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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與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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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與沖突

寒玉池的水汽氤氳不散,絲絲縷縷,纏繞著池畔幾株開得正盛的垂絲海棠,將那灼灼的粉白也洇染得朦朧。玄芷音坐在池邊光滑的青玉上,赤足浸在微涼的池水裏,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晃著,水波便一圈圈蕩開,揉碎了倒映其中的雲影天光。

指尖無意識地撫弄著腰間那枚觸手溫潤的黑色玉佩,這是她醒來後唯一貼身帶著的東西,一個屬於她模糊過往的謎團。鳳寒玦給的藥瓶就擱在身側光滑的玉石上,白玉細膩,瓶身還殘留著他指尖傳遞過來的一絲微不可查的暖意。她剛服下他親自送來的靈藥,那股溫和的藥力正絲絲縷縷地熨帖著經絡深處殘留的隱痛。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輕盈得如同點水。玄芷音微微側首。

是柳夢琁。

這位仙界的公主今日依舊光彩照人,一身流雲錦裁成的淡金色宮裝,裙裾曳地,行走間光華內蘊,更襯得她面若芙蓉,眉目間天然帶著一股養尊處優的驕矜。發間一支點翠金鳳步搖,鳳口銜下的細長珠串隨著她的步伐,在鬢邊輕輕搖曳,折射出細碎而耀眼的光。

“芷音妹妹,”柳夢琁的聲音也如同那珠玉相擊,清脆悅耳,含著恰到好處的親近笑意。她走到玄芷音身側,很自然地挨著那塊青玉坐下,目光掃過那瓶白玉藥瓶,眼底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又在用寒玦哥哥送來的藥了?他對你,可真是上心呢。”

玄芷音的手指在玉佩上頓住,心頭莫名地微微一刺,像是被那金鳳步搖的尖角輕輕刮過。她擡眼看向柳夢琁,對方臉上是毫無破綻的關切,那雙漂亮的眸子清澈見底。

“鳳仙尊……待仙界中人,一向如此吧。”她垂下眼睫,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試探。

柳夢琁掩唇輕笑,那笑聲如同銀鈴,在這片靜謐的水汽裏顯得有些突兀。“傻妹妹,”她微微傾身,靠得更近了些,身上清雅的蘭麝幽香悄然襲來,語氣是推心置腹般的親昵,“仙界中人何其多?寒玦哥哥身為仙尊,日理萬機,能得他如此事必躬親、噓寒問暖的,可真是鳳毛麟角了。便是對我……”她話鋒微轉,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悵然,“也不曾這般細致入微呢。”

玄芷音的心跳驀地快了一拍,指尖下意識地收攏,緊緊攥住了那枚玉佩。冰涼的玉質硌著掌心,卻壓不下心頭那點驟然騰起的、帶著酸澀的溫熱。鳳寒玦清冷的眉眼,他遞藥時指尖微妙的停頓,他偶爾落在自己身上那深沈難辨的目光……這些畫面碎片般閃過。

“是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飄忽。

柳夢琁的目光在她臉上流轉,帶著洞悉一切的憐憫。她伸出手,指尖狀似無意地拂過玄芷音落在肩頭的一縷烏發,動作輕柔,話語卻像淬了寒冰的針。

“不過妹妹啊,”她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誘人墮入深淵的溫柔,“姐姐是真心疼你,才同你說這些。有些事,不知比知要好。你可知……寒玦哥哥他,最是厭惡魔氣?”

魔氣!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毫無征兆地劈在玄芷音耳畔。她渾身猛地一僵,血液似乎瞬間湧向頭頂,又在下一刻凍住,四肢百骸都透出冰冷的寒意。攥著玉佩的指節用力到發白。

柳夢琁恍若未覺,繼續用那甜膩又殘酷的語調慢悠悠地說著:“他天生仙骨,至清至正,對那些來自魔界的汙濁戾氣,感知最是敏銳,也最是……憎惡。”她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玄芷音蒼白的面頰,“妹妹你身上……唉,大約是因那封印未解,或是重傷初愈,總有些若有似無的……氣息纏繞不散呢。”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棱,狠狠紮進玄芷音的心口。方才因那瓶藥而生出的隱秘歡喜,此刻被徹底凍結,碾碎成冰渣。厭惡?憎惡?她身上的氣息?

