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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說我能詛咒人(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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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說我能詛咒人(十五)

第四十六章

上戶口這件事,村子裏的人在想辦法了。

不想辦法不行,警察這樣一直來磨,一天說八百遍,誰都要煩躁。

村子裏沒有秘密,一部分人在為上戶口焦慮,那另一部分熱心腸的人就開始出主意了。

這種人群聚集的地方,總歸會出現一些歪點子特別多的人。

“辦法肯定是有,既能把超生的女娃都上戶口,又能不給罰款,但不是我說你們,你們現在催起來才開始想辦法,我們大多數辦法都是要在生下來沒多久就去做。”

“你們先說,這一次用不上,下一次也能用。”

“第一個娃兒就正常上戶口就行,你們生第二個的時候,要是不符合政策,你們就放聰明一點嘛,看村子裏有沒有其他人在生第二個符合政策的孩子,自己村子沒得,就去問別人村子,反正只要年紀挨著的,不超過三個月,你們就帶雞蛋,米啊,抱一個老母雞,去跟人家說一下,問她們能不能把兩個差不多大的娃兒放在一起上戶口,上成雙胞胎,戶口上別人家裏,這個又不妨事,又不讓人養,到時候娃兒還是在自己家養,哪個不同意?”

一個村子裏的人,只要沒有大仇,這種事情都會同意,畢竟自己後面也會這樣求人。

這事在村子裏是真的行得通,畢竟村子這種小型社會靠的不是法律,而是人情,也不會存在戶口上在人家家裏,以後還分人家財產這種事情。

“哎喲,這你們怎麽想到的啊?”聽的人真的是聽得直拍腦門,這麽好的辦法,怎麽就沒有想到。

“這個事情說起來還真的是好笑,當時這兩家的婆婆在河壩裏洗衣服,都在說這件事,一家愁娃兒戶口上不了,一家愁家裏揭不開鍋了,張家那個常芳也在洗衣服,她起先悶著沒說話,大家說完了以後,她突然說了一句,這還不簡單,沒有名額的,你們給人送點米,送個母雞,然後兩個孩子直接上成雙胞胎,占用一個名額,反正你們又不在乎孩子戶口在哪兒。”那個女娃也可憐,她是第一個孩子,怎麽都能上戶口,但她家裏為了後面生兒子不花錢,死活不給她上戶口。

“這個我們現在用不了了吧?”

“所以說也是你們自己不上心啊,這種事情最好在孩子懷著的時候就到處打聽,娃兒生下來就趕緊去做,那就剛剛好,現在家裏娃兒這麽大了,就算是有差不多孩子大的人家願意,大隊上肯定也不傻,怎麽上戶口?”

“我們哪裏知道後面還能催這麽狠,你再打聽打聽,有沒有其他辦法?”

別說,還真有。

私下裏,大家已經開始傳其他的方法了。

——“有沒有那種單身漢,自己沒得娃兒,你們給他殺個雞子鴨子,帶點酒,拜個幹耶,直接把戶口上在人家名下。”

“這種不得行,我們村子裏的那個單身漢是個麻麻賴賴的人,拜了這種幹耶,到時候也跟著學怎麽行。”

“我們村子還有一個辦法,就是老李家的老三,當時生下來了,不符合條件,結果她們家說娃兒生下來就沒了,大隊肯定不好說什麽了,兩口子也去了城裏,結果過了幾年,就看到人家從城裏帶了一個幾歲大的女娃兒回來,大家才知道,她們扯謊,這種謊,你一說,也沒人懷疑。”這事的後續是,當時為了不上戶口去了城裏,結果在城裏待了幾年,長了見識,回來就一定要上戶口。

可是大家也沒有時間帶孩子去城裏躲躲,家裏這麽多田地牲畜,一天都離不得人。

不過,還是出去躲躲這個辦法可以用上,但去其他村子沒用,畢竟這幾個警察是來來回回都在這幾個村子。

“我看,不如讓村子裏幾個大一些的娃兒帶著小一些娃娃去山裏躲一段時間,不要在村子裏,等這個風口過去了再回來,我不信她們要追一輩子這件事,肯定兩三個月就過去了。”到時候只要這幾個警察不來了,娃兒們就又回來。

村子裏的黑戶不只是幾歲的孩子,也有十來歲的孩子,本來還在睡覺,夢裏全都是能夠賣錢扒巖姜,結果就被父母叫了起來。

“這段時間你和你三妹不要在家裏了。”

啊?做噩夢了?爸媽終於不要她們了?

“你們兩個跟著你們四嬸屋頭的玉兒姐還有你們二表姐,還有村子裏一些娃兒,你們一起去山裏住一段時間。”

誒?誒?誒?

