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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化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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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化獸”

妖族軍隊的形制與人類相差許多。

從出身來分,可以分為王軍與氏族軍;以實力來分,可以分為職業軍和自由軍。

通常來說,這兩個分類可以合二為一。王軍就是職業軍,氏族軍就是自由軍。前者強後者弱,攝政王的軍隊就由這兩部分組成。

但東蓮王相當與眾不同,她手下沒有氏族軍的存在。

鐵天仙旗的主人曾是駐守東北部的邊界軍將領,從屍山血海裏帶出來的部隊堪稱大陸軍隊的巔峰。

這巔峰中的一座小山正站在祁訪楓家門口。

排列整齊的軍隊氣勢十足,宛若一只巡視領地的猛虎。她們身上存在著一種雲淡風輕的氣息,透著刀刃的金屬味,讓人不由自主地後退。

君華平靜地伸手,握住腰間重劍的劍柄,豎瞳直勾勾地望著為首的軍官。

白發藍眼的蛇妖冷淡道:“它往南邊去了,多得我不知道。”她講得很慢,好似一種輕視的慵懶。

為首的軍官就是抱著祁訪楓進城的那位,她掃了掃一眼,冷笑道:“既是你發現的,又是你打傷的,那就跟上。”

君華不語。她盯著軍官看了一會,兩人甚至說不上一言不合,她突然揮劍朝她砍去。

刀兵交接瞬間,地面都被淩厲的風口切出裂紋。

……

一群人打得火熱,祁訪楓扒著門,小心翼翼地朝外看。

一片柔軟的陰涼忽然蓋在她頭頂,人類下意識貼近了熟悉的氣息,伸手抓住蓋下來的翅膀。

若木揉揉她的頭,說:“攝政王的王軍就是這個世界最底層的超凡力量。她們看起來很有氣勢不是嗎?記住這種氣勢。在你能擁有之前,躲著她們。”

“排山倒海踏破虛空的神通是稀缺資源,只掌握在大妖手中。超凡力量按由高到低等級排列呈金字塔形,最基礎的入門超凡就是攝政王的正規軍。”

“大姐呢?”祁訪楓忍不住問。

若木摸摸下巴,斟酌道:“妖族的修行者分為術師和非術者,前者少後者多,你可以理解為法修和體修。君華是非術者,現在大概能擠進大陸前百吧。說起來你老師也挺強的,不過她多年來疏於訓練,如今只能勉強自保……”

話音剛落,外頭的君華已經掀翻了一群人。

她連氣息都沒亂,單手挽了個劍花,重劍入鞘。

軍官被打得齜牙咧嘴,卻笑得開心。她拍了拍君華的肩膀:“這下我信了,你有能力打跑一只魔化獸。”

……

魔化獸在亂跑。

外城區議論紛紛,人心惶惶。

除了往南邊去追查的小隊,城中也有軍隊和官吏合力搜查。查了半天沒有蹤跡,風波不斷。

祁訪楓趴在窗口,目送人群來來往往。

“魔化獸”就在君華手上,能抓得到就有鬼了!見學生百思不得其解,司月輕聲說:“她們可不一定真想抓魔化獸。”

軍隊往南部去了,官吏們就開始緊張刺激地搜捕大逃殺。

……魔化獸呢?

……藏哪了?

……哎呀,抓著一個!

那長著五官,生著四肢,能直立行走理智思考的“魔化獸”就面帶淒苦或憤怒被帶走了,她們之中有一部分是被排除的異己,有一部分是南部那位樗尤王敗退後扔進來的探子。

官吏像餓得眼睛發綠的狼,先咬下一只獵物,邊吃得滿嘴流油再百忙之中抽空給獵物的骸骨貼一張魔化汙染的證據。軍隊則去炸兩個樗尤王的碉堡,給她的陣線刨三個坑,宰她四五個官員將領的,起到一個侮辱作用。

至於到哪去找一只“魔化獸”來交差並不重要,南街有沒有魔物,東蓮王這個邊界來的破魔大將軍比誰都清楚。

祁訪楓沈默了一會,她問:“魔物到底是什麽?”

聽到這個問題,司月下意識皺起眉頭。

她其實一直在思考自己要如何教導祁訪楓。她能教她治經治世,教她為官之道,但祁訪楓不是妖族。

她是一個人類。

她應該穿著錦繡衣裳,在溪水邊嬉戲。天真好奇地攬下一枝春日桃花,輕輕嗅,搖著花朵撫過她同樣鮮妍的面孔,再擡起一雙明媚眼眸望向飼養者。

縱然她有幾分靈巧聰慧,能誇一句鐘靈毓秀,那家國大事又與她何幹呢?

若木讓她同妖族一樣來讀書學字,難道是要她將來為官做宰嗎?

“老師?”

