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第 92 章 一條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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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一條鞭法

挖一個為國為民的首輔有幾個步驟?

第一步:用一條鞭法吸引他的註意。

第二步:攛掇他為國為民啟用一條鞭法, 觸犯世家皇族的利益。

第三步:等他犯了眾怒,被貶為庶民,再送他一場更輝煌的錦繡前程。

盛建先前不肯下決心, 就是覺得這法子卑鄙了些,傅首輔一把年紀,讓他再受貶謫之苦, 有點不太人道。

但一想到乖孫……

蘇凡煙說得對,六十歲正是打拼的時候!一樣都是為國為民, 只要能達成目的, 龍椅上坐著誰有什麽區別?

流水的皇帝, 鐵打的世家, 不就是形容皇帝由誰來當不重要嗎?

盛建成功說服自己,也成功用一條鞭法勾動了傅首輔的心思。

傅首輔還有些疑慮,“這項制度已經很完善了,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拿出來的, 你既然花費了這麽多功夫, 為何不自己呈上去?”

是擔心一條鞭法會觸動旁人利益, 引來報覆嗎?

以他對盛建的了解,這就是一塊滾刀肉, 為了達成目的,誰都敢幹,當然前提是誰都不要動他兒子, 不然他會發瘋把整張桌子都掀了。

盛建呵呵笑:“若真是我想出來的,當自己的功勞送上去也不算什麽,文人嘛,哪個不想青史留名?”

傅首輔心中一動,竟是有人托盛建送上來的?對方不是文人?不是文人, 卻對稅法如此了解,該是什麽樣的人才?不知能否為朝廷所用?

“對方可是有什麽顧慮?”

這話說著,大有可以幫忙解決顧慮的意思。

盛建聽出來了,卻沒打算供出蘇凡煙,也不打算完全隱瞞,只淺淺地提了一句:“t是名女子。”

傅首輔恍然,是女子啊?怪不得。

能夠提前半月預測雪災,拿出多種高產量的糧食種子,舍棄一州糧食只為撲滅蝗災,無論是從夜觀天象的能力,交際手腕的能力,亦或者是果決的判斷力來說,蘇凡煙都是一名難得的奇女子。

以上種種,但凡落在一名男子身上,都足以憑借特殊的才能走舉薦為官一道,成為一名正式的官員,可偏偏就是名女子。

就因為此,預測雪災的功勞到了虞縣令的身上,拿出高產量糧食種子的功勞分配到了兩府的官員身上,撲滅蝗災的功勞到了田游和唐可的身上。

滿朝文武是不知道這些功勞都是蘇凡煙的嗎?不,他們很清楚,但他們不願讓女子出頭。

老皇帝也是,輕飄飄五十兩銀子就打發了蘇凡煙。

有這樣的前車之鑒,那名女子不願出頭也是對的,否則分不到一點功勞,還可能惹來殺身之禍。

“怎麽了?”傅夫人見夫君回來後悶悶不樂的樣子,不由問道。

傅夫人出身書香門第,是傅首輔老師的女兒,自小熟讀四書五經,律法策論都能倒背如流,還有自己的獨特見解,如果不是被女兒之身拖累,也能夠去科舉場上拼一拼狀元。

正因為她獨到的見解,有時候還能在傅首輔背後出主意,他從不曾小看女子,卻也難以與世道對抗。

傅首輔說起了這兩名奇女子,“我知道她們的才能,若是能入官場,將是大景和百姓之福,可憑我一人之力,縱使能夠力排眾議啟用她們,也給不了一官半職,更護不住她們。”

官場從來就不簡單,為了一個小小的官職,有人賄賂上司,有人走裙帶關系,也有人痛下殺手。

作為首輔,他的確能夠任命一名女子為官,但是這個提議一出,他會被所有讀書人抵制痛罵,那名女子也可能不久之後死於意外。

傅夫人臉色微變,直言道:“朝堂一共就這麽些位置,每年的科舉競爭如此激烈,男子都不夠分,一旦開了女子為官的頭,只會更加激烈。”

“對女子而言,後宅不再是她們的唯一出路,她們知道自己可以爭奪到更好的待遇,對男子而言,女子不再老老實實地相夫教子,輔佐夫君,後宅不寧,是家亂之始。”