她猝然擡頭,目光越過柳夢琁含笑的、帶著虛假悲憫的臉,急切地投向不遠處回廊的盡頭。

鳳寒玦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裏。一襲纖塵不染的銀白仙袍,身姿挺拔如孤峰寒松。他並未走近,只是隔著重重水霧與搖曳的花枝,靜靜地望著池邊。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輪廓,卻清晰地傳遞過來一種冰冷的審視。

那目光,穿透了朦朧的水霧,落在她身上。玄芷音只覺得那目光像淬了寒冰的刀刃,帶著一種洞穿一切、又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是在看一件礙眼的東西?一件需要他不得不處理、卻又打心底厭惡的……魔物?

心底凍結的冰層驟然碎裂,湧上來的是尖銳的刺痛和一股被欺騙、被愚弄的灼熱怒火。這怒火燒得她眼眶發熱,燒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柳夢琁順著她的目光也望過去,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明艷無比的笑容,聲音也揚高了幾分,帶著刻意的熟稔與親昵:“呀,寒玦哥哥來了!”她站起身,姿態優美地撫了撫裙擺,又轉頭對玄芷音低語,聲音裏滿是“關切”,“妹妹別怕,寒玦哥哥最是公正,即便……也不會苛責你的。” 那未盡的話語,比明晃晃的指責更令人難堪。

玄芷音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帶得腳下的池水嘩啦一聲響,濺濕了裙角。她看也不看柳夢琁,徑直朝著回廊盡頭那抹冰冷的身影走去。每一步都踏在翻湧的怒氣和委屈上。

水霧在他面前散開些許,那張俊美無儔的臉清晰地映入眼簾。眉目如畫,卻冷峻得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他看著她走近,眼神依舊深邃,像不見底的寒潭。

玄芷音在他面前站定,胸口劇烈起伏著,方才柳夢琁那些淬毒的話語在腦中瘋狂盤旋。她仰起頭,直直地迎上他那雙冰冷的鳳眸,所有的酸澀、委屈和驟然爆發的憤怒都沖到了嘴邊,化成一句帶著顫抖的質問:

“鳳寒玦!你日日送藥,這般‘關切’,是不是……是不是只因為我身上有令你厭惡、讓你不得不監視的‘魔氣’?!” 最後兩個字,她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尖銳。

鳳寒玦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周身那拒人千裏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些。他薄唇緊抿,下頜的線條繃得極緊,並未立刻回答。這短暫的沈默,在玄芷音眼中無異於默認。

回廊下,柳夢琁掩唇,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嗤笑,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顆小石子,清晰地砸在玄芷音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所有的理智瞬間被怒火焚毀。玄芷音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她猛地擡手,抓起一直緊攥在手中的那只白玉藥瓶,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朝著鳳寒玦腳邊的青石地面摜去!

“砰——!”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驟然炸響,打破了寒玉池畔所有的靜謐。玉瓶四分五裂,裏面溫潤的碧色藥汁濺開,如同點點刺目的淚痕,沾染上他銀白衣袍的下擺,也濺濕了冰冷的地面。

“誰稀罕你的藥!”玄芷音的聲音帶著破碎的哭腔,卻又異常尖銳,“收起你這假惺惺的‘照拂’!令人作嘔!”

吼完這一句,她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對峙和那兩道冰冷的視線,猛地轉身,像只被逼到絕境、傷痕累累的小獸,朝著自己暫居的院落方向發足狂奔。單薄的背影在氤氳的水汽和紛落的花影中倉惶遠去,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深處。

回廊下,柳夢琁放下掩唇的手,臉上那抹得逞的笑意再也無需掩飾,她款步走到鳳寒玦身側,聲音柔婉,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寒玦哥哥,你看她……唉,到底是魔界出身,不識好歹,脾氣這般暴戾,真是辜負了你一片苦心。”

鳳寒玦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玄芷音消失的方向,深沈的眸底掠過一絲極其覆雜難辨的情緒,快得如同錯覺。腳下,是碎裂的白玉和潑灑的藥汁,狼藉一片,映著他一塵不染的銀白袍角。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微微蜷了一下,又緩緩松開,最終只是負到了身後。

