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第 64 章 寧州知州

關燈
第64章 第 64 章 寧州知州

寧州知州府。

門房送來了一封來自平縣的信。

雪災剛結束兩天, 按平縣到知州府衙的距離,是一封急信啊。

知州田游以為是平縣那邊出了什麽事來求救,匆忙打開一看, 怒上心頭。

本以為小舅子只是好色了些,不求上進了些,給他找個能幹些的師爺, 裏裏外外一把抓,面上能看得過去就行。

哪料到他自己不肯做, 還見不得別人做得好, 甚至想把天災蓋在他人頭上, 借此掩蓋自己的過失, 好讓他順利升職。

“荒謬!”田游氣到拍桌。

氣怒之下沒控制力道,那只手拍得又紅又疼,頓時更生氣了。

最初的怒氣過去後,田游冷靜地重新看了一遍信, 發現可疑之處:就張平那平平無奇的能力和平平無奇的政績, 他憑什麽升職?

張平先前還聽他和呂師爺的話, 安心待在後院和妾室玩耍,不插手自己不熟悉的政務, 不亂來。

現在永縣和平縣會鬧成這樣,很可能呂師爺已經勸不住他了。

田夫人看完信閉眼三息,冷冰冰地吐出幾個字:“沒用了, 丟了吧。”

田游趕忙勸說:“不至於,夫人別生氣,好歹是他自己考上的進士,還是有點本事的,再管教管教應該還有救。”

如果可以, 田夫人肯定不想丟掉親弟弟,但一灘爛泥有什麽管教的必要?

“最後一次,還不聽就不必來往了。”

田游動了去平縣的念頭,一是收拾這個爛攤子,二是見見那位蘇師爺。

能讓學子向知州送信,能讓百姓為她打抱不平,發自內心地維護她,應該是一位愛民如子的好師爺吧?

大暴雪前,田游收到過虞縣令派人快馬加鞭送來的信。

當時他將信將疑,知道虞縣令想要升職正需政績,沒有確切的把握不會亂來,也不敢冒“萬一”的風險,將事情紛紛安排下去。

他無數次慶幸自己相信了虞縣令,提前做了措施預防,否則這場雪災不知會死傷多少人,他也會被問責。

出於對虞縣令和蘇凡煙的感激,對張平的恨鐵不成鋼,田游連夜處理好府衙政務,將其餘事宜托付給夫人和師爺,帶人匆匆趕去平縣。

他從虞縣令的信中看出對蘇凡煙的重視和尊敬,從學子的信中看出百姓對蘇凡煙的維護和愛戴,可他還想親自看看問問,避免一葉障目。

寧州地處大景最北,一路走來,到處都是白茫茫的雪,化雪之時最冷,凍得田游躲在車廂裏不敢下去。

書童是個年輕小夥子,見田游冷立馬往爐子裏添蜂窩煤,不一會兒,車廂就暖和起來。

“老爺,您出門怎麽不把虞縣令送的大衣帶上?現在也不至於看個書都凍得手指僵硬。”

田游活動一下手指,暖和不少,“夫人早年生產時遭了大罪,每到冬日都很難熬,我還年輕,能撐。”

話音剛落,田游打了聲噴嚏,響亮得外面的車夫都聽到了。

書童差點翻白眼,都四十了還年輕?那他算什麽?剛出生的孩子嗎?

他從行李裏翻出生姜和紅糖,“正好,火和爐子都是現成的,我給您煮點熱的去去寒。”

田游連連點頭,“你也喝點。”

五天後,一行人趕到平縣,看到男女老少在官道上挖石子除草根,這個活計並不輕松,每個人臉上卻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田游不解,下車詢問:“老丈,您這年紀也在這修路,是縣令要求的嗎?”

“不是不是。”老丈慌忙擺手,他可不敢亂說給縣太爺t惹禍,“縣令招人修路只要年輕的,有力氣的,我這樣的是不要的。”

老丈面露羞赧:“這不是修路給的工錢高,幹得好還有獎金嗎?我在家也沒什麽事,來幫幫我兒子,能多幹點就多幹點。”

是為了獎金啊,田游看了一圈,發現一把年紀過來幹活的人還挺多。

“大家都是為了錢?”