“那些人不會同意的。”傅夫人篤定地道,“千百年來,男子已經習慣了犧牲女子獲得更多好處,不可能允許女子爬到他們的頭上。”

這話說得太過直接,完全沒考慮到傅首輔本人的立場,也就是他們夫婦青梅竹馬,相濡以沫,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很多話不必再避諱。

傅首輔握著夫人的手嘆氣:“這便是我的為難之處。”

他想為國為民舉薦人才,卻明白這樣的人才沒法被啟用,他有心惜才,卻無力護才,理想與現實的矛盾拉扯著情感與理智,令這位年過六十的老人十分痛苦。

“若是我再年輕個三十歲,少年意氣風發,才會有破釜沈舟的勇氣。”

傅夫人拍了一下傅首輔的手背,調侃道:“三十歲的少年,羞不羞?”

傅首輔一楞,還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三十歲的時候他都當爹了,少年什麽啊?

“你三十歲時還在翰林院熬資歷呢,沒人聽你這個過氣狀元郎的話。”傅夫人道,“別想太多。”

假設一詞最是傷人心神,反反覆覆,沒有結果,不必過於沈浸其中。

紮心了,傅首輔氣勢萎靡下來。

傅夫人卻道:“這一條鞭法倒確實有用,能夠拯救這艘即將……的大船。”

中間那兩個字她說得十分含糊,傅首輔就在她身邊都聽不太清楚,但可以想象。

早在老皇帝一起啟用議罪銀制度的時候,傅夫人就十分不讚同,氣憤直言:“大景氣數已盡。”

嚇得傅首輔當即捂住她的嘴,勒令她不許胡說。

如今,傅夫人又說:“一條鞭法於國於民有利,但會損害世家利益,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改朝換代都動搖不了世家的地位,你敢動他們的利益,自己怕是也不會好過。”

傅首輔面色平靜,他又不傻,自是已經想到強行推動一條鞭法的實行,自己會有什麽樣的下場。

他可以為國為民不惜自身,傅夫人不行,大景是一條即將傾覆的大船,沒必要為了讓大景不翻船,拖累自家幾十口人。

“盛尚書為何同你說?”傅夫人尖銳指出,“他有什麽目的?”

傅首輔搖頭:“我試探了,他只說是受人之托,那人是個女子,別的不肯再說。”

“這還不明顯嗎?”傅夫人作為女子,很多時候比傅首輔更敏銳,“盛建身邊能有幾個女子如此聰慧?”

傅首輔緩緩睜大眼睛,夫人的意思不會是指?不可能!

傅夫人嗤笑:“盛建早早把兒子送了出去,遠離泥潭,可你看最近他又在朝堂上反覆把兒子拉出來說話,為了什麽?”

傅首輔不敢那麽想,囁喏道:“每次都是被旁人硬拖出來,不是他主動出來說的,因為盛篙他就在蘇凡煙身邊,最為了解……”

說著說著,他就沒音了。

這幾次上朝,看似每次都是盛建被其他官員拉出來,迫不得已出來為兒子和蘇凡煙說話,但他確實說出了旁人不知道的實情和細節。

傅夫人指出:“你看,不是盛建,沒人知道蘇凡煙為了阻止土豆連種做過什麽,不是盛建關鍵時刻出來說話,蘇凡煙能養百萬鴨兵的資產早已落入皇族手中。”

她知道這些僅僅只是猜測,沒有切實的證據,但她只是和夫君私下聊聊,又不是鐵口斷案,那麽嚴謹做什麽?

所以,傅夫人提出一個合理猜測:“盛建和蘇凡煙往來密切,那一條鞭法應該是蘇凡煙給的。”

世上優秀的女子的確不少,但能接觸到盛家,讓禮部尚書盛建出手幫忙的就不多了。

傅首輔幾次張嘴,都失了聲。

他想說蘇凡煙已經夠優秀了,若是連稅務和律法都懂,她就優秀到了令人仰望的地步,世上真的會有這樣的女子嗎?