水霧無聲聚攏,再次彌漫開來,將滿地狼藉和廊下僵立的兩人,重新籠入一片朦朧的冰冷裏。只有那刺鼻的藥味,固執地彌漫在空氣中,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激烈。

暮色四合時,鳳寒玦踏上了通往兩界山的路。山巔罡風獵獵,吹得他銀白衣袍翻飛如鶴翼,腰間玉佩在風中發出清越的撞擊聲。遠處天際最後一抹霞光正在消退,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孤絕地映在嶙峋山石上。

"仙尊來得倒是準時。"

蒼老沙啞的聲音自背後響起。鳳寒玦轉身,看見慕容清遠不知何時已立於三丈開外的古松下。老者一襲灰袍幾乎與暮色融為一體,唯有那垂至腰際的雪白長發在風中微微飄動,像一捧新雪落在枯枝上。

"前輩。"鳳寒玦微微頷首,聲音比山風更冷。

慕容清遠瞇起渾濁的雙眼,目光在鳳寒玦右手食指那道尚未愈合的傷口上停留片刻——那是白日裏被藥瓶碎片劃破的。老者枯瘦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看來老朽的傳訊玉簡到得正是時候。"

鳳寒玦沒有接話,只是將手負到身後。山風卷著枯葉從兩人之間呼嘯而過,帶著深秋特有的肅殺。

"走吧。"慕容清遠拄著青竹杖轉身,"再耽擱,子時前就到不了封印之地了。"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陡峭的山脊前行。越靠近兩界交界處,靈氣就越發紊亂。原本清朗的夜空漸漸被詭異的紫霧籠罩,偶爾有幽藍的電光在雲層中流竄,照亮腳下崎嶇的山路。

"那丫頭今日鬧得厲害?"慕容清遠突然開口,竹杖點在突出的巖石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鳳寒玦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前輩既已知曉,何必再問。"

"哈!"老者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老朽只是好奇,堂堂仙尊被個失了記憶的小魔女摔了藥瓶,竟還能忍著沒把她扔出玉清宮?"

山風突然變得猛烈,吹得鳳寒玦衣袍獵獵作響。他修長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聲音卻依舊平穩:"她身上有我要的答案。"

慕容清遠意味深長地"嘖"了一聲,沒再追問。兩人沈默著轉過一道突出的山崖,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巨大的廢墟突兀地出現在山脊盡頭。殘垣斷壁間爬滿發光的藤蔓,在夜色中泛著幽藍的微光。最中央的石臺保存相對完好,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古老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血色。

"就是這裏。"慕容清遠收起玩笑的神色,青竹杖重重敲在石臺上,"三萬年前仙魔大戰的遺址,也是兩界封印最初設立的地方。"

鳳寒玦緩步上前,指尖撫過那些深深鐫刻的紋路。符文觸手冰涼,卻在接觸的瞬間傳來細微的刺痛,像是被什麽無形之物咬了一口。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這些是..."

"上古血咒。"慕容清遠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沈,"以神族血脈為墨,刻下的永生契約。"

鳳寒玦猛地轉頭看向老者。月光下,慕容清遠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顯得格外蒼老,渾濁的眼中卻閃爍著異樣的精光。

"前輩是說..."

"那丫頭身上的封印,與這裏的符文同出一源。"慕容清遠拄著竹杖繞到石臺另一側,枯瘦的手指指向一組特別覆雜的紋路,"你看這個——血脈共生之術,需至親骨血為引。她體內的封印,必是至親所為。"

鳳寒玦的瞳孔微微收縮。山風突然變得狂暴,吹得他長發飛揚,有幾縷掃過緊繃的下頜線。他伸手按在那組符文上,掌心傳來劇烈的灼痛,卻紋絲不動。

"能施展這種封印的,三界之內不超過三人。"慕容清遠的聲音飄忽如嘆息,"魔尊玄夜...就是其中之一。"

"不可能。"鳳寒玦聲音冷得像冰,"魔尊若知她身份,怎會任她在仙界..."

