步,哪怕她坑蒙拐騙了又增加了近萬的人口。

祁訪楓放下報表,神色恢覆平靜。

染著油脂的燈芯“啪”地炸開,火光明滅。

“請司月夫人.......還有若木,讓她們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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