這些十來歲的孩子這段時間累得像陀螺,因為家裏的活得幫忙幹,不僅如此,她們還要抽時間出來去挖藥材。

最開始她們割的艾草臭蒿賣出了錢,拿到了錢,每天的日子特別有奔頭,天天就想著挖藥材,想要掙錢,做夢,夢裏都是艾草,都是扒巖姜,老虎姜……

可她們的時間也不全是自己的,每天又是割豬草,又是打柴的,哪有那麽多時間給自己掙錢。

現在,她們父母說:“你們去山裏躲一段時間,背上鋪蓋,住在山洞裏面,你們也莫怕,一早一晚,我們會有大人上來給你們送飯。”

“先躲一下警察,曉不曉得?”

曉不曉得?

也就是說,不用割豬草,不用砍柴,連做飯都不用,一整天,都是她們自己的時間,她們可以去山裏挖藥材掙錢……一整天!

旁邊,有戶口的是家裏的老大,立馬說道:“不得行,我也要去,我要照看妹妹們!”

一整天,不用幹家裏的活,全在山裏挖藥材!她也要去!

“你不能去,屋頭的活還要有人幫忙,而且你還要送飯給你妹妹們。”母親說道。

氣人。

於是,天還沒有亮,這群半大的孩子就背著自己的鋪蓋,帶了喝水的碗,和平時的生活用品,去了山裏。

這邊的山裏有老虎姜,山頂的懸崖上全都是扒巖姜,之前大家就想要去弄,但時間不夠,現在就是大把大把的時間了。

於是,當雲松幾個人來的時候,問到的就是孩子們不見了。

雲松第一反應就是孩子們又被送去了親戚家,但村子裏的黑戶齊刷刷地一起不見了,這就很奇怪。

三個人都開始著急了,實在是擔心村子裏的人對孩子們下手,好在孩子們也不是什麽聽話的。

對於這群去山裏的娃來說,掙錢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而今天除了是警察上來,還有她們的老板常芳來收藥材。

她們到山裏挖的老虎姜,正好就可以賣給常芳。

常芳知道了,雲松自然就知道了,她跟著一起去了山裏,正好就遇到了這群孩子挖完了老虎姜,準備去懸崖邊挖扒巖姜。

這邊的懸崖不是那種裸露石塊的峭壁,而是覆蓋著一層綠油油的植物,這個植物就是中藥材爬巖姜,這裏的人叫的是扒巖姜。

孩子們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能吊著繩子下去摘。

雲松到的時候,她們已經興致勃勃地到處砍藤條做繩子了。

雲松看著這個懸崖,再看看這些孩子,她覺得自己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藤條……”佟錦也不知道說什麽了。

常芳作為老板,她也嚇到了,反正錢是掙不完的,她趕緊說道:“我這一次上來就是來跟你們說,鎮上不收扒巖姜了。還好來得及時,要不然你們就白弄了。”

雲松也緩了過來,讚揚地看了一眼常芳,對這些想要掙錢的孩子們說道:“也不用可惜,到時候還能想其他辦法掙錢。”

她這段時間的重心都在這些孩子的父母身上,實在是疏忽了孩子們的情況。

不管怎樣,都不能讓她們待在山裏。

於是,幾個人又把孩子們送回去。

這一次回去,村子裏的人意見就更大了,於是三個人又是接收了一大堆情緒垃圾。

下午,三個人還得走路回鎮上,就是最苦最苦的訓練生活都沒有現在苦。

佟錦一回家,倒頭就癱在床上,面無表情地望著天花板,對自己的職業生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懷疑。

對面床的唐朝從進寢室開始收拾,換鞋子,倒水,洗臉,最後把衣服褲子換成家裏穿的衣服褲子。這才癱在床上。

雲松沒有回寢室,她在隔壁的辦公室,開始整理這段時間的資料信息。

“不能抓人,不能跟人爭執,我們真的是世界上最憋屈的警察了……”佟錦忍不住感嘆道。

“不對,雲姐才是,雲姐今天被人說她這麽賣力,這一趟差事下來,肯定要掙幾萬塊錢。”

雲姐現在估計憋屈死了。

雲姐不憋屈,她只是在看這些村子的情況。

通過談話和觀察,村民們對於男娃的渴求其實是來源於現有的社會制度下,生女兒吃虧這一套理論,中間還夾雜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創傷。

這其實是很多人沒有看到時代改變了。

她也註意到了村子裏的人多少都會有些信命,每次跟人說,孩子有了戶口,才能讀書上學,才有機會去更好的地方發展。

大多數村民都是一句話懟回來:“我們這裏的人,沒有那個命。”

她想起了常芳對命數的執著。

雲松開始翻看這些命數的書。

這裏的人好像最信的是“袁天罡稱骨”,可能是因為這個人是成都人,所以對同林鎮影響很深。

這個稱骨太覆雜了,不方便傳播。

她自己小時候還聽過一個指紋相關的命數——

“ 一螺窮,二螺富,三螺四螺開當鋪,五螺六螺會存錢,七螺八螺考狀元,九螺十螺享清福。”

這個……不行,萬一有孩子是一螺呢?到時候這個指紋歌裏面,就一螺最倒黴。怎麽迷信還搞上了孤立霸淩?