可是轉頭看著戳破這一切的夫人,幾十年的枕邊之人用現實告訴他:就是有這麽優秀的女子。

“目的呢?”傅首輔再開口,聲音已經嘶啞。

他有些猜到蘇凡煙和盛建的目的,又覺得十分荒唐,想從夫人口中得到證實,亦或者是否認。

傅夫人並沒有否認,她既然能說出“大景氣數已盡”這樣堪稱大逆不道的話,她的思維就不會再被框住。

“她很會做生意,籠絡不少錢財,在江西江東糧食種了那麽多糧食,她是鎮西將軍府養大的,雲家人就在那,財富、糧食和將才都有了。”

“此次鎮北軍受損嚴重,朝廷的軍餉遲遲不發,若是她能為鎮北軍提供軍餉和糧餉,鎮北侯就欠她一個人情,若是……”

傅首輔聽得一個哆嗦,連忙捂住夫人的嘴,這破嘴,總說一些會令他心臟驟停的話。

“啪”,傅夫人拍下他的手,抓在手裏不讓動,繼續分析下去:“現在就缺兵器和戰馬了。”

傅首輔終於死心,“盛建是想拉我上船啊。”

傅夫人不再說了。

要她說,大景都快翻船了,當然是趕緊換一條船坐,哪個世家不是這麽做的?被罵墻頭草又如何?起碼他們傳承下來了,沒有湮滅在歷史中。

可文人嘛,註重風骨,不想被人戳著鼻梁骨罵,不肯隨隨便便換主子。

她暗搓搓提醒:“做決定前,多想想我們這一家幾十口人,多想想你前年剛出生的小孫女。”

一想到軟軟糯糯喊“爺爺”的小孫女,傅首輔的一顆心就軟成了一汪春水。

年紀大了,受不了離別,他得認真想想。

翌日,朝堂上說起了賑災一事。

蝗災經過之地,糧食顆粒無收,三皇子奉命帶人前去賑災,至今一月有餘,災情卻並未得到緩解,京城之外陸續有災民前來,個個衣衫襤褸,臉頰凹陷。

為防動亂,京城現在不允許災民入城,官府暫時還沒出面,只有一些女眷出城施粥。

三皇子一脈自然為他開脫,太子一脈則是落井下石,兩派人馬吵得不行。

盛建左耳進,右耳出,完全不參與。

傅首輔亦是,派去調查的人還未傳信回來,這裏就已經吵成了菜市場,有個屁用啊?

黨派爭鬥越是嚴重,他越是厭煩。

年少之時一腔熱血,總想著為百姓做些什麽,他也是懷著這樣的抱負進入官場,可真正進來之後卻發現身t不由己。

過去為了前途,他可以選擇和稀泥,明哲保身,現在許是年紀大了,知道自己沒多少年可活,年少時的理想又回來了,見不得朝堂的亂象。

早朝結束了,還沒吵出個結果來。

傅首輔兜著手離開,看了盛建一眼,兩人走著走著就走到了一塊。

傅首輔低聲問道:“一條鞭法可是……”

他做了個蘇的口型,“她給的?”

盛建面露驚訝,這麽快就猜到了?

傅首輔得意洋洋:“誰讓我有個優秀的賢內助呢?看到她就知道女子優秀起來究竟能有多優秀。”

盛建:“……”

死魚眼看他,可給你找著機會炫耀了?當誰還沒有一個賢內助呢。

人來人往的地,不是談事情的地方,簡單說上一句就分開。

夜晚,盛建前往傅府,兩人在書房詳談。

傅首輔開門見山:“為何拉我下水?”

盛建嘿嘿笑著:“這不是您的賢名遠揚,有人惜才嘛。”

傅首輔臉都黑了,惜才就要他身敗名裂?這是哪門子的惜才?

盛建像是沒看見他的黑臉,自顧自地說起了江西江東兩府百姓的生活,什麽糧食多了,工作多了,賺錢多了,日子好過了。

沒有一句提到蘇凡煙,卻又字字句句都是她的功績。

不過這些也是傅首輔過往不太了解的,便傾聽著,直到盛建說到:“鎮西軍明面的軍師和暗地的謀士,都入了江西府。”

傅首輔艱澀開口:“都認她為主了?為何啊?”