"所以老朽才帶你來這裏。"慕容清遠突然用竹杖重重敲擊石臺某處。隨著一聲悶響,石臺中央緩緩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下方隱藏的暗格。老者彎腰取出一卷泛黃的玉簡,遞到鳳寒玦面前,"看看這個。"

玉簡入手沈甸甸的,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鳳寒玦拂去塵埃,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紋路——那分明是幹涸的血跡。他指尖微動,玉簡應聲展開,露出裏面密密麻麻的記載。

只看了開頭幾行,鳳寒玦的臉色就變了。

"這是..."

"三萬年前那場大戰的真相。"慕容清遠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疲憊,"什麽正邪不兩立,什麽仙魔世仇...都是幌子。兩界大戰,為的是這個——"

他竹杖指向玉簡中央的圖案。那是一個覆雜的圖騰,由仙魔兩族的徽記交織而成,中央嵌著一枚散發著微光的晶體。

"混沌之心。"老者輕聲道,"創世之初就存在的至寶,能平衡三界靈氣。當年神魔為爭奪它幾乎毀天滅地,最後被初代仙尊與魔尊聯手封印在此。"

鳳寒玦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簡邊緣:"這與玄芷音有何關聯?"

慕容清遠突然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你可知為何混沌之心的封印能維持三萬年不破?"不等鳳寒玦回答,他就自顧自說了下去,"因為每隔千年,就需要一個同時繼承仙魔血脈的容器,以自身為媒介,為封印註入新的力量。"

山風驟然靜止。

鳳寒玦手中的玉簡"哢"地輕響一聲,裂開一道細紋。他聲音低沈得幾乎聽不見:"...她是容器?"

"不全是。"慕容清遠搖搖頭,"老朽查過典籍,這一代的容器本該是魔界太子玄翊。但二十年前那場變故後..."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魔尊突然對外宣稱獨女夭折,而玄芷音身上的封印,恰好是二十年前所下。"

鳳寒玦猛地合上玉簡,力道之大讓本就脆弱的玉簡又添幾道裂痕。他轉身望向仙界方向,眸色深沈如墨:"所以仙界那些老家夥急著要她的命..."

"怕的就是封印松動啊。"慕容清遠嘆息著搖頭,"可惜他們不知道,殺了她,封印反而會徹底崩潰。"

遠處傳來一聲淒厲的鴉鳴,劃破了山間詭異的寂靜。鳳寒玦沈默良久,突然問道:"可有解法?"

慕容清遠捋了捋雪白的長須,眼中精光閃爍:"找到當年下封印之人,或者..."他故意拖長了音調,"找到另一個能承受混沌之力的容器。"

鳳寒玦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老者卻已經轉身走向懸崖邊,灰袍在風中翻飛如蝠翼。

"天快亮了,仙尊該回去了。"他頭也不回地說,"那丫頭若醒了見不到人,怕是又要摔東西。"

鳳寒玦站在原地沒動,聲音冷冽如刀:"前輩今日所言,有幾分真?"

慕容清遠發出一陣沙啞的笑聲:"真真假假,仙尊心中自有判斷。"他忽然擡手拋來一物,"這個給她服下,能暫時壓制魔氣反噬。三日後月圓之夜,帶她來兩界山——到時一切自見分曉。"

鳳寒玦接住那枚瑩白的丹藥,再擡頭時,崖邊已空無一人,唯有老者最後的話語隨風飄來:

"記住,她的時間...不多了。"

東方泛起魚肚白時,鳳寒玦回到了玉清宮。晨霧籠罩下的宮殿靜謐如畫,唯有偏殿窗欞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他悄無聲息地落在庭院裏,看見玄芷音房外的石階上,昨日摔碎的藥瓶碎片已經被收拾幹凈,只留下一塊不易察覺的淺色痕跡。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丹藥,鳳寒玦望向緊閉的雕花木窗。透過薄如蟬翼的窗紙,能隱約看見裏面蜷縮在床榻上的身影。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穩,時不時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

鳳寒玦靜靜站了片刻,最終沒有進去。轉身時,一片早雕的海棠花瓣打著旋落在他肩頭,又悄無聲息地滑落在地。

晨光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卻莫名透著一絲孤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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