得改改。

雲松找到了唐朝和佟錦,把自己的新計劃告訴了兩個人。

“所以我們這段時間來編一些命數相關的東西,傳出去。”

可算是有新的方向了,佟錦一下子就爬了起來,她現在最怕的就是去村子裏,接受村民們一遍一遍地說還是要生個兒子之類的話,聽得頭疼,不是誇張,是真的頭會疼。

“我小時候流行這個指紋命數。”雲松把指紋歌念了一遍。

唐朝:“寫出這個命數的人是不是有個一螺的仇人,這都不是一般針對只有一個螺的人。”

“所以我們要改個字。”

“那一螺勤?勤快的意思?行不?”唐朝說道。這裏肯定是要填一個字才順口。

“一螺勤,二螺富,這兩個連在一起,我總覺得二螺是一螺的老板,一螺勤快了,所以二螺就富有了,我要是一螺人,我會覺得我命很苦。”佟錦念了一遍,然後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指紋。

“螺是圓圈對吧?”

“對。”

“……我還真是一個螺!快快快,快給我改個好的命!”

“那福怎麽樣?有福氣的意思,一螺福,二螺富,聲調不一樣,但是也很順口。”唐朝說道。

“這個可以耶,有福氣寓意也好。拿到了一螺也不用覺得自己命不好。”

“那就定這個字。”雲松拍板定下來。“肯定還有沒有螺的人,到時候就說是命數要靠自己的稀有人才。”

三個人又開始研究臉上的痣,哪些痣代表著大富大貴,哪些痣又能考大學,反正只要是好的,全都記下來。

三個人都幹勁十足,畢竟現在她們編出來的越多,後面就有越多的孩子被植入一種自己生來就有好命的信念。

光是命數這些肯定不夠。

這一代當家做主的村民,長在六七十年代,那個時候是國家困難時期,村子裏的人的上升渠道太小了,去城裏工廠打工都得要介紹信。

很多人都覺得自己命裏就是這樣一輩子了,也接受自己的下一代這輩子都是在村子裏。

雲松編的這些命數相關的東西,對孩子影響肯定更大,但大人們估計還需要下一劑猛藥。

如果只是說命數好,沒有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估計很難撼動那些陳舊的思想。

要怎樣讓這些人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

要直接看到了別人獲利了,人們對於自己能夠接觸到的人獲利感觸會更大,因為會給人一種他家裏可以,那我家裏也可以。

晚飯的時候,雲松三個人去教師食堂打飯,和初中老師們一起吃飯,聊起來這件事。

“有沒有那種家裏條件不好,最後自己上了光榮榜的女學生?”超生未上戶口的,多是女娃。

同林鎮初中的前身是私塾學校,後來變成了鎮初中,兩邊的百合鎮和雨蘭鎮的孩子都是過來讀初中,學生太多,教師不夠,導致進校成績不錯的一群孩子,進入初中後很難和城裏的高中競爭,可無論怎樣的環境,都會有強者冒頭出來。

學校外面墻上貼著的光榮榜便是這些年考上一流大學的學生。

同樣的情況,也適用於這種窮地方的女娃們,無論多困難的環境,一定有女娃能沖出來。

“你們要聽這個啊,我給你說一個,絕對夠格,那上面排第一的那個女娃子,雨蘭鎮那邊考過來的,當年她不來讀初中,還是我和校長去她家裏接的,這個娃兒啊!”老師說起來整個人眉飛色舞。

作為教師,最快樂的事情莫過於得遇天才而教之,這種學生,遇到一個,真的能吹一輩子。

更快樂的事情是這個天才還是自己一手挖出來的。

“當時是我催著校長過去,因為這個孩子不是雨蘭鎮的鎮上小學出來的,她是雨蘭鎮一個村校出來,那地方窮得很,村校一般就一個老師,教全科,就只是讓村子裏的孩子們認個字,她字還醜,但她是雨蘭鎮那邊的第一名,加上同林鎮也是第三名,前兩名都是同林鎮初中附屬小學的學生,可不要小瞧這個第三名,這個孩子的扣分全在語文,一方面是字真的太醜了,另一方面是因為語文裏有些東西孩子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這個智商補不了,她數學是滿分,我當時一看就覺得這個孩子絕對是天才,開學後,她沒來報道,我立馬就催著校長過去請。”

可能是因為孩子是雨蘭鎮的人,同林鎮這邊不夠了解她的家庭背景,幾乎每一代學生都知道這個傳奇,可在鎮上沒有大規模傳播開。

雲松聽著這個女孩子的故事,心裏有了一個大概的方向。

迷信,利益,兩劑藥,雙管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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