“那倒也不是。”老丈道,“路修好了大家都能走,是好事啊,像我這樣,兒子兒媳是修路工,過來幹活是為了錢,像他們幾個……”

老丈隨手點了幾個和他差不多年紀,頭發有些花白的老人,“他的兒子是挖煤工,煤山那邊封起來不讓進,她的女兒兒媳都進了棉花廠,那邊有保安守著也不讓外人進,他們過來就是為了路能夠快點修好。”

竟有百姓不要錢自發過來幹修路這等苦活,田游大受震撼。

挖煤和棉花廠的事,虞縣令在信中提過幾句,但更多的是從開辦後平縣會有什麽改變的角度來說,說到百姓就是“百姓有錢了,日子更好了”,不是很詳細。

田游想了解更多,便問:“老丈,大家的工錢有及時發嗎?”

“有啊。”老丈笑呵呵的,扭頭高聲問道,“要不是縣衙發錢爽快,大家夥也不會來是不是?”

“是!”有人應和,有人大笑,氣氛竟十分歡樂。

田游又問:“我聽說平縣以前很窮,現在怎麽這麽有錢了?”

一說到這個,老丈臉上的笑容下去了,“是蘇師爺墊的錢。”

田游:?

一旁的年輕人湊了過來,“準確來說,應該是蘇師爺最早捐了一千兩修路,帶動城裏富老爺們一起捐款修路。”

“後來平縣發現煤山,縣太爺做出了蜂窩煤,這東西好啊,小小一塊能燒好幾個時辰呢,縣太爺想把東西賣出去,路不修好怎麽行?”

“平縣的路太差了,四面都要修,錢不夠啊,縣太爺只能找蘇師爺借錢。”

這一點是田游不知道的。

稍一思索就明白,虞縣令不說是因為蘇凡煙是流放犯人,在這做生意大賺特賺,到底不是什麽值得宣揚的大好事。

書童感嘆:“蘇師爺真厲害,平縣這麽窮,她還能賺到那麽多錢。”

這話引來眾人的哈哈大笑。

“我們窮,富老爺們不窮啊。”

“蘇師爺賺的是富老爺們的錢,轉個手就倒騰進平縣了。”

“是啊,她辦什麽棉花廠,東西好是好,就是天天虧,心疼死我了。”

“可不是?我現在就想著春天快點來,好幫蘇師爺種棉花,多少讓她賺一點。”

田游不解:“不是說她很有錢嗎?怎麽天天虧?”

這話可說到眾人心坎上去了,瞬間打開大家的傾訴欲。

老丈把腦袋湊過來,“你摸摸。”

田游摸了一把,認真道:“很厚實,很暖和。”

和虞縣令送給他的那一套差不多,可見賣給百姓的貨物沒有偷工減料。

老丈:“是啊,裏面塞了很多棉花,從頭到腳裏裏外外這一身,再加上一床十斤重的棉被,蘇師爺只賣二十兩,聽起來很貴是不是?”

田游並不覺得貴,但他還是點了頭。

果然,老丈的語氣激動幾分:“那是你不知道,家裏有女子在棉花廠工作的,見過摘下來的棉花,需要清洗,去除棉籽,好多活呢。”

“不說進貨和運送要多少錢,工錢這一塊就費得厲害,棉花廠女工工種不同,工錢不同,最少也有一兩,還有幹得好給的獎金。”

“整個棉花廠有五千多名女工啊,再加上一百多個保安來回巡邏,每個月蘇師爺都得給出去六千多兩的工錢。”

算到這裏,或遠或近都傳來了吸氣聲,顯然是在為這六千多兩心疼。

田游也是奇了,書童更是好奇:“老丈,你們能夠賺錢不就好了嗎?為什麽還會替蘇師爺心疼啊?”

師爺沒有朝廷編制,但天天出入縣衙的,也算是半個官。

他們只見過百姓痛恨官員賺錢,從沒見過百姓替官員虧損而心疼的,可謂是一大奇觀。

幾個年輕人一邊幹活一邊回他:

“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有賺錢的機會,誰不想要?”