盛建先是點頭回答前面那個問題,再是解釋道:“她找來的神醫治好了顧淵。”

傅首輔:!!!

為了治療顧淵的腿,鎮西將軍生前曾經請求老皇帝派遣太醫,太醫去了,結果卻不好,說是雙腿和經脈都已萎縮壞死,救不了了。

後來雲家派人天南地北到處尋找神醫,甚至開出了“誰能治好顧淵,就答應他一件事”的條件,大夫來來回回,正道邪道都用了,就是沒人能治好。

“這樣的腿都能治,那雲翊豈不是?”

盛建點頭:“早好了。”

傅首輔心中劇震,完了,蘇凡煙身邊的人才越來越多了。

“你為何上船?”

好好的一個禮部尚書,朝廷正三品大員,前途無量,就算哪天蘇凡煙成功了,他又能獲得什麽?首輔之位嗎?

盛建猶豫片刻,覺得說假話沒意義,便說了真話:“我唯一的孫子在她手上,身子骨非常強健,重點是,他姓雲。”

雲家被汙蔑叛國,闔府流放,和大景皇族結下了不可和解的仇怨,遲早會爆發,兩者只能選其一。

盛建不可能放著唯一的孫子不要,更別說大景朝廷越看越不對勁,橫看豎看用屁股看都是亡國之兆,而另一邊是完完全全的新生之象。

雲翊的腿好了,軍師謀士到位,糧食兵馬兵器都有了,江西府就在京城上方幾百裏的位置,一旦他下決心派兵進攻,所向披靡的黑風軍要不了多久就能打下京城。

若他們能夠從內部瓦解,攻下皇宮便不費一兵一卒。

勝率太大了。

盡管女子為主,惹人詬病,可也正是這一點,能夠輕易麻痹他人,更能挑選適合上船的人。

傅首輔兩眼無神,他已經徹底明白這一步棋是怎麽回事。

“她用一條鞭法試探我,若是我強行推行,勢必會身敗名裂,便能順勢去她身邊。”

“你告訴我一條鞭法和背後女子,是為了讓我聯想到夫人。我的夫人出身世家,世家擅長押寶,夫人也會說服我,你們篤定我不可能在大景強行推行此項制度。”

“若是我有了顧忌和猜測,便會找你商談,你便有足夠的底氣和時間說服我,你有備而來。”

自一條鞭法這個誘餌拋出來,無論他怎麽做,都只有去蘇凡煙身邊一個選擇,這是明明白白的陽謀。

隔著幾百裏的路,他仿佛看到了那個運籌帷幄的女子遙遠地問他:首輔大人,我開辟的新王朝要用一條鞭法,你可要助我?

盛建也在問:“大景王朝是世家扶起來的,兩百年間頻繁聯姻,受世家桎梏至深,不可能實行一條鞭法,首輔大人若是想要改革賦稅,便只能等新的王朝。”

“一邊是日落西山,難以挽救,一邊是初升太陽,野心勃勃,更重要的是,蘇凡煙是平民出身,她自己已經完成了糧食、兵馬、人才的積累,沒有任何世家的扶持,將來也不必受世家的桎梏。”

“首輔大人,她離皇宮只有幾百裏,若是真的想要動手,雲翊帶人急行軍,幾天就能拿下,現在不動,不過是不想國家動蕩啊。”

傅首輔已經有些動搖了,他知道雲翊在戰場上幾次打勝仗都是因為急行軍,打快仗,勝率極高,兇狠的西戎人都能打回老家,更別說京城這些從來沒有見過戰場的守城兵。

她不會真的為了國家和百姓著想,想要平穩地過渡吧?改朝換代哪有不沾血的啊?

見狀,盛建又道:“此次蝗災,一整個江南府都淪陷了,三皇子出去賑災卻沒有效果,無數百姓千裏迢迢去了江西府。”

“得知江南百姓生靈塗炭,她已經派人通過水路和陸路送了十萬石糧食去了江南,一是為了賑災,二是為了搶人。”

“她經常把一句話掛在嘴上,也在拼命努力,首輔大人可想知道?”

傅首輔死魚眼看他,說都快說完了,還賣個什麽屁關子?

盛建看著他道:“以民為本。”

傅首輔瞳孔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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