“……”

【“你說她在想什麽?”】祁訪楓問。

聖通王說:【“在想你太小了,不適合學她要教的東西。”】

“老師,”學生就拉著她的袖袍,“教教我吧。”

……

司月給自己的學生準備了一場游學。祁訪楓坐在君華肩上,司月與她並排走,三人結伴而行,輕松地像一次遠足踏青。

祁訪楓體驗到截然不同的視角,立刻好奇地張望起來。南街住了兩百多人,她吃百家飯的時期幾乎每家每戶都跑過。那會她覺得這條街實在太大了,根本走不到盡頭。但君華現在被人抱著,似乎幾步就走了出去。

祁訪楓第一次看見南街以外的風景,沒有白劍庇護的,這個世界本來的模樣。

坐落隨意的木屋和磚房構造簡單,中間隔著彎彎曲曲的小巷,通往遠處層疊小山似的,相互支撐著堆造出的棚屋。

幾只皮毛枯槁的野貓上下穿行,將棚屋當成了冒險地。它們打鬧著,鉆到木板交錯的陰暗通道,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似的,不見蹤影。沒過一會,又從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探出頭來。

那必然不是愛麗絲的兔子洞,不會通往綠意盎然的仙境。於是面容愁苦的成年人叱喝它們,讓孩子停下活動,她們沒有更多吃食供它們消耗能量。

尚未化形的小妖哪裏聽得懂,茫然的獸瞳張望一番,耳朵一起一伏,夾著尾巴跑了。

那些角落裏的妖族無論富態與否都很高挑,君華一米八的個頭一點都不顯眼,但坐在她肩上的祁訪楓很快被人註意到。

祁訪楓坦然地回望那些覬覦的眼神,直到他們自己移開眼。

名聲在外的劍客一手把著重劍,一手扶住肩上的小東西,腳步輕盈。

戰爭暫時結束了,氏族和將領們就圍繞著東蓮王華麗的宮殿驅使奴隸和平民修建出了一個安樂富饒的居住區。她似乎還在王宮外建了一環鏡子,將相反的事物映在了外城區。

汙水從無人在意的地方流出來,幾具悄然腐爛的屍體被鏟走,扔進無邊的密林,土地下尚能聽見的幼童的啼哭。

流離失所的難民像在兩地來回遷徙的蟻,若是能找到新鮮的屍體,也算是混了一餐。倒黴些的就只能沿街乞討,只不過同樣骨瘦如柴的街坊並沒有辦法接濟他多少。

汙水浸泡著一切,慢慢撐起整個膿包,它不會破裂,只會在高高的城墻內靜靜地用泛著油光的眼凝視遠處的宮殿。城墻是熔爐的鐵壁,氏族高門的仆從走進來,添了一把又一把柴,在每個時刻無聲地熔煉著。

【“你在可憐她們。”】聖通王提醒道,【“我不建議你有多餘的同情心。”】

祁訪楓撇下嘴角:【“什麽意思?”】

聖通王:【“你想活著,不是嗎?”】

幼童稚嫩的手輕輕握住了長姐光滑的鱗發,她突兀地意識到,生存並不是念著“我要活”就能完成的事。

……

棚屋的角落裏鉆出數名衣衫襤褸而瘦弱的人,她們身上或多或少帶著如鱗片、獸尾的非人的特征。

妖族們湊在一起,低聲討論去路,時不時往林中望去,生怕驚擾到那些正在狩獵的龐然大物。一人看向高聳的巨木,對上飛鷹冷然的眼神,急忙低下頭。

飛鷹卻忽地張開翅膀,向下俯沖,尖銳的爪刺入那人的皮膚,翅膀一扇,周圍的人被這股巨力拍倒,它順勢飛向高空,徒留一地驚惶失措的尖叫哭號。

一支利箭穿過這方天空,箭頭擦過鷹的身體,吃痛的飛禽淒厲而憤怒地啼叫一聲。獵物從爪中掉落,被射箭之人接住護在身後,鷹直直沖向利箭飛來的方位,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瞳。

她拉滿了弓箭。

飛鷹尖銳地鳴叫起來,它盤旋了一會,見獵物被牢牢護在箭矢之後才悻悻離去。

手持弓箭的人看向身後的巨樹。她有著一雙奇異的眼睛,純黑的虹膜上遍布亮銀色的花紋,乍一看仿佛水晶的裂紋。眼下有一對形似蝴蝶翅膀的黑色圖案,唇齒開合間隱約可見尖利的牙。

女妖身後披著一雙交疊的漆黑蟲翅,不規律地延伸著亮銀色的紋路,星星點點地連接,如同靜謐的夜空。蟲翅柔軟地垂著,遠遠看去透著細碎的閃光。

若木躍躍欲試:“你們來這做什麽?要我幫忙嗎?”