“可蘇師爺太能花錢了。”

“開春後蘇師爺要帶大家開荒種地,已經買了棉籽、糧種、油菜花種。”

“聽說我們現在用的農具不好用,她去找鐵匠打新農具。”

“蘇師爺說我們的糧食產量不高,是因為種子不夠好,她要育種,但育種太費時,短時間內看不出成效,她決定搞一些好用的肥。”

“她賺的錢全砸在平縣,砸在我們身上,也虧在我們身上了。”

最後一句話說完,這條路上久久沒有聲音。

書童耳尖,聽到了隱秘的抽泣聲。

田游算是明白了。

人心都是肉長的,如果官員從百姓身上搜刮錢財,讓百姓的日子過不下去,自然會被痛恨。

蘇凡煙是從富戶身上賺錢,轉而把這些錢花在百姓身上。

百姓既得了工錢,又得了好處,日子開始有盼頭了,見蘇凡煙辛苦忙活半天,一點沒撈著,良心開始痛了。

“那富老爺被賺了那麽多錢,會不會有意見?”書童問。

有人回:“不會啊,蘇師爺給的都是好東西,只要路修好,開春後把東西運到外面去賣,富老爺們能翻幾倍地賺呢。”

這一出是三贏啊。

虞縣令得了政績,百姓得了活計和工錢,富老爺們得了好貨。

不,是四贏,田游很確定:蘇凡煙得了民心。

虞縣令的民心都不如她。

但凡蘇凡煙是個男子,但凡蘇凡煙有個一官半職,而不是女子,而不是沒有朝廷編制的師爺,都會威脅到虞縣令的地位。

不知道虞縣令會不會在乎?

田游抱著看好戲的心態,準備去縣衙看虞縣令的笑話。

在他思索的片刻,書童已經和其他人聊了起來,言語間透露出他們是從隔壁安縣過來,要去永縣,途中路過平縣。

剛剛還和書童聊得愉快的人,忽然臉色一變,謹慎地問:“你去永縣做什麽?”

書童道:“我們老爺的親戚在永縣,這不是聽說到處雪災嗎?想去看看那邊怎麽樣,需不需要幫忙。”

一聽是這麽個緣故,眾人的神情微微放松下來。

書童是個十分擅長察言觀色的,見狀像是不小心撞破什麽秘密一般,彎腰弓背地小聲詢問:“怎麽了?你們和永縣的人打架了?”

“不是那麽回事。”老丈擺擺手,嘆了口氣道,“既然你們是從安縣過來的,應該也聽說最近的那個傳聞了吧?”

書童故作懵懂:“哪個?”

老丈:“就蘇師爺做法那個。”

書童恍然大悟:“哦,是那個啊,聽說了,這不是正覺得奇怪嗎?準備過來再打聽打聽到底怎麽回事。”

老丈蹙眉:“你可別打聽了!永縣人不行,上到縣太爺,下到每一個人,都不行,你再怎麽打聽都是假的。”

田游:???

書童:???

“這怎麽說?”

附近幾人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和田游收到的信中說得差不多。

永縣上到縣令,下到百姓,明明因為蘇凡煙提前通知大暴雪的消息獲益,結果縣令害怕承擔責任,用這麽離譜的傳言毀人名聲,不少百姓還配合行事,可把他們給氣的。

“呸!狗官!”

“爛心肺的玩意兒!”

“怪不得生不出兒子。”

“萬一哪天老天爺不長眼,讓他生出兒子,也是個沒□□的腌臜貨!”

田游:“……”

書童瞅了瞅自家老爺仿佛死了爹的臉色,暗暗吐槽:讓你當初看在夫人聰慧能幹內內外外一把抓的份上,一門心思求娶,忘了調查夫人的兄弟是個什麽德行。

現在好了吧?