沒人理她。司月三步並作兩步上去扶住被飛鷹抓傷的妖族,面色凝重地看著她的傷口。皮肉外翻,隱隱呈現綠色,已經出現腐爛的跡象。

“不能移動她,現在去找郎中也來不及了。”她說。

就算能移動,她們倆誰也不能在治療時間內把人送到。唯一能承擔任務的君華不在,一轉眼的工夫人就不見了,要不然司月也不會帶人折返回來找她。

祁訪楓忽然松開牽著的手,一路小跑到若木身邊,眼神卻定定地看著那個被飛鷹抓起又丟下的妖族。

她的眼神還殘留著恐慌,被勾穿皮肉的肩膀不停地滲血,染紅半只胳膊。

祁訪楓腦中瞬間浮現起那只鷹隼的名字,以及一些陌生的文字。緊接著,一個個草藥名字蹦出來,在她眼前打轉。

她拉住若木的袖子。蝶妖今天難得穿了一身寬袍大袖,那被幼童捏在手心的布料比蛇妖的鱗發更涼。

祁訪楓低聲說:“先止血,再以羅玲花浸水清洗傷口。搗碎鐵骨龍芽,混合金虹砂敷在傷口處。”

她擡起頭,問:“對嗎?”

若木笑吟吟地回答:“對,你學得不錯。”

祁訪楓看著她,嘴角漸漸拉成一條直線。她說:“我現在找不到它們。”

“我知道。”

“……你幫她看看。”

若木看了一眼,平靜道:“活不過明天。”

祁訪楓噎了一下,傷者一聽更是臉色慘白。在她情緒激動起來前,祁訪楓深吸一口氣,用力扯住她的袖子,倔強地說:“請你治好她!”

若木挑眉:“我為什麽要救她,我又不認識她。”

祁訪楓急切道:“那你之前——”

“因為我想。”若木理所當然道,“我當時想出手,現在不想了。一時興起做的事可不保證送佛送到西。小楓在慷他人之慨哦,這可不是好孩子。”

【“被我拒絕是很大的打擊嗎?”】聖通王嘲笑她,【“向她求助,你有幾條命讓她坑?”】

祁訪楓的心聲很冷靜:【“我總得試試。”】

聖通王:【“你還不如試著求求我。”】

【“……”】

“……”

【“我求你了,救她。”】

聖通王發出一陣古怪的聲音。

【“需要我提醒你嗎?”】它的聲音透著無機質的冷,【“你已經把必死屬性的弓箭消耗在了無謂的事情上,現在,你又要把一瓶能治愈所有傷口的神藥給一個流民?你不想活了?”】

祁訪楓看向茫然惶恐的女妖,握緊的拳頭松開了。

她說:【“她也想活。”】

【“愚蠢。”】聖通王罵她。

她只說:【“拿來。”】

聖通王沈默了。

祁訪楓感覺到,那瓶藥以她難以理解的形式被使用了。女妖臉色紅潤起來,顯然是不必死於非命,不過她一無所知,因此祁訪楓並沒有聽見聖通王不情不願地壽命增加播報。

這時,若木忽然開口說:“不過,畢竟你是我妹妹,讓你慷慨這一次好了。”蝶妖施施然蹲下,從袖口和腰帶夾層取出藥物和紗布,熟練地替流民處理傷口。

祁訪楓楞楞地看著她。

【“哎呀呀,真是可惜,藥已經給她用了,你沒了!”】聖通王忍不住幸災樂禍。

祁訪楓哼了一聲,沒管它。小孩顛顛地湊到蝶妖邊上,緊張地看著傷口處理過程。若木就像她說的,一時興起般就地給她上了一堂實操課。

司月眼看危機解決,再看向若木的眼神也沒那麽嫌棄了。女妖難得平和對她道:“你怎麽在這?”

處理完傷口的若木起身,表情無辜極了:“我只是湊巧出來散散心。”

“你有什麽需要散心的?”司月沒好氣道,“算了,你見著君華了嗎?一轉身的工夫她就不見了。”

若木漫不經心道:“沒有——那可多了去了,夫人你不要對我有成見,我也會有煩心事,也需要放松玩樂一下的。”

隨後,她的語氣帶上興致勃勃的歡快:“上的什麽課,我能旁聽嗎?”

草叢傳來窸窣聲,猛地鉆出一個滿身草葉的白色身影。蛇妖皺著臉,胡亂拍掉身上的雜草,她飛快眨眨眼,試圖聚焦視線。

祁訪楓小跑兩步,君華發虛的眼神終於凝視了,她如釋重負:“小楓,你在這?”

祁訪楓很不滿意,叉著腰罵她:“看不清路就不要脫離隊伍亂跑!”

君華乖巧低頭,挨她一頓說教。海族的視覺系統和陸地妖族進化方向差距很大,她還沒適應“陸地視角”,行動時多靠聽聲辨位,靜態視覺更是畫質奇爛的模糊色塊。

祁訪楓見她老老實實地,哼了一聲,沒繼續罵。

她跑回司月身邊,準備繼續游學,鬼使神差地,她回頭看去,只見那骷髏似的流民局促地搓搓手,跪下了。

【“剩餘壽命:三年。”】

【“……雖然但是,我不得不再提醒你一次。這個世道就是這樣,一堆人活不下去。你不可能救了所有人。”】聖通王說,【“做個聰明人吧,天真的小女孩。”】

【“阿拉丁的事神燈少管!”】祁訪楓心情不好,轉頭就開始懟聖通王。

【“管誰叫神燈呢!”】

【“誰應誰就是!”】

她別過頭,小跑著跟上君華的腳步。

若木站在原地,目送她們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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