天天跟在小舅子屁股後頭收拾爛攤子,別說升職加薪了,沒被牽連下獄都是好的。

田游知道小舅子不幹人事,不知道他在民間的名聲這麽差勁,要是再不做點什麽,指不定哪天小舅子就被人套麻袋了。

這倒也不重要,都是當爹的人了,總得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重要的是:平縣的百姓仇恨永縣的百姓,長此以往,會有麻煩。

在外打聽得差不多了,田游帶著書童一路進城,先去看寶塔糖鋪子,又去看了棉花廠,最後才去的平縣縣衙。

虞縣令聽說寧州知州到來十分驚訝,隨後立馬反t應過來:“田知州應該是來誇我的。”

虞師爺:“……”

蘇凡煙:“……”

倆人微微一笑,沒有多言,跟著虞縣令一起出去迎接。

雙方會面,簡單寒暄過後,田游表明自己的來意。

原來是有讀書人為蘇凡煙打抱不平,把信送到寧州去了。

虞縣令酸啊,酸得沒控制住表情,變形了那麽一會兒,“下官沒料到這事會驚動大人,是下官的過失。”

田游態度平和:“無妨,談不上過失,本官正好過來看看雪災後各縣處理得怎麽樣。”

上司來問政績啊!

虞縣令立刻把這些日子縣衙做過的事和目前已經取得的成果一一匯報,同時也沒忘記給虞師爺和蘇凡煙攬功。

酸歸酸,兩位師爺幹過的活,立過的功勞,他不會全部歸結於自己。

田游就是欣賞虞縣令這一點,可不像小舅子,正事一點不幹,功勞全是他的,提到呂師爺?那都是他指揮英明,啊呸!

他們在書房談事的時候,書童在外找到熟人嘮嗑。

“高子,好久不見!”

高子回頭一看,大喜:“亭子!”

亭子身具打聽蘇凡煙情報的任務,本想找消息靈通的高子問一問,見高子從頭到腳穿的一身和自家老爺不舍得穿的一樣,頓時歪了話題。

“你這衣服?”

“這個啊。”高子樂得齜出兩排大牙,“我們縣衙人手一套,連看門老大爺都有,還不占平縣每戶只能買一套的名額,蘇師爺說是員工福利。”

亭子:“……”

想想自家老爺忍著嚴寒把衣服讓給夫人,再看看這裏人手一套,忽然就覺得:老爺,你混得好差,堂堂知州還不如看門老大爺呢。

“我和他們還不一樣。”高子摸摸鼻子,忍不住嘚瑟,“我給蘇師爺跑腿,她私底下多賣了我一套。”

亭子一把摟住高子的脖子,“高子,我們哥倆誰跟誰啊?多出來的那套賣給我唄?”

“有多的,我能不想著你嗎?”高子無奈嘆氣,“拿到的當天就給我老娘穿上了。”

亭子總不能去扒人家老娘穿過的衣服吧?他幹不出這事。

“能不能再給我搞一套?我家老爺還沒有呢。”

“啊?”高子驚訝極了,“我記得虞大人給知州送了的啊,他還不肯收,托人送了二十兩銀子過來。”

亭子把衣服穿在田夫人身上的事一句帶過,“我家老爺年幼時落過水,以前還不顯,這兩年許是年紀上來了,有些畏寒。”

“夫人知道我們來平縣,給我下了死命令,讓我無論如何,不管付出什麽代價,一定要給老爺弄一套。哦,我家公子就不必了,他年輕。”

高子:“……”這可真是親生的。

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他想到蘇師爺缺人缺瘋了的樣子,自己跑腿快跑斷的慘樣,計上心頭。

“我倒是有一法子,就是不知道你豁不豁得出去。”

亭子拍著胸脯保證:“我們哥倆誰還不知道誰啊?我肯定能豁出去。”

“那敢情好。”高子嘿嘿笑著,摟住亭子的胳膊,“那你過來唄。”

亭子:?

高子展開拉人話術:“蘇師爺厚待底下人,跟著她盤火炕的那些人從一群人住破屋,變成現在人手一套大院子,我們穿的這些他們也是人手一套。”

“每次蘇師爺有什麽事要我們做,比較辛苦的,人參雞湯都是人手一碗。那麽大的人參,三百兩一根呢,刷刷全切進去了。”

“我老娘的腿有點風濕,上次聽說蘇師爺給廚娘的雪蓮花嘎嘎好用,我還沒和蘇師爺提,她就給了我兩朵,都沒收錢。”

“你跟著蘇師爺,辛苦是辛苦點,其他方面虧不著你。你先過來幹一個月,先賺一套衣服嘛。”

亭子:“……”糟糕,有點心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